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玄周腹地,青阳城。
洛京往东南约莫四千里,算是一座大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约三丈,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二字。
笔画粗重,被风雨侵蚀得边缘钝了些。
城内的主街宽阔,两侧铺面林立。
米行布庄药铺酒馆一家挨着一家,青石板街面上人来人往。
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着孩子串门的,各色人等从日头升起来一直热闹到掌灯时分。
城墙上虽然贴着募兵告示,但百姓脸上没有边境城镇常见的紧绷。
五天前,潇沉到了青阳城。
一路沿着山道,绕开官道上的盘查点,昼伏夜出。
把体内的气息压到最低,沿途经过的几个小镇,没人多看一眼。
进城那天,先去城门口和十字街口各看了一遍告示栏。
城门口的告示栏最大,一张硬木板上贴了七八张告示,最中央那张盖着朱红官印的正是关于自己的通缉令。
画像画得比柳溪镇那张精细了不少,眉眼之间的疏离感被画师捕捉到了一些。
但整体还是比本人大了一圈,更像是照着面色苍白、身形偏瘦的年轻人这个描述填充出来的通用面孔。
站在告示栏前面看了两息,跟画像对了一下,确认自己的易容模样跟画上的人没有相似之处,才移开目光去看旁边的告示。
旁边那张告示贴着通缉要犯四个红字,内容比他那张短了许多。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宋四平。绰号,合道境巅峰修为。
原为金汗境内一个散修,后加入魔宗外堂,于三个月前在青阳城西约百余里的松坪镇连杀一家六口,劫走财物若干,后逃窜无踪。
末尾注明提供可靠线索者赏银八十两,活捉或击杀者赏银二百两。
潇沉在那张告示前面多站了几息。
看着魔宗外堂四个字,手指在大腿上轻轻叩了一下。
心里把几条信息记住,转身沿着主街走了。
先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巷租了一间偏房住下,租金便宜,房间朝北,窗户对着一条窄巷。
花了三天时间,沿着告示上提供的线索和城中茶摊酒馆里的闲言碎语,把宋四平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了青阳城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处的一处废弃采石场附近。
茶摊上一个跑短途的脚夫说前些天在南边三十里的杨树沟见过一个独行的汉子,手掌特别大,指甲是黑的。
酒馆里一个猎户说那人在北边的山神庙里露过面,跟一伙盗匪混过两天,后来不知怎么又走了。
城西一个卖炭的老头说采石场那边夜里有时有火光,但白天去看又没人。
这些碎片拼到一起,大致够用。
之所以能如此简单找到,其实还是因为官府不作为。
都是普通人,要养家糊口,没必要为点儿悬赏丢了性命。
所以与其说找不到,倒不如说不用心。
而对于潇沉来说,这些不是问题。
有了线索,便直接找到了采石场。
坑洼里积着雨水,石壁上有几处被人用炭笔画的记号,散落的碎石堆之间的野草被踩出了一条勉强可辨的小径。
潇沉在采石场外围蹲了一整天,等到天快黑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石壁后面转出来。
身材不高,肩宽背厚,走路时姿态轻巧。
那人蹲在水坑边洗了手,手掌展开的一瞬间,指尖的指甲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青黑色。
跟告示上的绰号对上了。
估计这人就是宋四平。
潇沉没有立刻靠近。
从采石场外围退回了青阳城,在城内走了一趟。
把城西茶摊旁边贴的那张通缉令副本又看了一遍,确认赏金和缉拿细节之后沿着东街走了一趟。
东街尾端是青阳城司的衙门所在,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当值差役,正在打盹。
潇沉在对面巷口的暗处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把衙门口进出的人数和换防的时辰记了个大概,转身走了。
第二天黄昏,青阳城东南方向那片废弃采石场附近,出现了一队官差。
一行六人,牵着两条猎犬。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捕头,腰挎长刀,沿途吆喝着让路过的樵夫看到可疑的人就报上来。
在采石场外围转了两圈,猎犬在宋四平曾经蹲过的那处水坑旁边闻了许久,朝石壁方向吠了几声。
官差们举着火把沿石壁搜了一段路,在一处被野草遮挡了大半的岩缝里发现了几块吃剩的骨头和一只破碗,碗沿还沾着一层油渍。
就在附近…
那捕头蹲下来看了看破碗里残留的油渍痕迹,站起来朝周围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头,有必要吗?
一个衙役开口说着,语气带点儿抱怨。
捕头听着,开口道:
你以为我想不,有人把线索举报到眼前了…
手下听着,无奈的摇了摇头。
六人把猎犬的绳索解开,两条猎犬沿着骨头的方向朝采石场深处跑去。
吠声在石壁之间回荡着越来越远,像在追赶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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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宋四平正藏在采石场南端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石料棚里。
听见犬吠声,立马把手里的饼扔塞进了怀里。
随后,无声的贴着石料棚后墙阴影朝外移动,在一处被碎石半掩的缺口钻了出去。
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下,回头朝采石场方向望了一眼。
猎犬的吠声已经到了刚才藏身的石料棚附近,正在那片废墟里打转。
宋四平瞧见,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但知道得赶紧离开。
这时,灌木丛侧前方的阴影里,忽然窜出来一个人。
宋四平脚步顿住,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前方,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身量不高不矮,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正是潇沉易容之后的样子。
宋四平没有开口。
瞳孔在暗处微微收缩了一下,右手悄无声息抬起半寸。
五指微张,青黑色的指甲在暮光里泛起一层暗沉光泽。
之前他们在城中直奔这里而来,应该是得到了消息,既然找到了这里,你怕是跑不掉了…
宋四平盯着潇沉的眼睛,狠厉道:
你是什么人?
潇沉没有回答。
朝宋四平的方向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玄阴堂…
宋四平听见,肩膀松了些。
玄阴堂这三个字在魔宗外堂之间流传不广,但常年在玄周境内活动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
地渊魔宗外堂下属的一个分支堂口,专管玄周腹地的情报接引和人员周转。
人数不多,行事隐秘,在魔宗的系统里算不上核心。
宋四平听过这个堂口的名字,虽然从没跟玄阴堂的人碰过面。
但此刻这个灰布短打的年轻人说出玄阴堂三个字时语气里的熟悉和随意,让他下意识信了几分。
帮我干什么?
宋四平的语气依旧生硬,但那股狠厉的气息收了一点,我跟你玄阴堂没有交情…
同门…
潇沉说着,笑了笑,继续道:
你现在被官府咬住尾巴,就是死路一条,我先帮你挡一下,你换个地方先待着…
宋四平听着,盯着潇沉看了几息。
此时,远处的犬吠声绕过石料棚,正在朝灌木丛方向靠近。
没有时间细想。
最后看了潇沉一眼,快速朝着前方赶去。
潇沉站在原地,没动。
等宋四平的身影消失在矮树林边缘之后,才慢慢转过身,面朝采石场方向,把匕首插回腰间。
犬吠声越来越近,随后从石料棚后面的碎石堆上窜出来。
在灌木丛边缘闻了一圈,朝着宋四平方才消失的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干扰了它们的嗅觉。
这时,那队官差也到了,正好看见潇沉。
什么人!
说话功夫,两把刀架在了潇沉的脖子上。
潇沉立马装出恐惧模样,开口道:
小的是打更的,听见这边有声音,就想着过来看看…
说话时候,语气满是慌张。
官爷,这是怎么了?
捕头瞧见潇沉那副胆小样子,拿出通缉令对了对,开口道:
刚才过来的时候看没看见人?
潇沉连忙点头,开口道:
看见了,刚才往过来的时候,差点儿撞到…
什么模样?
没看清,天太黑,只看见个头不高,往那边去了…
说着,指了个相反方向。
捕头听着,骂了一声,开口道:
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带着人朝矮树林方向追了过去。
脚步声和犬吠声在暮色中渐渐远了,火把的光芒在林子边缘晃了两晃,被树影吞没。
潇沉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那队官差彻底走远,沿着灌木丛边缘的阴影朝宋四平消失的方向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在矮树林东边两里处的一个废弃瓜棚里找到了宋四平。
宋四平正蹲在瓜棚的暗角里,手里攥着一块半尺长的铁条,上面几道浅浅的印子。
看见潇沉出现,没感谢,而是开口道:
你帮我挡官差,就因为跟是同门?
宋四平说着,声音带着戒备。
潇沉把手里的短匕首抽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我来青阳城办事,路上见了你的通缉令,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潇沉听着,皱了皱眉,像是看白痴一般,开口道:
当然是跟着官府的人来的啊…
说着,也不等宋四平开口,继续道:
我还有事情要办,这两天你换个地方藏,别回采石场了,南边那个村子里有间空屋,屋主年前搬走了,你先住两天…
说着,转身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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