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山的喊杀声隔着几重山壁传到石室里，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嗡鸣。
像远处河滩上浪头拍打石岸的回响，听不出具体的方向。
但潇沉还是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手腕上的镣铐在震动中微微晃荡，碰撞铁栏发出细碎的叮当响。
前山方向传过来的灵力波动跟寻常不同。
密杂无比，像一锅被搅沸了的浑水。
其中还夹杂着几道格外沉厚的气息，浓烈到隔着几座山头都能辨认出来源的不寻常。
那种压迫感，让潇沉体内被压制的功法在丹田深处不安的蠕动了下。
秘境的气息，又出现了。
这东西潇沉太熟，毕竟在秘境待了那么多天。
朝着南边望去，可隔着山，什么都看不见。
但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忽然，胸前的逆鳞亮了。
银光比上一次更猛烈，不再是有节律的闪烁，而是稳定亮着。
从锁骨下方皮肤深处透出来，把衣襟映成了一片银白。
光芒越来越强，石壁染上了一层冷冽清辉。
下一刻，银光从逆鳞中挣脱出来，在面前三尺处的虚空中凝成了一团人头大小的亮团。
光芒急剧旋转膨胀，边缘不断朝外抛洒细碎的光点。
然后光芒炸散，从里面走出了一个身影。
黑色长袍，上面没有任何纹饰。
潇沉瞬间认出了来人。
天下第一大妖，帝隐！
掌控空间之力，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老妖怪。
二人算不上朋友，甚至算不上有交情。
而且没有帝隐，后续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潇沉望着帝隐，不好的预感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头皮微微发紧。
而帝隐没有理会潇沉。
投影跃上半空，俯瞰着脚下的山体。
然后，抬手朝后山东南方向指了一下。
动作轻描淡写，像一个人随手给同伴指了个方位。
可指尖指向的位置，整片山体忽然剧烈震颤。
这震颤跟之前秘境爆炸时的震动不同，更沉、更闷，像是有东西从山体最深处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拽住，正在朝上拔。
下一刻，后山东南方向约莫二里处的一片密林里，地面裂开一道细纹，随后急速扩宽，泥土和碎石朝两侧翻卷着崩塌下去。
裂缝越崩越深，越崩越阔，露出了底下幽暗的空腔。
下一刻，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龙威从裂缝中冲了出来。
威压古老厚重，让乾阳峰后山方圆数里内的飞禽走兽同时伏低了身子。
紧接着，一具巨大的龙形骸骨从裂缝深处缓缓浮起。
那是真龙的遗骸。
整具骨架保存得相当完整，从头颅到脊尾的长度约莫百余丈，每一根骨骼都泛着深沉古老的玉质光泽。
头骨上残留的两根龙角已经半碎了，断茬处参差支棱，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完整时的雄壮与威风。
脊骨的弧线优美刚硬，每一节脊椎骨之间的接缝处都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暗金色光晕。
肋骨像一道道巨大的拱门排列在躯干两侧，最粗的那几根比玄门主殿的殿柱还要宽。
尾骨从躯干后方延伸出去，消失在裂缝深处的阴影里，看不完全。
但光是浮出地面的上半截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这头龙生前达到了怎样惊人的境界。
威压即使隔着数里，依然让潇沉胸腔一阵发闷。
帝隐的投影悬停在半空，低头看着那具正在从地底缓缓升起的龙骸。
眼中没有多少情绪，甚至说不上是感慨或追忆，只是在确认一样东西。
确认它在，确认它是完好的，确认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把它取出来的这一刻。
然后，伸手朝那具龙骸轻轻一招。
空间在掌心和龙骸之间短暂扭曲了一下，巨大骨骼在扭曲中像一幅被折叠起来的画卷一样迅速缩小折叠，最后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团飞入了帝隐的掌心。
帝隐翻手把光团收进了袖中，然后缓缓落回地面，站在了潇沉身前。
嘴角动了动，语气依旧。
多谢了…
潇沉听着，只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刚要开口，山路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坤静站在山口尽头，瞧见帝隐的时候，瞳孔猛的一缩。
她虽没见过帝隐，但依旧一眼认出了这个天下第一大妖。
坤静脑海中只有一个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刻，目光落在了潇沉身上。
瞬间，坤静面色一白，所有的可能出现在了脑海之中。
二话没说，掌中灵力凝成一团灰白色光晕。
身影朝前掠去，直取帝隐。
帝隐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侧着脸用余光扫了坤静一眼，然后随意的抬了一下手。
下一刻，坤静被定在了原地。
脚还保持着前踏的姿势，手中的灵力光晕凝固在指尖前方三寸处，连衣袍上被风带起来的褶皱都停了。
潇沉瞧见，终于知道胖子说帝隐不可能被杀死的原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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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隐对于空间之力的掌握，远远超出认知。
这随手布下的空间禁锢，就能把身为太上长老的坤静身周三尺内时空锁死。
这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在这片被定住的空间里，破五境也好通玄也罢，都一样动不了。
帝隐又转向潇沉，嘴角微微弯了下。
先走了…
说着，朝潇沉迈了一步。
投影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钻入逆鳞之中。
银光在逆鳞内部猛的爆闪了瞬，然后连同逆鳞一起，从皮肤上剥离了出去。
逆鳞离开胸口，在虚空中翻转了两圈，化作一道银白色的裂隙，瞬间消失在原地。
而就在逆鳞消失的那一刹那，一股空间之力从剥离的位置朝外震荡开去。
震荡无声无形，却精准地扫过了潇沉手腕和脚踝上的符文镣铐。
空间之力经过铜绿色的光泽，密密麻麻的刻痕逐寸黯淡下去，从纹路深处裂开一道道细纹。
下一刻，整条铁链从中间断成了数截。
镣铐脱落下来掉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沿着地面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
修为，瞬间回归。
大地母气经和万化归元功的气息冲天而起，狂暴灌进了全身每一条经脉。
与此同时，死气疯狂涌入，速度比在秘境孤岛那次还要快。
两股气息同时入体。
万化归元功在经脉里狂飙突进，死气从丹田深处朝上翻涌，两股力量在胸腔正中位置碰撞在一起，然后同时炸开。
冲击力直接撕开了潇沉体内刚刚弥合不久的经脉裂伤，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跪倒在地，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长嗥。
这时，万化归元功带着死气一起把潇沉的修为推入了破五境。
可此时的潇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速度的提升。
顷刻间，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两股巨力朝两个相反的方向撕扯，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嘴角的血沫不停往外冒。
与此同时，坤静终于挣脱了帝隐留下的空间禁锢。
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潇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那犹豫只停留了一瞬。
一掌打碎已经废了的栅栏，来到潇沉身侧。
将人扶起的同时，双掌同时按在潇沉胸口，灵力从掌心涌入潇沉的经脉。
大地母气经的本源气息，温厚沉凝。
入体之后，像一层厚厚的棉絮填在了狂暴翻涌的死气和万化归元功之间，沿着潇沉被撕裂的经脉从外向内贴合。
随后，温厚气息开始对抗潇沉体内的冲突。
虽然听上去很简单，但只有坤静知道这有多难。
几个呼吸的功夫，坤静额头的汗珠便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浸透了大片。
而潇沉还在挣扎，身体不受控制的抽搐。
不过狂暴的冲击在坤静持续输入的压制下正在逐渐收窄幅度，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的沸水。
虽然还在翻滚，但边缘缩回了锅沿之内。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半盏茶的工夫，潇沉体内的狂暴冲击终于被坤静一层一层压了下去。
万化归元功的运转速度降回了可承受的范围，魔气也不再朝外喷涌。
潇沉坐在地上，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抬起头，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回到清晰，看见了坤静苍白的脸。
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师太。
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目光忽然猛的定住。
下一刻，坤静胸前，一截剑尖钻了出来。
黑白双色，诡异无比。
剑尖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着。
落在青砖上，噗嗒，噗嗒。
坤静的表情僵了一瞬。
身体微微晃了下，嘴里溢出一丝鲜血。
可手没动，依旧运转着大地母气经，将潇沉体内最后一丝暴动压制了下去。
然后，缓缓滑落下去，垂在了身侧。
这时，潇沉仿佛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但嘶喊嘶哑的自己认不住。
目光朝着坤静身后望去，只见一道身影消失，快得像一道被风吹散的烟。
这时，坤静的身体朝前倒了下去。
潇沉瞧见，伸手接住。
坤静的身体很轻，气息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但眼睛还在看着潇沉，沉静如水。
努力聚焦着，最后一点清明落在了潇沉脸上。
嘴唇翕动，血从嘴角不停地往外溢。
声音沙哑微弱，带…之一…回来…
吐完最后一个字，瞳孔里，最后一点光散了。
头朝侧边歪下去，靠在了潇沉的臂弯里。
呼吸停止，温厚灵力从潇沉经脉间缓缓抽离。
大地母气经的余温残留几息，然后暗了下去，彻底消失不见。
油灯在墙角台面上安静燃着，前山的喊杀声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比方才弱了一些，但没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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