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37章 身陷囹圄百口难
  夜,静悄悄的从山脊线漫上来,石室里的光暗了一层。
  天从灰蓝沉成深靛,又从深靛漫成墨色。
  油灯亮了,昏黄的光透栅栏,在石室的地砖上铺了一道亮痕,恰好停在潇沉的脚踝旁边。
  镣铐上的符文在光线边缘投下虚影,明灭着。
  玄微子没有走。
  坐在石室外一把老旧的藤圈椅。
  靠背上的藤条断了两根,坐着不太舒坦。
  月亮升起,潇沉忽然说起了梦话。
  最开始只是含混的呓语,几个音节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又被压回去,听不清在说什么。
  玄微子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清晰了些。
  你死了…
  玄微子听着,眉头微微一皱。
  你死了…我还活着…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凭什么…
  后面,又开始含混。
  铁链碰撞声传出,潇沉翻了下身子。
  老许…
  铁链又响了一下,我想你了…
  声音慢慢沉了下去,从呓语变成粗重的呼吸,又从粗重变成均匀的起伏。
  石室安静下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传来一声低哑呻吟。
  潇沉醒了。
  意识浮上来的过程比上一次在草原上醒来时更慢。
  像一个人从深水底部往上浮,每升一尺都被水压挤得胸腔发闷。
  最先侵入感知的是疼。
  全身都在疼,从头皮到脚趾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左手腕的骨节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一遍,泛着酸胀。
  左肩关节处传来一阵一阵的锐痛,每呼吸一下都跟着跳。
  胸口的贯穿伤虽然换了新绷带,但底下深层肌肉的撕裂感在每一次吸气的拉伸中清晰可辨。
  肚腹里面像有一团被揉皱了的砂纸在缓慢磨着,那是万化归元功全力运转后留下的后遗症。
  经脉上的细裂伤发出持续隐痛,加上两种功法对冲时丹田承受的超负荷,至今还没缓过来。
  试着调动体内气息,神识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发现比重伤濒死的时候还要慢。
  大地母气经的温厚气息像快要干涸的溪流,缓慢贴着经脉往前挪,每流一寸都带着迟滞的拖曳感。
  万化归元功还在运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铁链末端的符文锁紧在镣铐上。
  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昏暗中微光流转,带着持续的压制力。
  试着提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升到胸口就被按住,然后轻飘飘散了。
  此刻的自己,跟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分别。
  撑着左臂想坐起来。
  可关节刚接到一半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
  吸了口凉气,换了右手先撑地,慢慢把身体支起来靠在了石壁上。
  铁链拖着地砖,不长不短,刚好够坐直身子。
  然后,他看见了栅栏,和外面的人。
  瞬间,便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铁栅栏,符文镣铐,压制修为的禁制。
  被关起来了。
  而且这待遇不是普通待审弟子。
  玄门看管嫌疑弟子的地方是执律堂后院的禁闭室,那里他熟悉。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石壁浇过铅,地面的青砖底下嵌着阵法根基,铁链上刻的符文压制修为。
  寻常弟子被关进来,根本用不上这阵仗。
  自己被当成魔宗了。
  证据确凿的魔宗。
  从天而降那一身翻涌的魔气,被上千双眼睛同时看在眼里。
  或许根本不用陆方说什么…
  潇沉自己清楚那魔气冲到什么程度,那已经不是靠一张嘴能辩解的了。
  万化归元功是魔宗镇宗功法,传承断了几百年,近几百年没有一个活人真正修炼过。
  可自己身上不但有,还能运转得像呼吸一样顺畅。
  证据确凿。
  栅栏外面,玄微子站了起来。
  走到栅栏跟前,看着潇沉,目光平静。
  没有怒意也没有厌恶,眼神像一池深水,看不透底下有什么。
  醒了?
  玄微子问着。
  两个字,不轻不重。
  潇沉撑着石壁想站起来,可膝盖刚离地就一阵发软。
  晃了一下,又重新坐了回去。
  索性也不逞强,冲着玄微子点了下头。
  见过掌教…
  玄微子走了进来,在潇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叹了口气。
  各大宗门今天都来找我了,要求玄门把涉及魔宗的嫌疑人移交给他们共同审问…
  潇沉安静靠在石壁上,后脑抵着冰冷的石面。
  阵疼痛还在身体各处窜着,但听见玄微子说话的时候,把疼压到了意识深处。
  听完玄微子的话,嘴角动了动。
  弧度很浅,确实笑了,不过带着无奈和自嘲。
  那掌教觉得如何呢?
  问着,声音沙哑,但比方才清楚了些。
  玄微子轻轻摇了摇头,我想听你说…
  潇沉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
  掌教想听的,应该都听过了吧…
  沉默了下,重新抬起头来,陆方和石破碰见我的事,我和魔宗的人碰见的事,他都会说的,那小子虽然和我关系不错,但遇上大事估计拎得清,这事他不敢瞒,也瞒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潇沉猜得到陆方会说多少。
  陆方跟自己交情不浅,但那些交情在如今的局势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石破跟自己的交情更浅,她更没有理由替一个身怀魔功的人瞒什么。
  片刻后,潇沉又一次开口。
  陆方应该把那个女人的事儿也说了吧…
  玄微子看着潇沉,没有接话。
  潇沉不用猜也知道,陆方第一次讲秘境里面的事儿,周围的人一定不少。
  那场合不适合说太多,最稳妥的方式是把明面上躲不掉的交代了。
  至于跟林之一相关的,陆方一定会留到私下里跟玄微子单独说。
  因为陆方根本分不清十三月到底是不是林之一。
  林之一是坤静的弟子,是玄门的人,这件事的影响比潇沉是奸细还要大。
  那个女子…
  玄微子接过话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是魔宗圣女?
  潇沉没有否认。
  靠在石壁上,沉默了片刻。
  她叫十三月,不是林之一,只是长得像…
  眼下只能这么说,因为自己也没有搞清楚十三月和林之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玄微子点点头,开口道:
  你可知这两天玄门发生了什么?
  潇沉听着,想起落在广场地面上时余光扫到的一片狼藉。
  碎裂的方砖,折断的古树,散落的断剑和碎骨。
  廊檐底下盖着白布的横着的身体,青砖地面上大片大片暗红色的水渍。
  虽然当时意识快断了,但那些画面还是烙在了脑海里。
  而且也大致猜得到发生了什么。
  潇沉在秘境全力运转万化归元功引动死气的时候,感知到了空间裂缝从秘境内部朝外撕裂。
  现在看来,那些裂缝最终一定延伸到了玄门的地界。
  而秘境里那些正在逃命的妖兽顺着那些裂缝涌了出来,落进了毫无防备的玄门之中。
  秘境崩溃了…
  潇沉深吸口气,空间裂缝从里面撕到外面,估计那些妖兽顺着裂缝跑了出来…
  顿了一下,目光抬起,对上玄微子的视线。
  声音里的沙哑淡了些,掌教不会要把这个罪名也按在我头上吧?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
  妖兽从秘境裂缝涌进玄门,而自己是秘境里最后一个出来的人,出来的时候周身还翻涌着魔宗的功法气息。
  在别人看来,这两件事的关联简直呼之欲出。
  魔宗的人捅破了秘境根基,让裂缝在玄门地界上炸开。
  这个逻辑链条太顺了。
  顺到自己来推一遍都觉得如果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也会得出跟那些人一模一样的结论。
  玄微子摇了摇头。
  不是按,是所有人看见的事实就是如此,秘境崩塌,妖兽从虚空裂隙中涌入玄门地界,而你从同一道裂缝中携魔功现身,三件事摆在一起,任何一个清醒的人都会把它们连起来…
  潇沉笑了笑。
  嘴角被挣开了一条细口子,渗出一丝血痕。
  没去擦,血顺着下颌线慢慢往下淌,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明白玄微子说的什么意思。
  秘境里的陆方和石破看见了什么、外面的人看见了什么,不重要。
  而自己身上的万化归元功,是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哪怕把所有的前因后果理清,说自己是被动吸收了传承、说自己跟魔宗那些人不是一路、说自己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替魔宗做过任何事,也没有用。
  因为万化归元功在体内运转着。
  它就像皮肤上的刺青,用布遮住它,它还在。
  任何一个正派宗门都不会允许门下弟子修炼魔功,哪怕被迫、误入、身不由己。
  有些东西,不是解释就能解释得清的。
  而潇沉更明白,自己现在还活着,玄微子出现之所以在这里,与任何人的情面都无关。
  玄微子只是知道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所以站在这里。
  还肯问,还肯听。
  潇沉想到这里,知道自己在玄微子眼里是什么。
  一枚棋子。
  一枚被魔宗塞进来、身份复杂、暂时还不能随便扔掉的棋子。
  自己身上的秘密还没被完全挖干净,所以暂时不能死。
  等被榨干了,下一步怎么走,那就难说了。
  石室里沉默了很久。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
  千步龙飞。
  穿着一身玄色执律堂劲装,腰侧挂着令牌和佩剑,额头上一层薄汗。
  目光在潇沉身上掠过,顿了一瞬,然后移开。
  师父…
  千步龙飞压低声音,护山大阵的两处阵眼在妖兽入侵的时候被破坏了一部分,阵眼北边那座偏塔里的核心阵石裂了条缝,目前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但支撑不了太久,另外东麓那处阵眼的基座被冲塌了一半,符文的路线断了三根,需要尽快修补…
  玄微子听着,点了下头,转身离去。
  千步龙飞脚步顿了下,回头又看了潇沉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半分以前的交情。
  然后,转身走了。
  潇沉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