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的夜,来得比中原早。
风从关外苍茫戈壁吹来,卷着细碎的沙粒。
敲打在军帐的帆布壁上,发出密集而持续的窸窣声。
帐内的油灯被风吹得时而倾斜时而回正,把案上那张摊开的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林震坐在案后,甲胄上的铁片在灯火中泛着冷沉的光。
不知何时,两鬓有了霜色,额上三道抬头纹,像刀刻似的,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
一只手掌按在地图边缘,手指粗壮,指节上有常年握刀枪磨出的厚茧。
地图上标注着雁门关外三百里内的所有地势、水源和隘口。
被朱砂圈了四五处位置,红圈旁边各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日期和敌情简报。
军帐里站着五六个人,都是一身轻甲,靴筒上沾着关外才有的灰褐色干土。
为首的是个面色黧黑的偏将,声音沉稳,语速不快,指着地图上北边一条虚线标注的路线正在汇报。
这半个月来,金汗的游骑出现在雁门关以西一线的次数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但都是小股骚扰,最多百来骑,打了就走,不恋战,我们的斥候跟了三回,每回追出去不到二十里,他们就散了,像是有意把我们引开那个方向…
偏将的手指顺着虚线往西北方向移动,停在了地图边缘一处标着狼牙谷的位置,北冥蛮子那边也动了,斥候回报说狼牙谷以北这两天有大批人马集结的迹象,人数还不好估,但动静不小…
旁边另一个校尉接了话,声音沉闷:不冻海那边的人往年要秋后才南下,今年春末就开始动了,这不大正常,咱们北邙山方向的防线已经被压得很紧了,如果那边再往南推,雁门关这边的压力会更大…
林震听着,手从地图边缘收回来,交握在桌面上,指腹相互抵着。
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圈出来的位置,目光在雁门关和狼牙谷之间来回走了几趟。
油灯的火焰在一侧的面颊上跳动了一下,把眉间那三道纹路的阴影拉得更深。
金汗目前不想真打…
林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常年统兵的人说话时的干脆,他们在拖,小股骚扰消耗我们的斥候和粮道补给,这不是全力进攻的架势…
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狼牙谷的方向,北冥那边也是…
军帐里安静了一下。
那个黧黑偏将沉吟着开口:也有可能是为了麻痹我们,故意给我们这种错觉,也许哪天就突然打了…
有这个可能…
林震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但现在我们手里的兵力不够支撑两线同时判断失误的后果,所以只能静观其变,传令,北线斥候加一倍,狼牙谷方向多布三组暗哨,不主动接战,但消息要传第一时间回来…
几个将领应声,陆续退出了军帐。
靴子踩在夯土上,脚步声沿着帐外的小道渐渐远去。
帐帘落下,一阵风吹了进来。
把灯焰吹得猛的一歪,又缓缓回正。
林震在案前坐了一阵子,缓缓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角朝外望了一眼。
关外的月光惨白一片,照在戈壁滩上的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上,把整片荒原映成了一面无边无际的灰白镜子。
目光落到黑暗中,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放下帘角,转身走回案前。
抬手探进怀里,摸出一枚系着红绳的旧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一寸半长。
老坑的青玉质地,边缘被摩挲得油润光滑。
正面的纹路已经磨浅了大半,只能隐约辨认出中间刻着一个字。
林震把玉佩攥在手里,拇指贴着那个磨浅了的字来回摩挲。
心里,想着两个人。
第一个,林之一。
自打那天出了门,便再也没见。
林震不知道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不信自己的女儿会平白无故杀了神庭圣使。
第二个,潇沉。
林震跟潇沉见面的次数不少,自认为对潇沉有些了解。
可随后发生的一件又一件事儿,让他有些摸不清这个从安宁走出去的少年了。
但有一点,他不信。
他不信潇沉是魔宗的人,虽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通缉令上有罪名有案由,证据列得清清楚楚。
但林震见过太多看起来不像凶手,最后却成了凶手的人。
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饭来了…
林虎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和一碟咸菜。
把碗搁在案角,退后一步站定。
林震看了眼,把玉佩攥在掌心里收了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帐壁两侧,一大一小,长的拖到了帐角,短的那道刚刚好落在碗沿边上。
有消息没有?
林震问着,没说谁的消息。
林虎沉默了一下。
他跟着林震十几年,从亲兵一路做到偏将,林震的问话自然听得懂。
目前为止没有,潇沉从玄门逃出来之后就消失了,刑部的人在柳溪镇查过一趟,没找到人,后来又在青阳城附近有线索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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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了顿,听说朝廷那边还在找,但还没摸到影子…
林震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搅了搅。
林虎看着他的动作,没动。
林虎心里,对潇沉的态度复杂。
曦光别院那回他在,亲眼看着潇沉闯进神庭地盘,把林之一抢了出来。
那时候打心底里觉得这年轻人靠得住,最重要的是,他对林之一是真的在意。
不是演出来的,那个雨夜,潇沉是真的去拼命的。
可如今玄门的证据铺天盖地涌来。
那滔天的魔气…
坤静死于天下剑下…
秘境爆炸…
那一闪而过的银光…
这些事叠在一起,几乎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
林虎这些天反复在想一件事。
如果潇沉从一开始就是魔宗的人,那他在曦光别院做的事就有另一种解释。
不是冒险救人,而是放更长的线。
吊一个镇北将军和他的女儿,为后面的布局铺垫。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为什么潇沉会同时出现在那么多关键的地方。
为什么他每一次看似的行动,最后都会推着事情往魔宗想要的方向多走一步。
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碾过几遍,但没有开口。
林震瞧见,放下碗筷,开口道:
歇着去吧…
林虎应了一声,端着空碗转身出帐。
林震重新把那枚玉佩从怀里摸出来。
举到灯下看了会儿,拇指轻轻擦着。
我没看好女儿,你在天有灵,保佑之一吧…
话音落下,指间忽然传来一声极细极脆的响动。
林震的拇指停住,把玉佩翻了个面,借着油灯光去看。
青玉表面,生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沿着玉质的纹理朝上下两边延伸,到了边缘才停住。
裂纹不深,但存在。
……
北邙山北面,草原一直铺到天边。
暮春时节,本该是草色最鲜嫩的月份,可眼下的草原上青黄交杂得厉害。
去年冬天格外长,雪化得比往年晚了将近半个月。
地底下的冻层刚解冻不久,新草从枯黄的旧茎缝隙间挤出来,嫩绿和干枯的焦褐色混在一起。
远远望去,像一张被补丁打满了的旧毯子,东一块西一块拼着。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翻新和草木发涩的气息。
不像往年这时候那般清甜,反而隐约有一股干燥涩滞的味道,像是草根还没有真正活过来。
一座毡帐,孤零零地立在草原南缘的一片缓坡上。
帐子不大,白毡被日头晒得有些发黄。
边角用粗绳系在木桩上,绳结被反复打过很多回,磨出了毛边。
帐顶的烟孔正冒着细细的白烟,暮色中朝西南方向斜斜飘散。
帐门口停着一辆老旧的木板马车,车辕上搭着半截麻绳。
毡帐里面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炉膛里烧着一小堆干牛粪,火苗不大但稳,把帐内的空间照出暖融融的暗红色。
女人坐在炉边,缝着一件旧皮袍的袖口。
针脚细密,每缝完一截就拉紧线头用牙齿咬断。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膛被草原上的日头和风沙磨成了红褐色,额上三道被大风刮出来的深纹。
此时,正端着一碗奶茶慢慢喝着。
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羊皮褥子旁边,摆弄着一截削短了的木棍。
明天东西就能收拾完了…
女人把手里缝好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针脚,叠好放在身边的包袱上,褥子还有两卷,其他都装好了,马车我下午又捆了一遍,绳子换了一根新的,结实…
男人把碗放下,抹了一下嘴边的奶渍:明天天一亮就出发,咱们往南走,先到山脚那边的镇子上,等过了青石口再看情况…
女人听着,叹了口气。
手里的针线停了停,目光落在炉膛里那跳动的火苗上。
这才过了几回安生日子,又得跑…
声音不高,带着无奈,我记得上一次往南走的时候,这小子还不会跑,转眼都这么大了…
角落里的男孩抬起头来,举起手里那截削尖了的木棍,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阿爸,北边那些蛮子为什么老要来?咱们不能跟他们打吗?
男人被儿子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但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瞬。
看着男孩手里那截削尖的木棍,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打不过,北冥蛮子人多马快,刀也快,咱们草原上的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男孩把木棍放下了,扁着嘴,不太服气嘟囔了一句:不是有三杀神?他们来了就不怕了…
男人听了这句话,没有回答。
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穿过帐门缝隙望向外面的暮色。
三杀神…
语速比方才慢了些,像在回忆一件隔了挺久的事,他们是北邙山的守护神…
男孩把木棍攥在手里,凑近了些,歪着头问:
守护神是什么?
就是护着咱们这些人的人…
男人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变得有些远。
几年前,北邙山这一片都是他们的地盘,那时候蛮子不敢往南过黑水河,金汗的人也不敢从东边绕,三杀神守着这一片草原和山脚,像三根柱子一样立在那儿,谁来都不好使…
女人缝着衣物,手没有停,但耳朵微微侧着,也在听。
那现在呢?
男孩又问,他们走了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好久没听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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