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山坳羊肠小道上,依然没有人影出现。
夕阳从矮丘的背面落下去,天边最后一线暗金色被暮色吞没。
山风开始变凉,灌进灌木丛中,带着傍晚才有的湿润气息。
宋四平坐在那块青石,上伸了个懒腰,背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骨节响动。
把嘴里嚼烂了的小枝吐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枯叶和碎土。
撤了…
说着,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失望,感觉意料之中,堵人这种活儿就这样,十回里有八回都白等,上面给的消息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碰上了算赚,碰不上就当出来透透气儿…
潇沉听着,从树干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嘴里低声骂了一句:这什么情报,一点儿也不准,害得咱们在这儿蹲了几天,蚊子都快把我吸干了…
宋四平把系在腰间的短刀重新别好,朝山坳外面那条土路走去,边走边道:就这样,生啥气,走了,回城里潇洒潇洒,哥哥请你…
潇沉跟上去,落后半步,边走边笑道:哪能让你消费,还是我来,上次城西边那家,那俩妞怎么样?我可一个都没碰,全让给你了…
宋四平听了这话,脚步忽然慢了半拍,偏头看了潇沉一眼。
眼里带着审视意味,不重,但确实存在。
跟潇沉混了这些天,喝酒吃肉聊天都处得不错,唯独有一件事,隐约觉得不太对头。
酒馆茶楼去过好几回了,青楼也去过两趟。
每次潇沉出手都大方,点最好的菜,叫最好的酒。
可到了真正该的环节,这人总找各种理由把自己摘出去。
头一回说自己喝多了没力气,第二回说肚子不舒服,第三回干脆就坐在楼下喝茶,把人都打发给了宋四平,自己连楼都没上。
老弟,你什么情况?我这人粗,但不傻,青楼你去了三回,回回都把人推给我,自己躲得远远的,这不太对劲吧?
说着,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狐疑。
潇沉听见,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很难以启齿的事。
又往前走了两步,才低声开口,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四哥你既然问了,那我就直说,之前在堂口的时候,我跟堂主夫人…呃…有那么一段…
说到这里,顿住下,目光落在前方土路上,像是不太好意思接下去。
宋四平听见,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潇沉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尴尬和懊悔。
嘴角往下压了压,像觉得这事儿说出来太丢人了。
后来被堂主发现,提刀追了我三条街,虽然没追上,但可把我吓坏了…
摇了摇头,把后半截话咽了一半进去,用一声叹息带了过去,那以后就不太行了,医也看过,药也吃过,没什么用…
宋四平愣了一息,然后爆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在暮色中的土路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灌木丛里两只栖息的鸟,扑棱着翅膀朝远处飞走。
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伸手在潇沉肩膀上重重一拍,力道大得让潇沉往前踉跄了半步:哈哈哈,老弟你这,这也太…
又笑了一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上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拍了拍潇沉肩膀,没事没事,这事儿不丢人,谁还没个倒霉时候…
潇沉瞧见宋四平的反应,苦着张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别提了。
走路的姿态比方才塌了些许,像是被揭了老底之后整个人都矮了半截。
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着宋四平,郑重拱了一下手:四哥,我跟你实话说了吧,我现在在玄阴堂待不下去了,要是不跑,迟早要出事,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收留我一下?要不我只能当个散修跑路,太惨了,而且说不定哪天就被堂主派人报复了…
宋四平听了这话,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换上审慎表情。
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潇沉几息,又把方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这个人跟他处的这些天,除了青楼躲女人这一点之外,其他方面都挺合得来。
出手大方,话不多但会接,办事利索不拖后腿,是个能搭伙的人。
而如果得罪了堂主这事儿属实,那他确实在玄阴堂待不下去了,需要一个新去处。
宋四平自己在魔宗外堂混了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但真正能放心搭伙的不多,如果能把潇沉拉到自己这边,以后干活就有个顺手的人。
而且一个连男人最基本的事都办不了的人,比正常男人好控制得多。
因为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牵挂,不会因为女人耽误正事。
宋四平在魔宗外堂混得久,见过太多因为女色翻船的倒霉鬼。
所以潇沉的,反而让他觉得更放心些。
这事儿好办…
宋四平拍了拍潇沉的肩膀,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多了点安抚意味,过两天松鹤分舵有个入堂仪式,外堂收人,到时候你就跟着我直接去,我替你做个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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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沉眼前一亮,脸上表情从苦涩转为希冀,带着点儿不太确定的试探:
真的?能行?
宋四平笃定的点了点头。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过来人的郑重,对了,我认识个大夫,专治男人那方面毛病的,在松鹤那边很有名,等回去之后我让他给你瞧瞧,年纪轻轻的怎么能不行呢…
潇沉的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赶紧摆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四哥了,这恩情我记着…
把嘴角快要压不住的笑意咬住,面上依然是那副被揭了短处之后又松了口气的复杂表情。
两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暮色从浅灰沉成深蓝,远处青阳城的城廓出现。
城墙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像一条缀在夜布边缘的细碎珠子。
随后的几天,潇沉彻底放开了手脚。
带着宋四平在青阳城里把能去的馆子去了个遍,酒肉管够,银钱花得跟流水似的。
反正都是胖子的钱,花着也不心疼。
又在青楼过了两夜。
这次宋四平直接把人领到自己屋里去了,潇沉在楼下的茶座里靠着窗,看街面上的人来人往,面色平静喝着茶。
第五天清早,宋四平换了一身装束。
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扣了一顶遮阳的宽檐斗笠,腰间的短刀用布缠了裹在衣摆里面,不显山不露水。
潇沉也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背上一个半旧包袱,看起来跟赶路的行脚客没有区别。
走吧…
潇沉点了点头,把包袱甩到肩上,跟着宋四平从客栈后巷出来,沿着青石板的侧街绕出城门。
清晨的青阳城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面上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
蒸笼的热气和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从巷口飘过来。
两个人快步穿过城门,沿着官道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上了一条向西的岔道。
路边的树木从杨树变成了松柏,地势也慢慢开始有了起伏,从平缓的丘陵渐渐过渡到低矮的山峦之间。
路上,宋四平话不多,偶尔指一下方向。
潇沉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多问,只是安静跟着。
目光偶尔扫过路边的植被和山石的形态,在心里默默记着途经的每一个岔路口和辨识性的地标。
一幅地图,在脑海里被逐笔勾画成型。
随着时间推移,山路坡度越来越陡,两边的松柏从稀稀落落变成密集成片,树冠交织在一起,把上方的日光遮得只剩下零碎斑点。
二人沿着一条被落叶半掩的窄径往上走,脚下的泥地被松针覆盖得又厚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不多时,远处隐约传来人声和什么东西被敲击的沉闷声响。
隔着层层的树冠传过来,被风吹散轮廓,听不真切。
到了…
宋四平伸手一指,潇沉抬眼望去。
青石岭,就在前方那片被松柏覆盖的山峦深处。
暮春的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冷冽气息,灌进衣领里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松鹤分舵坐,就落在青石岭深处一片被山崖环抱的凹地之中。
从外面看过去就是一座寻常的山寨。
寨墙用粗大的原木扎成,一人多高,顶上削尖。
木头表面被山风和雨水吹得发灰发黑,缝隙里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寨门是两扇厚木板拼的,门轴用生铁包着,推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门上方的横梁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松风寨三个字。
字迹潦草,像是随便找个人拿墨汁泼上去的。
如果不是宋四平领着路,从外面看,根本认不出这里跟魔宗有任何关系。
进门之后,里面的光景让潇沉微微愣了一下。
寨子里面比想象的大得多。
粗木搭的屋舍沿着山坡错落着排上去,中间一条石板路,从寨门通到最里面那座最大的屋子。
路两旁有人在劈柴,有人在院子里晒草药,有人在井边打水。
穿着打扮从短褐到绸衫都有,甚至有几个人穿着文士的长衫坐在廊下喝茶,模样跟城里书院里抄书的先生差不多。
几个小孩从角落里追着一只半大的黄狗,狗叫着钻进了柴堆底下,小孩蹲在外面伸手够它,笑声清脆。
角落里一个铁匠铺子,里面正叮叮当当敲着什么,火花迸出来溅在旁边的水槽里,滋啦一声,冒起一阵白烟。
如果不是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潇沉会以为这只是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普通村落,跟在北邙山见过的那些偏远山乡没有太大区别。
愣什么,走…
宋四平回头看了潇沉一眼,压低声音道,别看外面这样,里面的人你分不清谁是谁,有做生意的,有跑江湖的,有朝廷里退下来的,什么人都有,别随便搭话,跟紧我就行…
潇沉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沿途有人跟宋四平打招呼,有的喊一声老四来了,有的拍一下他的肩膀,有的远远抬一下下巴算作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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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四平一一应着,脚步不停。
熟门熟路从几座木屋之间穿过去,拐过一个堆满柴火的拐角,在一座青瓦顶的屋子前面停住。
屋子比周围的木屋齐整些,门框上刷着黑漆,门口挂着半截旧布帘。
宋四平让潇沉在门口等着,自己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潇沉站在门口等着,目光看似随意的打量着四周。
石板路对面,有个穿灰绸衫的中年人蹲在门槛上修算盘,手指拨着算珠,时不时发出声脆响。
旁边一间屋子的窗户半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伏在案上写字。
侧影端正,像在抄什么公文。
这座寨子里的每一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看上去跟魔宗毫不相干。
不过潇沉知道,这座看似寻常的山寨,随便拎出一个人来,可能都在某条看不见的线上替魔宗做着事。
不多时,布帘掀开。
宋四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块黑沉沉的铁牌子,走过来递给潇沉。
牌子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两个字:
燕七。
笔画粗粝,像是用凿子直接錾上去的,没有多余的纹饰,背面空白。
兄弟…
宋四平把牌子往潇沉手里一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从此以后你就是松鹤分舵的人了,跟着我做散活,令牌别丢了,进出用得上,里面的人不太多管你从哪来,只要你不惹事就行…
潇沉接过铁牌,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低头看着两个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墨色长袍,面纱半落,冷峻英气的眉目在月光底下轮廓分明。
十三月。
自己拿着她随意起的假名,进了魔宗的地盘。
用一身魔宗魔功,站在了一群真正的魔宗人中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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