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干什么?
陆方靠着粗竹,盯着两步外的潇沉。
潇沉面色如常,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遍。
在哪儿?
陆方也拿不准潇沉要做什么。
但知道潇沉如果真想对坤静的坟做什么,他拦不住。
沉默了两息,然后侧过头朝竹海深处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边,走到底,再往左拐…
潇沉朝陆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开口道:
带路…
陆方没有拒绝,带着潇沉带着沿竹海深处的方向走去。
月光被头顶密集的竹叶挡住了大半,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偶尔有断竹横在地上,被夜露泡得湿滑。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丛竹林,左拐之后视野忽然开阔。
坤静的坟在一小片空地的中间。
堆得不高,比寻常百姓家的坟还要简陋几分。
一块半尺来长的旧青砖竖着插在土里,砖面上用刀尖刻了恩师坤静之墓。
笔画清瘦,刀口很新,看笔迹是静云的手笔。
青砖旁边放着一束野花,枯了,花瓣蜷缩成干硬的深色薄片。
潇沉抬手,按在了陆方肩头。
气息从肩井穴灌入,沿着经脉走到胸口,随后分开朝两侧手臂和双腿蔓延过去。
陆方的身体瞬间僵住,只有眼睛能转动。
潇沉把陆方留在原地,朝那座小坟走了过去。
竹影从两侧合拢过来,把潇沉的身影吞进了一层半明半暗的荫翳里。
陆方的视线被几根交错的竹子挡了大半,只能看见模糊的黑色轮廓正在朝坟的方向慢慢靠近。
潇沉走到坟前,脚步顿了一下。
看着上面的字,站了很久。
然后,蹲了下来。
伸手把那几片落在坟头上的焦黄竹叶一片一片摘掉。
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竹叶底下几粒细碎沙土也用手背拂了去,露出黄土表面的纹路。
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落在潮湿的泥土上,没有什么声响。
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垂着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眉眼,月光从身后照过来,在肩头画了一道冷白的线。
磕了三个头。
动作不快,每一下都磕得实。
第三个头磕完后,停了三息才缓缓直起身子。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和面前这座坟能听见。
我会带她回来…
说完之后,站了起来。
回到陆方面前时,脸上又恢复成了苍白疏离模样。
陆方的身体还僵着,只能转着眼珠盯着潇沉看。
潇沉对上陆方的目光,没有说话,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陆方恢复知觉。
脚底一软,往前栽了一步,扶着旁边的竹子站稳。
等再抬头的时候,潇沉已经走进了竹海的更深处。
黑色的背影在月光和竹影的交错中越走越远,随后一闪,不见了。
陆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
朝潇沉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猛的转身朝来路跑去。
潇沉潜回玄门的事,必须立刻告诉掌教。
玄微子虽然重伤未愈,但他是目前唯一还能拿主意的人。
如果潇沉在竹海里还有别的打算,如果他在拿了同归篇之后还不走,玄门现在的力量根本挡不住他。
竹海深处。
潇沉望着陆方跑远,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陆方赶到玄微子的静室外,扶着膝盖平复几息,抬手敲门。
门内没有回应。
等了片刻又敲了一次,门板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里面空的,玄微子不在。
想着,转头又朝竹海方向跑去。
跑到竹海边缘,远远看见一道浅灰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断掉的那条手臂,袖管空荡荡垂在身侧,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陆方连忙上前,开口道:
潇沉来过,他来找我要同归篇,我给了他,他还问了师太的坟在哪儿,我指给他了,他在坟前跪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玄微子没有回应。
背对着陆方,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比以前更瘦。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掌教…
陆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玄微子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竹海,回头看了一眼。
玄微子还站在那里,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面朝着竹海深处,像一尊被风化了棱角的旧石像。
静静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玄微子站了一整个清晨。
晨光从淡金变成澄亮,又从澄亮变成刺目的白。
竹海里的露水被晒干,凝了一层薄的潮气。
当天下午,玄微子让千步龙飞把幸存的所有弟子召集到了主殿前那片被清理过的广场上。
广场上的碎石和断砖被堆到了角落,中间清理出了一片能站下几百人的空地。
不到四百人站在那里,比当初玄门全盛时期的数千弟子少了太多太多,空出来的位置多得让人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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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殿残余的弟子彼此之间隔着很宽的距离站着,有些人手里还握着刚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旧物,有些人空着手,目光散散落在地面上。
玄微子站在主殿仅剩的半面石阶上,右袖空荡荡垂着,左手轻轻搭在身侧的扶栏上。
都听我说…
玄微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落在广场每一个角落,天地玄门从今天起不再封山,所有人都可以散了,灵脉已毁,八卦山上的灵气半年之内就会彻底散尽,这里很快会变成一座寻常山头,留在玄门跟留在山下任何一个村镇没有区别…
说完这段话后,停了一下。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但有些人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根被抽掉了筋骨。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人偏过头去望着远处山脊线的方向,有人把手里握着的旧物攥得更紧。
你们的未来都有无限可能…
玄微子的声音继续着,依然平稳,留在这里只会把你们的时光耗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带着你们学到的东西走出去,无论去哪里,都是天地玄门的延续…
这时,人群里有人开口,带着执拗颤抖:掌教,我不走!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哪也不去!
旁边又有声音接了上来:我也不走,玄门还在,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也还在…
随后,第三个、第四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
玄微子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搭在扶栏上的左手轻轻收拢了下。
想留下的可以留下,但留下来的人要清楚一件事,这里不会再有灵气了,不会再有名号了,也不会有宗门之间往来的书信和拜帖,剩下的只是一些破旧的屋子和一片长满荒草的山坡,你们如果愿意把剩下的日子过在这种地方,那就留下…
广场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动了。
一个年轻弟子低着头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山下方向走了几步。
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但最后,还是走出了广场边缘,沿着山门方向破碎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背影越来越小,在午后的日光里越缩越窄,最后消失在了山门的拐角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走之前回头看了一下广场上剩下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空着两只手,像来的时候那样轻。
有人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从废墟里扒出了一件旧道袍叠好夹在腋下,然后离开。
但也有一些人没有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执事站在广场角落里。
背着手,面色沉静,看着那些离开的背影。
几个残存的杂役弟子蹲在廊檐底下相互靠在一起,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去看那些远去的方向。
千步龙飞站在人群最前方,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望着山下方向,但脚底一步没动。
黄昏时候,广场上只剩下了几十人。
玄微子还站在那半面石阶上,望着剩下的人,没有再说话。
晚风从谷口灌进来,吹起空荡荡的袖管。
夕阳从山脊线上缓缓滑落,把八卦山镀了一层暗沉的金色。
天地玄门,这个曾经屹立在此方的庞然大物,在此刻的晚照里,只剩下一片残破的轮廓,和一群沉默的人影。
天边最后一抹光褪下去,铜铃在晚风里响了一声。
清亮短促,像一声叹息,被风剪成了两截。
有人点了灯。
昏黄的光从残破的殿宇间亮起来,在黑暗中,像几点零落星子。
远远看去,一片安静。
千步龙飞从人群前方走到石阶旁边,玄微子身侧站定。
师父,真的就这么散了?
玄微子没有转头看他。
天地玄门,从来就不是一个地方…
说着,偏过头看了千步龙飞一眼。
玄门是传承、是法门、是那些还在走这条路的人,你,静云,陆方,还有今天走了的那些,他们在的地方,玄门就在…
千步龙飞听着,没有说话。
你留下来还是在出去走走,自己选…
玄微子说着,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天地玄门,不需要靠一座山来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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