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前方的广场上，几道身影缠斗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流光。
玄微子一个闪身，挡在乾元子身前，开口道：
去组织人手，准备开启护山大阵…
乾元子打的正酣，本是不想走的。
但看得清轻重缓急，点点头，趁着玄微子挡下的空档，迅速脱离了战场。
下一刻，玄微子的浅灰道袍在夜风中翻卷。
每一次衣摆的晃动，都会带出一道细密的白色气芒。
身形明明不快，甚至看起来有些慢，可血海夫人凌厉如潮的指法和千面魔君忽左忽右的掌影偏偏打不到他身上。
每一招攻过来，玄微子总能在最后一刻往旁边偏上三分。
攻击从肩侧、腰际、耳旁擦过去，差之毫厘却伤不到分毫。
千面魔君无相的白面具上，两条缝隙微微眯了一下。
从左侧抢进一步，右手五指张开按向玄微子的腰肋。
这一掌不带华丽的灵力波动，但掌风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碎石瞬间被碾成粉末，连月光都被掌心的暗色灵力吸进去了一半。
与此同时，血海夫人从右侧逼近。
衣袖一扫，五根淬毒的指甲划过一道扇形的轨迹，切向玄微子的咽喉。
一左一右，封死了玄微子往前和后退的路线。
玄微子没有退。
左手朝左侧竖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千面魔君的掌心点了一下。
一指点在无相掌心的正中央，白色的气芒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一团暗色的棉絮里。
千面魔君的掌势在接触点微微凝滞了一瞬。
而这一瞬的停顿，玄微子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同时，右手扬了起来，袖口一卷，从血海夫人的指甲尖前面不到两寸处擦过。
袖风卷着指甲偏了半寸，五道淬毒的锋锐从颈侧一划而过，划断了鬓边的一缕白发。
三个人的身影在瞬间交错又分开。
玄微子退了两步站定，血海夫人和千面魔君也各自退了半步，三人之间重新隔开了约莫三丈的距离。
受了伤还能借我们两个联手…
血海夫人歪了歪头，细白的脖颈在月光下像一段瓷器的瓶颈，声音带着赞许，玄门掌教果然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不一样…
千面魔君没有说话。
面具朝下低了一寸，像是看了自己掌心那道被白色气芒刺过的位置。
那里，暗色灵力正在缓慢蠕动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比预期的慢了半分。
玄微子没有回答姬血凰的话，站在那里，呼吸的幅度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
此时，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条经脉壁上的细纹正在慢慢渗血，钝痛顺着脊沟往上走，在后脑勺的位置聚成一团闷闷胀意。
以一敌二，总归是艰难的。
但站得很直，腰背的线条纹丝不动。
广场周围正在缠斗的玄门弟子们，余光扫到主殿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身影。
面对两个魔宗巨擘，依然岿然不动。
这一幕，让弟子们原本被恐慌和疲惫压得快要垮掉的心气硬是撑回了几分。
有人咬着牙从废墟里爬了起来，重新握紧了剑。
有人把正在往后退的同伴拽住，低声吼了句掌教还顶着呢你退什么。
恍惚间，玄微子的身影摇了一摇，但没有倒。
而血海夫人和千面魔君的压迫力没有因为玄微子接了几招就减弱。
相反，二人迅速调整节奏，配合得更加默契。
千面魔君的白面具忽然朝右偏了偏，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烟，朝左侧滑过去。
步伐飘忽不定，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跟之前预测的差了半尺。
故意拉出一个破绽，把自己的侧面暴露给玄微子。
破绽是真的，但只存在半息。
玄微子如果要抓破绽出手，就必须往左侧移动半步。
而那半步移动，会让他的后背恰好让出血海夫人下一招的覆盖范围。
这是个诱饵。
玄微子看出来了。
没有往左移动，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不快不慢，刚好把自己从血海夫人即将覆盖的攻击范围边缘切了出去。
同时指尖一点白色气芒刺向千面魔君侧面的空档。
气芒不是杀招，但逼着无相把露出来的侧面收了回去。
三个人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僵持距离。
这时，血海夫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因为她看见玄微子往后退那半步的时候，后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一抽。
那抽动很细微，寻常人看不出来。
但她是血海夫人，活了两百多年，见过太多人用身体硬撑伤势的模样。
她知道，玄微子在之前的爆炸中受伤了。
而且现在每一次大动作，都会牵扯伤势。
继续…
血海夫人轻声说了句，千面魔君的身影再次动了。
这一次不再试探，直接贴身上前。
双掌交错，劈出的同时白面具上闪过一层流动的暗光。
下一刻，战局内的玄门弟子在同一瞬间，脑子里闪过了一张张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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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看见了死去的同门，有人看见了远在家乡的父母，有人看见了曾经犯下的过错化成人形站在面前。
玄微子也受到了影响，但只知道呼吸的功夫，便将脑海中的杂念清空。
可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对血海夫人来说，已经够了。
衣袖从侧面卷过来，五根指甲这一次没有切向玄微子的要害部位，而是精准地划向了他左肋下方一处灵力流转的节点。
那个位置是丹田之间灵力输运的必经之路，只要被切断，全身灵力的连贯性就会瞬间中断半息。
玄微子皱眉。
右手在身前划了一道弧线，白色的气芒凝成一道半弧形的屏障，挡在左肋前方。
下一刻，血海夫人的指甲撞在那道屏障上，发出了金石相击的脆响。
屏障晃了一下没碎，但玄微子的嘴角又渗出一丝血色。
这时，千面魔君的右掌已经无声无息从下方递了上来。
玄微子拧腰侧退了一步，但慢了半分。
道袍裂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泛起一片暗红。
玄微子又退几步，来到广场边缘一截断柱旁。
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掌心那抹血色，眼底没有什么波澜。
但呼吸比方才重了些，每吐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条裂口在随着心跳的节奏缓缓撑开。
你们选的时间很好…
玄微子开口，声音平稳，但你们挑错了人…
说着，左手捏了一道道诀，右手在胸前虚划半圈。
下一刻，从指尖飞出的白色气芒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如发丝的单束攻击，而是漫天暴雨一般密集的白色光点。
光点铺天盖地朝血海夫人和千面魔君罩过去，每一个光点的轨迹都精准地预判了两个人的走位，将三丈方圆内的所有空间同时封住。
血海夫人的衣袖上第一次出现了裂口。
边缘的布料焦黑了一小片，断了几根金线。
表情虽然没有变，但眼里的慵懒收敛了几分。
千面魔君的白面具上也被擦了一道白痕，不深，但痕迹刚好经过面具的右眼缝隙边缘。
瞧见这一幕，广场周围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声。
那些正在跟魔宗刺客缠斗的玄门弟子们看见掌教以一敌二还打出了压制性的灵雨，原本已经快要见底的士气又往上拔了一截。
可局面并没有因为这些欢呼而改变。
因为魔宗的人比玄门的弟子多了一样东西，他们不累。
妖兽夜袭之后，玄门弟子大部分都没有完全恢复，而且各殿可用的人手减少了三分之一以上。
而魔宗的人准备充足，体力和精神都在巅峰。
原本前去开启护山大阵的乾元子，不知何时被拦了下来。
白骨僧和苏红泪。
乾元子拳头上裹着赤红色灵力，轰碎了一头扑过来的头骨，碎骨渣飞了满天。
又反手一掌，把苏红泪逼退了半步。
但后脑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衣领后面那一大片暗红色的印子比方才又扩大了一圈。
每轰出一拳，都会扯动后脑那道伤口。
视线在剧烈动作中，偶尔会出现一道细窄的模糊。
白骨僧瞧见，一杖点在一具尸体的后脑上，那具尸体重新站起来，朝着乾元子的后背就扑了过去。
乾元子猛然转身，一脚把那具复活尸体的胸骨踹碎。
碎骨和腐肉溅了一腿，呸了一声，吐掉嘴里的血沫，目光重新锁回前方。
喘息声音粗重得像风箱，但没有后退半步。
离殿那边，云崖带着残存的弟子守在符库的半截断壁后面。
符袋空了，那些珍藏了多年的道符在方才的爆炸中烧毁了大半，剩下的挡住了三波魔宗的冲击，也没了。
此时，捏着最后一枚品级不高的火符站在断壁的缺口处，灰白的头发在夜风中散乱飘着。
下一刻，对面三个魔宗高手同时扑了上来。
陆观，此刻正守在乾殿偏院的院门口。
面前已经倒了不少魔宗的人，他自己的左肩也插着一截断刃。
刃尖从肩窝后面冒出来一截，陆观抬手把刀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血从洞口喷出，也没捂，抓着剑继续劈向下一个冲过来的人。
李忘忧带着人在坎殿东侧的回廊里堵住了一队魔宗高手，双方在狭窄的廊道里绞成一团。
剑身在廊道的狭窄空间里像一条活的银蛇，每次出剑都能从魔宗之人的兵刃间隙里钻进去刺中要害。
但身后的弟子，却一个接一个倒下。
魔宗的人太多了。
而且这些被派来突袭玄门总部的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老手，打起来不讲章法只讲效率，出手便是要人命。
而玄门这边，大多数人都活在安稳的宗门生活里，真正以命搏命，差得太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伤亡不断扩大。
又有两个玄门弟子倒了下去，一个被霍千机的冷箭贯穿了后颈。
一个被魔宗刺客的短刃从肋下捅进去，摔在了碎石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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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带着坤殿仅剩的几人，将陆方护在身后。
手中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清亮弧光，不停收割魔宗之人的性命。
坤殿的大师姐，平时看着沉静内敛，极少在人前展露锋芒。
可此刻，静云剑锋过之处，带起的气息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身后跟着的坤殿弟子们被这凛冽节奏带着走，原本散乱的反击渐渐收拢成一道紧密的战线。
此时，离殿一位姓陈的长老满头是汗的在人群里穿插着高声喊：
阵务堂！阵务堂的人还在不在！护山大阵能不能启动…
阵务堂的几个弟子从半塌的石台方向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宋天河也在其中。
袖子被烧焦了大半，脸上灰一道黑一道，声音嘶哑：大阵的阵眼还没修好！之前被破坏的两处阵眼再加上方才爆炸的冲击，阵石回路断了至少七根，就算勉强启动也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也行！先挡住外面涌进来的人…
可阵壁一旦强行开启，灵力回涌会把那些断裂的回路烧穿，到时候整个大阵就彻底废了！
陈长老咬着牙骂了一句什么，扭头又冲进了战圈。
主殿方向的战斗还在继续。
玄微子已经跟血海夫人和千面魔君交手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而道灵雨攻势之后，体内的伤势加重了几分。
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细血，来不及擦干又渗出新的来，浅灰道袍的前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脚步比方才慢了些许，虽然步伐依旧精准、预判依旧到位，但在血海夫人越来越密集的攻势和千面魔君越来越诡异的掌法配合下，他的闪避空间正被一点一点压缩。
血海夫人的衣裙在月光下翻飞着，攻击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淡淡血色残痕。
依旧是之前的打法，每一道都精准切在玄微子灵力流转的薄弱环节上。
千面魔君的白面具上的白痕还在，但不在意。
空白的脸在快速移动中不断朝周围的人投射着各种幻象，干扰得那些正在广场上战斗的玄门弟子的动作频频出现停滞。
广场角落里，坤静一剑刺穿一位魔宗高手。
这时，忽然瞧见一抹银光从接引法阵上飞出，直奔后山而去。
瞧见那道银光，坤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头看了一眼主殿方向，玄微子还在跟血海夫人和千面魔君缠斗，乾元子在更远处跟白骨僧厮杀成一团，各处都在流血。
咬了咬牙，没有朝主殿方向去增援，而是把身形压低，沿着山墙的阴影快速朝后山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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