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38章 笼中戏语话旧盟
  石室里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每日清晨和傍晚各有一顿饭送来。
  送饭的人是个执律堂的年轻弟子,话不多,把粗瓷碗从栅栏下方的暗口推进来就走。
  饭食不算差,白粥、馒头、一碟咸菜。
  偶尔一小碗炖得烂软的肉末,大概是王医官嘱咐过要补身子。
  潇沉每顿都会吃干净,毕竟需要力气。
  王医官每天午后来一趟,隔着栅栏看一眼潇沉的气色,问几句胸口还疼不疼、夜里睡得好不好。
  潇沉简短答着,好多了不太疼了,然后把人打发走。
  胸口的贯穿伤敛了口,能看见创面边缘的肉芽长上来一层粉红色。
  虽然还薄,但总算是在往愈合的方向走。
  左肩的脱臼复位之后恢复得也不错,抬手时还会扯着疼,但能慢慢举到头顶了。
  体内经脉壁上的细裂伤也弥合了大半,大地母气经的气息从之前的细流恢复成了小股。
  虽然还远不到正常运转的程度,但至少不会一调动就疼得钻心。
  万化归元功还是那副模样。
  不闹了,但也没有收敛的意思,不停运转着。
  潇沉试过几次停止或者催动,可每次意念一动,手腕和脚踝上的符文镣铐就会同时收紧。
  试了三天,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随着伤势恢复,压制越来越强。
  不光是修为,连死气也被压制住了。
  潇沉试过感应地底深处的死气,但感知刚往外探,就会被铁链上那层符文力量拦腰截断。
  这些符文像一张网罩在外围,所有对外界的感知都要先穿过这层网。
  所以,目前这个状态下,没办法从这间石室逃走。
  第四天下午,王医官刚走没多久,石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多时,脚步声在栅栏外面停住。
  潇沉靠在石壁上抬眼望去,目光落在了那人身上。
  灰白道袍,轮廓清瘦。
  坤静。
  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站在她背后半步远的位置。
  低着头,肩膀内收着,穿着一身坤殿的道袍。
  身形比之前瘦了一圈,下颌的轮廓十分明显。
  陆方。
  坤静师太没有进来。
  偏头朝身后看了陆方一眼:赶紧说,说完赶紧走…
  语气听上去很是不耐烦。
  但潇沉听得出里面的东西。
  如果坤静真的不想让陆方来,陆方求不动她。
  她来了,还把陆方带来了,说明她默许了这次探视。
  至于为什么默许,或许是想从陆方跟自己的对话里听出什么线索。
  潇沉猜不透坤静的心思,但知道坤静的性子。
  这太上长老,从不做没有原因的事。
  陆方从坤静身后走出来,脚步有些迟疑。
  走到栅栏前面停住,一只手攥着栅栏横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昏黄的灯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打在脸上,把眼眶底下那片红润照得很清楚。
  对不起…
  陆方开口,声音低哑,我只能实话实说,那些人问你的时候,我…我没法替你说谎…
  潇沉看着陆方,撑着石壁慢慢站起来。
  铁链拖过青砖地面,发出哗啦的细碎声响。
  从深处走到栅栏跟前,跟陆方之间只隔着一排铁柱。
  靠在栅栏上,把脸凑近了些。
  怎么?还要哭啊?
  潇沉说着,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里带着松松垮垮的笑意。
  陆方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怼了一下,神色变了变。
  红着眼眶愣了下,嘴角动了动。
  吸了吸鼻子,把眼底的湿意硬眨了回去。
  你不恨我?
  陆方把声音压得低,我没帮你瞒…
  潇沉看着栅栏外面的陆方,嘴角笑意还在。
  你只是说了实话…
  顿了顿,继续道:
  有什么好恨的…
  陆方听着,神色比方才更复杂。
  眉头拧着,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潇沉说话的语气跟过去一模一样,不急不躁,带着事不关己的散淡。
  仿佛他此刻不是被符文镣铐锁在石室里的阶下囚,而是在东苑的院子里对着膳堂的伙食指指点点。
  潇沉瞧见,换了个话题,开口道:
  对了,传承得了没?
  陆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
  得了,和石破一起…
  潇沉听着,嘴角笑意多了一分。
  那还行,没白进去一趟…
  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下,然后忽然换了副腔调。
  把眉挑了挑,清了清喉咙,学着陆方进秘境之前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口吻,这回好了,得了传承,成了天之骄子了…
  说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隔着栅栏,朝陆方欠了欠身。
  腰弯下去的角度不大不小,带着一股子刻意装出来的郑重。
  又直起腰来,双手朝前拱了一下:恭喜陆公子喜得传承!
  陆方站在栅栏外面,看着潇沉弯腰拱手的模样。
  秘境还没有开启的时候,二人在院子里闲聊。
  当时的陆方意气风发,畅想着得了传承的风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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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潇沉当时回了句那到时候恭喜陆公子…。
  当时,两个人谁都没把这话当真。
  一个随口说说,一个随口接茬。
  可如今,这句被原样搬了出来。
  只不过隔着一扇栅栏,从手腕上锁着符文镣铐的人嘴里用吊儿郎当的腔调说出来…
  陆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弹了一下。
  眼眶红润不但没消,反而更重,从眼尾漫到了颧骨。
  用力吸了口气,想压回去,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都没把那团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下去。
  潇沉直起身来,看见那双更红的眼睛。
  愣了一下,然后往栅栏上又靠了靠:喂,大哥,现在是我被关着,你哭个什么劲儿?要是让人知道堂堂传承获得者在这儿哭鼻子,门里还有哪个师妹敢对你有意思…
  陆方想笑。
  嘴角动了一下,但牵出来的弧度比哭还难看。
  把脸侧开了一瞬,用袖口飞快蹭了一下。
  然后转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总算稳住了几分。
  盯着栅栏里面那苍白消瘦的面孔看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真的是魔宗的人吗?
  潇沉听着,扯了扯嘴角。
  垂着眼皮看了眼自己腕上的镣铐,符文在昏暗中缓缓流转着铜绿色的微光。
  沉默了会儿,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以前听人说跳进黄河洗不清,不太信,现在信了…
  说完这句话,收了声,然后朝陆方探了探身子,手腕上的铁链跟着哗啦了一声。
  手从栅栏的缝隙里伸出去半边,指尖在陆方怀里轻轻探了一下。
  果然,摸到了陆方胸口内侧藏着的小纸袋。
  鼓鼓囊囊的,隔着衣料也能摸出几块方形的轮廓。
  潇沉把那纸袋从陆方怀里抽出来,笑了笑。
  纸袋外面还带着陆方胸口的余温。
  潇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偏甜的那种,膳堂里不多见。
  每次做得不多卖得也快,是潇沉为数不多会主动去买的吃食。
  捏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糕体松软。
  桂花的清甜在舌面上漫开,跟这几天白粥馒头的寡淡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间。
  还算你小子有心…
  潇沉含着一嘴桂花糕,靠着栅栏滑坐下来。
  把纸袋搁在膝盖上,一块一块掰着吃。
  表情餍足放松,像一只在墙根底下晒到太阳的猫,跟这间石室的阴冷和铁链的束缚毫不搭界。
  陆方站在栅栏外面看着潇沉吃着。
  潇沉咽下第三块桂花糕,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碎屑,抬头看着陆方,对了,你跟那个泥丸宫的小兄…
  嘴一滑又刹住,改了口,呃,石破,怎么样了?
  陆方被潇沉这突兀的一问问得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了?
  你就对门内的师妹有兴趣啊?
  潇沉歪着头,嘴角挂着笑意,我看那小丫头不错,秘境里那一身伤,估摸着有不少是替你挡的吧?不是说同患难能培养感情么?
  陆方听着,白了潇沉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信儿了?
  随便聊聊嘛…
  潇沉掰了第四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嘟囔道,这里面闷得慌,听点八卦解解乏…
  陆方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我一直把她当男的…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然。
  潇沉咬着半块桂花糕,眼底浮起一层促狭的光,咧嘴笑了一下:男的也行啊…
  陆方听着,又白了他一眼,比方才那一下更用力,带着点被噎住之后的无奈:吃你的吧…
  潇沉瞧见,也不再逗他。
  靠着铁栅栏把最后两块桂花糕安安稳稳吃完,然后把纸袋叠好搁在身边的青砖上。
  陆方在栅栏外面找了一处干净的地面也坐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潇沉问了问秘境出来之后各殿的情况,陆方挑着能说的说了些,坤殿的伤亡、乾殿后山还在清剿零星妖兽、执律堂天天在巡山。
  提到死伤人数的时候,陆方沉默了几息才报出来。
  潇沉听完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外面灰白天幕出了会儿神。
  后来陆方说到石破,被铁骨老人带着回泥丸宫了。
  两人的传承暂时各自压着没有公开,但铁骨老人跟玄微子私下通过气,这份传承的归属迟早要摆在桌面上谈。
  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
  不多时,窗外天光暗了一层。
  陆方意识到自己待得太久,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得走了…
  潇沉也站了起来,铁链拖过青砖地面,发出一阵哗啦的摩擦声。
  陆方转身离开,一切归于寂静。
  石室里又剩潇沉一人。
  靠在石壁上,手腕上的镣铐随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晃了一下,符文在暮色中泛着残光。
  闭着眼,在想事。
  秘境里的兽群、魔宗的目的、白雨楼那一剑…
  所有的线索像散了一地的珠子,能看见每一颗的形状和颜色,但少一根能那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死孩儿,这才多长时间没见,怎么成阶下囚了…
  潇沉猛的睁开眼,朝着声音来源方向。
  只见石室边缘,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头发蓬乱,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咧嘴笑着,露出一排白牙。
  潇沉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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