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靠在石壁上,右手还按在胸口那片逆鳞的位置。
衣襟下面的皮肤恢复了常温,那道银光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但鳞片边缘残留着温热触感,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没有开口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停了几息。
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胸口的轮廓,瞳孔里映着油灯摇晃的光。
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声响。
然后整座摇晃了一下。
潇沉瞧见,盯着银光消失的方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石室外面又传来了一声震响,墙体晃动了下,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了一脸。
这时,乾阳峰的石台彻底碎了。
接引法阵彻底爆发,暗紫色的能量乱流裹着空间碎片、浊气和碎石从法阵基座朝四面呈放射状横扫出去,把所有立着的东西全部推平。
扩散的能量乱流沿着山脊线冲进各殿区域,沿途撞上了殿宇的墙壁和弟子的住处。
乾殿西侧的一面外墙被撞塌了大半,碎砖和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在院落里,尘土在夜风中弥漫成一片灰褐色的雾。
离殿的符库被冲垮了半边顶,里面的符纸被能量乱流卷出来满天飞舞。
坤殿东侧那排青瓦白墙的弟子住处本来就在之前妖兽夜袭中被损坏了不少,这一波冲击直接把剩下的几间也夷平了。
瓦片和木檩条混在砖石里,堆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把原本的院门彻底堵死了。
伤者到处都是。
许多弟子被从爆炸中心朝外推射的石块砸中。
那些碎石和碎砖在能量乱流的裹挟下飞行的速度不比强弓射出的箭慢多少,打在人的身上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
一个年轻女弟子刚跑出住处门口,就被一块飞来的青砖削中了左臂,整个小臂从肘部以下被切开了。
断口处骨头支棱着,血喷溅在身后的院墙上,拉了一道粗长的弧线。
旁边的人冲过来,把她拖到廊柱后面按住伤口,但人昏了过去,脸色比月光还白。
坎殿那边,一个执事被一段横飞的断梁撞中后背,整个人被砸进了地面的碎砖堆里。
胸口嵌着碎瓦和泥块,嘴里的血沫顺着下巴往外淌,。
边两个弟子同时蹲下去拉他的胳膊,拽了两下没拽动,梁木还压在腰上。
同样的一幕,在玄门各处不断上演。
惨叫声此起彼伏。
整座玄门的院落和廊道此刻全变了样,月光底下到处是断壁残垣,和横七竖八的身体。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暗紫色灵光的余晖还没等散去,玄门各处还没来得及把废墟里的伤者扒出来,四面八方的黑暗中,同时涌出了人影。
第一个发出警告的是乾殿后山岗哨上的巡夜弟子。
那弟子站在一棵被震歪了的老松旁边,朝着山门方向的暗处眯着眼睛看了两息,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人!。
后面那个字还没落全,一支黑色的短箭从百步之外的树影里射出来,钉进了他的喉咙。
整个人往后仰倒,从老松倾斜的树干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双手攥着那支插在咽喉处的箭杆,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然后,更多的人影从黑暗中现出身形。
悄无声息贴近山门,在玄门弟子手忙脚乱的时候,从暗处亮出了兵刃。
魔宗!是魔宗的人——!
这一声呼喊从乾殿后山方向传出来,紧接着坎殿东麓、坤殿西墙、离殿正门外同时响起了示警的吼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
黑色的身影从倒塌的院墙缺口里翻进来,从被炸开的殿壁破洞中钻进来,从山林间那些被能量乱流撕开的临时通道中鱼贯而入。
动作利落,显然是有备而来!
每个人的位置,都精准避开了方才爆炸中灵力残留最密集的区域。
不用看,也知道魔宗的人早有准备!
而玄门弟子,只能仓促应战。
可很多人还在扒拉废墟里的同门,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来得及拿。
有人赤手空拳迎上了一个魔宗刺客,淬着暗光的短刃袭来,掌心被刺穿!
反手攥住对方的刀背,用头锤撞断了那人的鼻梁。
有人抄起手边半截断梁当作棍子抡了出去,砸翻了冲进院门的两个黑衣人。
但那根梁木太沉,抡了两下自己也脱力了。
可更多的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刚从倒塌的瓦砾里爬出来,还在咳嗽着吐嘴里的灰。
这时,魔宗的刀已经捅穿了他们的后背或者划开了喉咙。
杀戮,在各个角落同时发生着。
廊檐底下…
断墙之后…
被震塌了半边顶的殿宇内部…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黑色的身影和浅色的道袍交错缠斗在一起。
血溅在砖石表面,跟之前爆炸时残留的暗紫色灵光混在一起,在月光底下呈现出诡异光泽。
魔宗来的人比预想中的多得多,而且每一个都是好手。
苏红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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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宗四宗之一地渊宗的执杀长老。
此刻站在离殿正门外那面被冲塌了一半的照壁顶上,大红裙摆在夜风中翻飞,像一片不合时宜的嫁衣。
面前三个离殿弟子同时扑上去,苏红泪笑了笑,红袖一卷,三个人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同时僵住。
然后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圈青紫色,软软倒了下去。
像摘花一般把三个人的性命摘走,眼都没眨一下。
白骨僧在坤殿的废墟间穿行,经过的地方只留下一路的碎骨。
这时,一道更强的气息从主殿方向压了过来。
那股气息比苏红泪和白骨僧加起来还要浓烈得多,像一头被从深笼中放出来的猛兽,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从乾阳峰正门方向走来,步伐不快,鞋底踩在破碎的方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窄袖长袍,腰封束得极细,肩颈的线条在月光下冷白得像瓷器。
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眉眼之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目光扫过四周正在惨叫着倒下的玄门弟子,像在看一园子被风吹倒的花。
血海夫人,姬血凰。
修为具体到了哪一层没人说得准,但任何一个在破五境以下的修士在她面前连站稳都做不到。
走进广场的时,离她最近的两个玄门弟子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他们想跪,是膝盖底下的经脉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碾碎了。
整个人朝前扑倒,脸砸在碎石地面上,蹭出了一道粗长血痕。
踩过其中一个人的后背,继续朝主殿方向走过去。
鞋底在那人后背的肋骨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陷,走过去后,那人也没再起来。
千面魔君无相紧随其后。
跟血海夫人并排走着,身形高挑瘦长,脸上覆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
面具上什么纹路都没有,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手里什么也没拿,但路过的人在看他的脸时大部分都愣了一下。
因为,每个人在看向那张白面具的时候看见了不同的东西。
有人看见了故去的亲人,有人看见了旧日的仇人,有的人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就这愣神的功夫,便再也看不见了。
白雨楼和霍千机也在人群中。
白雨楼还是那身月白长袍,剑锋过,处血线拉得又直又长。
杀人的姿态依旧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从容。
霍千机站在高处的一张残破的飞檐上面,黑色长弓拉满,箭矢一支接一支的射向下方缠斗中的玄门弟子。
准头奇高,每一箭都精准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钉在一个人的要害上面。
逐影也在。
身影在阴影中快速穿梭着,短刺上的毒在月光下反射出湿润的暗蓝色光泽。
经过的暗处,总会无声倒下一个玄门弟子。
伤口细小隐蔽,等旁边的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卢三娘没出现。
不知是不在这一批进攻的队伍里,还有有别的事情要做。
大战,瞬间呈现出一边倒的局势。
玄门这边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后退。
魔宗这次来的人数虽然不及玄门弟子总数,但参战的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精锐。
最低也是合道境中后期的好手,法相境和通玄境修为的比例远远高于玄门这边散乱应战的弟子。
玄门之所以如此吃力,主要有四个致命原因。
第一,近五百人的伤亡名单背后,是更多的伤者。
那些受了轻伤还没完全恢复的弟子,此刻被强行拉进了战斗。
伤口在剧烈运动中重新撕裂,渗出来的血把绷带从白色泡成红色再泡成褐色。
有人挥剑的时候,之前脱臼过的肩膀又一次甩脱了臼。
剑脱手,下一个瞬间,魔宗刺客的短刃就劈进了脖子。
第二,便是之前的爆炸。
莫说普通弟子,就是玄微子等人都来不及反应。
距离法阵最近的乾元子被冲击波推出去,撞在了石台边缘的石栏上,后脑磕了一下,到现在还有点恍惚。
玄微子离爆炸中心也近,能量乱流冲出来的时候,抬手挡了一下。
但那暗紫色灵光的冲击比他预想中强了太多,直接把整个人从石台上掀了下去。
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嘴角有血丝渗出。
第三,魔宗的偷袭时机选得实在太毒。
爆炸刚刚平息,玄门弟子们还在废墟间扒人救人。
魔宗的人踩着余震的尾巴杀了进来,连让人喘一口气重整队列的时间都没给。
等各殿殿主和长老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的时候,已经有太多人倒在了第一波冲击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玄门里面有太多的普通人了。
玄门之中,不是所有人都是来修行的,甚至修行的人连玄门总数的一半都占不到。
更多的,是陈砚秋那样的普通人。
而这些人,面对魔宗的屠刀时,没有半点儿抵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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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边缘,玄微子站了起来,灵力运转慢了半拍。
方才的冲击,伤到了胸腔的关键经脉。
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丝,面朝广场方向。
血海夫人和千面魔君,正朝主殿方向走来。
乾元子跟在玄微子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广场方向那两道正缓步逼近的身影。
没有半句废话,一拳轰向血海夫人。
拳面上裹着的赤红色灵力,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光。
姬血凰瞧见,在拳头距离自己三尺时,抬起一根手指,直接点住。
随后,手指前端凝出了一滴暗红色的血珠。
下一刻,血珠撞上拳芒,无声炸开,化作一团血雾,把拳芒吞了进去。
乾元子的手臂被那团血雾震得向后弹了半尺,皱了皱眉,收了半招又压了回来。
旁门左道,受死!
另一边,玄微子也攻向了千面魔君。
掌法看似不疾不徐,但每一道灵力凝成的细线都精准封住无相往前推进的每一条路线。
千面魔君的白面具上面的缝隙眯了一下,没有硬接,退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绕。
但玄微子的步法始终跟的住,一双修长的手在夜空中划出的轨迹比月光还细还密。
可在每一招之后,玄微子都会轻颤一下。
胸口的经脉伤在每一次全力调动灵力时都在扩大裂口,嘴角的血丝越渗越多。
与此同时,广场四周的混战还在继续。
苏红泪的大红裙摆在一片玄门弟子的尸身旁边转着圈,白骨僧废墟间横冲直撞。
离殿的弟子们在云崖的道符掩护下勉强撑住一条防线,但道符的存量在爆炸中烧毁了大半,用一张少一张。
一个又一个玄门弟子在广场边缘倒下去,胸口插着一柄柄魔宗刺客的短刀。
月光照在年轻的面孔上,眼睛还睁着。
望着天上那团尚未完全散尽的暗紫色云层,不知在想什么。
天上的暗紫色在变淡,但地上的人间炼狱在继续加深。
月光照在被血染透的方砖上…
照在断剑和碎骨之间缓慢渗淌的暗红色细流上…
照在那些跪在废墟里抱着同伴尸身嘶声哀嚎的身影上面…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此起彼伏。
高亢…
低哑…
像一首不成调子的曲子,铺满了整座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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