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听见,踩着细碎的白沙走到榻前,在锦褥边缘坐了下来。
没有坐得太近,刚好隔了一个身位的距离,既不算疏远也不算冒进。
纱灯的暖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侧脸上投下一层温润的光晕。
垂着眼帘看着自己面前沙地,像是在等榻上的人先开口。
童盼儿依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但目光从方才的慵懒变成了审视。
看了几息,开口道:你倒是沉得住气,来后山的人里,你是头一个没上手的…
潇沉听见,目光抬起,对上童盼儿的视线。
嘴角弯了一下,但笑意里没有讨好成分,反而带着平静。
副舵主,我过来之前有人说舵主在后面等着收尸…
童盼儿听见,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把手从锦褥上抬起来搁在枕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下巴微微扬起,看着潇沉,知道还敢来,胆子不小啊…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小人胆子小的很,所以来此,是想和副舵主做个生意,换条小命…
童盼儿听着,没动,但搁在枕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动作很细微,如果不是潇沉一直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听,而且听了进去。
副舵主应该知道青阳城一带最近不太平…
潇沉继续开口,声音平稳,我之前在附近躲避追杀的时候,正好路上碰见了两个天地玄门的弟子,从他们的口中得知,玄门虽然封山,但有一部分人没有散,他们正在聚在一起在找线索,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已经查到了松鹤分舵,目前正在想办法摸清咱们的位置和布防,估计很快就会动手了…
童盼儿听着,脸色变了变。
慢慢坐直,看着潇沉,眉间的笑意收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是真的?
没了方才的绵软,短促利落。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但现在我知道了,你可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潇沉笑了笑,开口道:我认得他们,但您可不认得…
没等童盼儿开口,潇沉继续,我得罪了玄阴堂,在那边实在待不下去了,来松鹤就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好好混下去,如果这里被玄门的人端了,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我把消息告诉您,您该布防布防,该查人查人,躲过事端,我得您的不杀之恩,各取所需…
童盼儿听着,沉默了下。
月光被松枝间漏下来的风搅得微微晃动,暖黄色的灯影在衣料上缓缓流动。
半晌,终于开口。
行,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舵主那边我会说你不中用,让我扫兴,余铁山不会跟一个不中用的人计较,不过你那消息最好是真的,如果是假的…
没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潇沉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从袖口摸出一小块叠好的纸片,放在锦褥的边缘。
这是诚意,您先看看,有用了就留着…
童盼儿拿起来,看了眼,开口道:走吧,别在这里待太久,余铁山等得不耐烦了会自己出来…
潇沉听着,朝童盼儿拱了下手,转身沿着来时的沙路往回走。
不多时,回到了住处。
宋四平还在,正在门口踱步。
瞧见潇沉回来,眼前一亮,连忙上前,没事?
没事…
潇沉笑了笑,让四哥担心了…
她放你走的?舵主没来?
没,聊了几句,觉得我不太中用,就让我走了…
说实话…
潇沉嘿嘿一笑,开口道:就知道瞒不过四哥,其实我和她说了一个我在青阳城附近听来的消息,玄门在查咱们的下落,松鹤堂可能被盯上了,她觉得这事儿比我有用,就让我走了…
宋四平面色一凝,真的假的?玄门的人在查?
这种消息,宁可信其有…
宋四平下意识点点头,开口道:那确实,要是真的,分舵这一阵确实得绷紧点,你最好也少往外跑,待在寨子里最安全…
潇沉点了点头,告别宋四平,回了屋。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洗漱完推门出去,寨子里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人走动。
挑水、劈柴、晾晒东西,各忙各的,没什么人多看他一眼。
沿着石板路走到宋四平住的那间屋子前面,宋四平正好打着哈欠出门。
走,整点吃的去,寨子东头那家面摊还不错,比咱们自己做的强…
两个人便沿着石板路朝寨子东边走去,在面摊上各要了一大碗热汤面,呼噜呼噜吃了。
之后的时间,在百无聊赖的闲逛中溜走。
潇沉在寨子里走了两圈,把寨墙的走向和几处偏僻的角落记在心里。
时不时跟迎面走来的人点头打招呼,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一般。
午后,寨子中间那座大屋的侧门,走出来一个穿灰短褂的人。
沿着石板路快步穿过了几间屋舍,径直走向寨子南边一处偏院。
偏院不大,墙上爬满了枯藤。
灰短褂的人推门进去,余铁山正坐在院子里一块磨刀石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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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边搁着一柄宽刃短刀,刀面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把刀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度。
舵主…
灰短褂的人走到面前三步站定,声音压着,带着常年传话的人才会有的利落,青阳城那边的眼线回消息了,说这两天确实有生面孔在打听松鹤附近的路,问的是进山的路怎么走、有几条岔道、山上有没有驻人的地方,问得很细…
余铁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把短刀搁在磨刀石旁边,抬眼看向灰短褂的人:几个人?什么打扮?
两拨,一拨三个,一拨两个,都穿着便服,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那个燕七说的情况对得上…
余铁山没有立刻说话。
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拿起搭在绳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把布巾扔回绳子上,转头朝屋里走去。
让副舵主过来一趟…
童盼儿来得很快。
进门时候,余铁山正坐在堂屋的方桌后面。
地图摊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青阳城通往青石岭方向的路线。
眼线回话了,青阳城那边确实有人摸过来了,和你说的对得上…
余铁山的声音比平时跟手下说话时沉了些,你觉得那小子有几分可信?
童盼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慢悠悠抿了一口:他如果心里有鬼或者说谎,不会是那种底气,我见过太多人说谎,心虚的人藏不住…
余铁山嗯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的青阳城和青石岭之间那条线上来回敲了两下:让他过来,我再问一遍…
传话的人找到潇沉的时候,潇沉正在寨子西边木屋后面的空地上跟宋四平比划着什么东西。
灰短褂的人站在木屋拐角处喊了一声燕七,舵主叫你,潇沉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朝宋四平摆了摆手:四哥,我去一趟…
来到堂屋之后,潇沉瞧见余铁山。
这人生的面目威严,看上去挺唬人。
实力也不错,在外堂也算高手。
就是嘛…
潇沉余光扫见童盼儿,忽然觉得余铁山的头顶颜色带着些许生机…
不过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自然是不好表露出来的。
余铁山也没废话,开口不停问着。
潇沉一一作答,跟昨晚对童盼儿说的一模一样。
细节一致,语气平稳,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
最后,余铁山摆了摆手,让潇沉出去。
潇沉出去之后,童盼儿头也不抬说了句:这人留着比杀了有用,嘴够严实,胆子也不小,你是没看见他昨天晚上在后山那副样子,我从没见过一个新来的小子在我面前能从头到尾不慌,连呼吸都没怎么乱过…
说着,抬眼看了余铁山一眼,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就让人盯着他,但别动他,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刀…
余铁山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潇沉从堂屋出来,脸色如常。
把方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余铁山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准备好的范畴之内。
而潇沉给童盼儿的消息,是真的,不是计策。
之前确实遇见玄门的人在追寻魔宗的下落。
对潇沉来说,松鹤分舵的生死他根本不在意。
如果想动手,一夜之间就能让这个寨子从青石岭上彻底消失。
被玄门残余的人复仇也好,被自己屠灭也好,结果差不了太多。
这些人现在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他们有用。
等这些利用价值耗尽,那时候要怎么处理,全看需要。
晚风从寨墙上方吹过来,暮色从浅蓝往深蓝过渡。
远处树林边缘,渐渐模糊成一片暗沉剪影。
回来之后,宋四平还在。
咋样,有没有事儿?
没事儿,又问了一遍,答完了就出来了…
宋四平听着,笑了笑,拍了拍潇沉肩膀,那就行,走,喝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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