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早,宋四平来找潇沉。
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麻布口袋,袋口扎得紧,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
今儿有活儿,跟我去一趟青石岭北边的接应点,取点东西回来…
取什么?
制符的料…
宋四平把麻布口袋往肩上一甩,压低声音,上面派人送了一批材料到观风坳那边,让咱们分舵去取,童副舵主催得紧,今儿得跑一趟…
潇沉赶紧系好靴子上的绑绳,行,走吧…
两个人沿着寨子后的小径上了山。
路很偏僻,而且越来越窄。
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把日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偶尔一道细碎的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前面的泥地上。
宋四平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显然走过不止一回。
边走边把身边的枝条拨开让潇沉通过,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潇沉跟没跟上。
这路我跑了十来回了…
宋四平侧身避过一根斜伸出来的刺槐枝,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以前童副舵主都是让我自己去,这回加上你,多个人多双眼睛,路上也热闹些…
潇沉跟在后面,不急不慢迈着步子。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穿过了一片密密的松林后,视野开阔了些。
面前是一道浅谷,谷底有一条干涸了的小溪,溪床铺满了圆润的卵石。
宋四平放慢脚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牌,看了看上面刻的标记,又在四周打量了一下。
就在前头…
说着,朝谷地北面一片被灌木覆盖的陡坡扬了扬下巴,爬上去之后有个石洞,洞里住着个老头,就是给咱们分舵供符料和道符的人…
潇沉顺着宋四平指的方向看了看,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外面根本看不出有石洞。
没多说什么,跟着宋四平踩着石头和草根一路向上攀。
到了半坡,宋四平拨开一丛茂密的野枸杞。
后面露出一个窄窄的石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不少,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
洞顶约莫一人多高,洞壁被烟火熏黑了一大片。
此时,一个枯瘦的老人正坐在洞中央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铁签子,拨弄着面前一小堆快要熄灭的火烬。
抬起头来看见宋四平,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微微点了点头,从身后摸出一个半大的木匣子,搁在了地面上。
宋四平把带来的那个麻布口袋放在洞口的石头上,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木匣子里的东西。
里面码着一叠叠裁好的符纸,边角整齐,每一叠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白纸隔开。
旁边还有几只小瓷瓶,瓶口用蜡封着,上面贴了标签。
宋四平看了看那些瓶子上写了什么,随后数了一下数量。
确认没有少,把木匣子盖好拎了起来。
谢了…
朝着老人点了下头,转身示意潇沉走了。
潇沉的目光在石洞壁上扫了一圈。
洞壁上用炭笔潦草画了几道符纹的草图,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勾的。
他对制符虽然不算精通,但在玄门跟着云崖长老的那段时日里没少见过正经的符纹草稿。
那几道炭笔画的纹路在他眼里粗糙得跟小孩子涂鸦差不多。
不过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多看了那几道草图一眼,然后跟着宋四平从石缝里钻了出来。
两个人沿着坡面往下,潇沉开口,语气随意,洞里那些是道符的草图?
宋四平边走边答:对,那老头会画符,给咱们分舵供了不少道符,也提供材料,童副舵主挺喜欢他的东西,说是比外面买的便宜,而且不用跑远路…
潇沉听着,心里有了判断。
洞里那人虽然在给分舵供符,但手艺一般。
这种野路子的制符手法放在云崖长老面前,估计连一张半成品都过不了关。
日头偏西,二人回了寨子。
宋四平带着木匣子去了寨子中间的大屋,潇沉跟在后面。
原本想等在门口,却被宋四平喊了进去。
堂屋里,童盼儿正坐在方桌旁边翻着册子,看见宋四平拎着木匣子进来,合上册子推到一边,伸手示意把匣子放到桌面上。
宋四平把木匣子搁在桌面上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道符和瓷瓶。
童盼儿伸手取了几张出来翻了翻,嘴角带着满意弧度,声音里透着几分欣赏:这位大师的手艺不错,比我上回找的那家强多了…
潇沉站在旁边听着,目光落在了那张道符上。
看了几息,在心里跟云崖长老的符做过了一遍比对。
云崖画的符,线条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每一笔的轻重缓急都有章法可循,符成之后灵光内敛,放在掌心能感觉到一层均匀温热的灵力在符面下流淌。
而眼前这张道符上的朱砂线条虽然完整,但笔势在中间有两处明显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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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力的分布也集中在了符号的前半段,后半段的灵力明显弱了一层。
这种道符用出去,头一息的效果够强,但撑不了太久就会散。
看着,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童盼儿是副舵主,在分舵里说得上话。
如果她能认可自己在制符方面的本事,那自己在这座寨子里的位置就不止是宋四平带来帮忙的外人了。
有了这个身份,后面接触到更高层人士的机会也会多出不少。
潇沉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试探,副舵主,这符威力确实还可以,但我看着好像有两处不太对的地方…
童盼儿正翻着符纸的手停住,抬头看了潇沉一眼,眉梢挑了挑,哦?你懂制符?
以前学过一点儿…
童盼儿把符纸往桌面上一搁,靠回椅背,抱着胳膊看着潇沉,嘴角弯着一道不以为意的弧度。
年少无知,大师给人画了十多年的符了,你说他画得不对?
潇沉瞧见,没有退缩。
抬手指了一下道符上两处拐角位置,声音依旧恭敬,语气比方才笃定了些,您看这里,这个拐角的收笔力道不够稳,如果在这里加一笔回锋,就沿着这个方向走,灵力就不会断在前半段了…
童盼儿听着,把符纸重新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她不是内行人,但能看得出潇沉指的那个位置的朱砂确实比别处薄了一些。
看了几息,把道符放回桌面上,抬眼重新打量了潇沉一番。
你说你学过,那画一张给我看看…
本以为潇沉会推辞,没想到潇沉直接上前。
看了看桌上符纸和瓷瓶里的朱砂,拿起一张铺在桌上。
又从一只敞口的瓷瓶里倒了一小撮朱砂在碟子里,用手指蘸了点清水调开。
准备好,开始下笔。
第一笔从符头开始往下走,力道均匀,笔尖贴着纸面,没有丝毫抖动。
第二笔的弧度跟第一笔紧密相连,中间没有停顿,灵力顺着朱砂的走向从笔端均匀地渗入纸面,沿着符号的纹路一路铺过去。
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扎实。
最后手腕轻轻一提,笔尖离纸的瞬间,带出一道极细的收锋。
成了。
道纸上的朱砂线条匀净流畅,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的力道几乎看不出衰减。
所有的拐角处都用上了回锋手法,灵力在符面下层完整走了一圈,没有断层。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童盼儿伸手把那张符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她不懂制符的门道,但能感觉到符纸上传来的灵力分布。
跟那位大师的作品比起来,这张符纸上的灵力从头到尾均匀铺满。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道符搁回桌面。
此时,看着潇沉的目光变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手本事…在哪儿学的?
以前在玄阴堂的时候跟一个路过的老道人学的,他就教了我一阵子,后来死了,我只会最基础的几种,复杂的还不行…
童盼儿听着,没有追问。
把那张新画的符小心收进匣子里,合上盖子。
抬头看了潇沉一眼,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歇着…
潇沉应了一声,转身朝堂屋门口走去。
宋四平跟在身后,出来后,拍了拍潇沉肩膀,你还有这手?
潇沉笑了笑,瞎画的…
说着,回了住处。
夜里没什么风,月亮被薄云遮着,院子里光线朦胧。
正坐在窗口盘算着后面的事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随后,敲门声响起,潇沉走过去拉开门。
童盼儿站在门外,换了一身衣裳。
浅碧色的纱衣,薄薄搭在肩上。
领口开得比寻常宽了些许,露出锁骨和颈侧一片细腻的肌肤。
手里端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两只小杯。
嘴角弯着,看着门内那张被油灯光映亮的普通面孔,既不说话也不迈步,就那么站着。
潇沉瞧见,开口道:副舵主,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童盼儿没有答话,从潇沉身侧挤进屋里。
四周打量了下,最后目光落在屋中间矮桌上,走过去把酒壶和杯子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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