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自己先坐到了矮桌一侧的蒲团上。
动作熟练自如,像是在自己屋里一样。
潇沉瞧见,没有关门,在对面坐下。
童盼儿慢悠悠拔开酒壶的塞子,倒了两杯,其中一杯推到了潇沉面前。
酒液清亮,在油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同时,一股醇厚的米酒香气从杯沿升起来。
白天那张符我让人看了…
童盼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他们说你的手艺比供符那老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朱砂的配比、灵力的分布、收笔的力道,每一样都挑不出毛病来…
潇沉听着,笑了笑,开口道:副舵主过奖了,我学的都是些粗浅皮毛,登不了大雅之堂…
童盼儿笑着摇了摇头,身子往桌沿的方向倾了倾。
浅碧色的纱衣微微松开了些,领口透亮。
不用谦虚,好坏我还分得清,你那张符,比我这些年见过的九成的制符师强…
说着,伸出食指在酒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所以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潇沉听着,知道正题来了。
童盼儿直起身子,绵软调子收了几分干,松鹤分舵的符一直是从那个老头手里拿的,质量你也看见了,能用,但不够用,我早就想换个路子,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端起酒杯又喝了口,现在你来了,这事儿就有解了…
潇沉听着,没有说话。
我打算把你提到堂把子的位置上,你自己管一摊事儿,不用再跟着宋四平跑腿儿,条件就一个,以后松鹤分舵所有的符,你来画,不光是日常的消耗,还有分舵下面几处暗哨用的,全归你管…
潇沉听着,脸上表情恰到好处的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看着童盼儿,声音带着些心虚,副舵主,堂把子的位置太重了,我来了才几天…
来了几天不重要…
童盼儿打断潇沉,有本事才重要,松鹤分舵不缺跑腿的人,缺的就是有你这种本事的人,再说了,你升了官儿,玄阴堂就算找来了,也不敢轻易动你…
潇沉听着,假装沉默了一下。
随后直起身,郑重道:那就多谢副舵主了,我尽力!
童盼儿瞧见,笑了笑。
这就对了…
说完这句话,扫了一眼潇沉下身。
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推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童盼儿当众宣布了潇沉升任堂把子的消息。
听到两个字时,院子里忙活的人手里的活儿慢了一慢。
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潇沉身上。
随后,议论声响起。
这才来了几天?
估计是跟童盼儿好上了…
嚯,有福气…
你小声点儿…
潇沉听着,面不改色。
一个刚来几天就爬到堂把子位置的人,总会有人嚼舌头。
散了之后,朝台阶上的童盼儿拱手道谢,转身朝宋四平站着的方向走去。
宋四平正抱着胳膊,瞧见潇沉走过来,脸上挂着混杂着高兴和复杂的神情。
潇沉走到宋四平面前,开口道,四哥,咱们不分那个,以后有什么事哥俩商量着来…
宋四平听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你小子,够意思…
潇沉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路往寨子东边走,沿途有人跟潇沉打招呼,语气客气。
升了官,自然换了住处。
新屋子比原来那间大不少,朝南的窗户敞着,午后的日光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桌面上放着一套没拆封的笔墨和几叠裁好的符纸。
当天下午,潇沉画了三张符。
都是最基础的攻击和护身符,灵力分布均匀稳定,收笔干净利落。
不能画太多,容易暴露。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平静。
潇沉每天都在画符,画完了就交给童盼儿那边派来的人收走。
随后借着巡查符料库存的名义在寨子里走动,把人手分配和物资存放的位置摸了个大概。
又过了几天,童盼儿来了。
脸色比平时紧了些,进门的脚步也比平日快了几分。
站在桌边,直接开口,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这几天核心的人分批撤离,你排在第三批,后天一早走…
潇沉从桌后面站起来,把刚画好的道符小心收进匣子里,天地玄门找来了?这么快?
刚传来的消息,青阳城那边的探子报说有人已经摸到青石岭外围了,看来是真发现咱们了…
声音压着,语速比平时快了些,舵主说了,不能等他们摸到寨子门口再动,核心的人先撤,外围人员留着…
潇沉听着,点了点头。
这安排不仁义,但在魔宗的分舵运作里却是常态。
去哪儿?
青石岭往东走,翻过三道梁后有一处旧矿,早年废弃了,很隐蔽…
童盼儿说着,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潇沉一眼,材料记得都带上,都是花钱来的…
接下来的两天,寨子里的气氛没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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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的还在劈柴,挑水的还在挑水,石板路上的人来人往和往日一样。
但负责核心事务的人,悄无声息走了。
潇沉在第三批撤离名单中。
第三天,天还没亮透,寨子里一片安静。
潇沉跟着几个人从寨子后门小径上了山。
一路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晨光沿着之前走过的那条路穿过了松林和干涸的溪谷。
潇沉走在队伍中段,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方向。
晨雾还没散,寨子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势和树影彻底遮住。
几人在密林里走了差不多两天,终于到了三道梁。
又走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被野草和藤蔓半遮半掩的山洞口。
洞口不大,里面空间宽阔。
因为是矿坑,通道四通八达。
里面清理过,地面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和几个麻袋。
先到的人正在洞壁两侧铺褥子架锅,有人在洞外找枯枝生火,有人把装水的皮囊从肩上卸下来靠墙放好。
潇沉站在洞口看了看,宋四平也在里面,正蹲在角落里,帮人整理木箱里的东西。
潇沉走过去,把背上的包袱靠墙放下,蹲下来跟宋四平打了个招呼。
宋四平瞧见潇沉来了,咧嘴笑了一下,脸上带着总算撤出来了的松弛。
两天后,潇沉正蹲在矿洞外面的溪边洗笔,消息来了。
传话的人是从外围绕路赶回来的探子,满脸灰土,跑得腿都在打颤。
说昨儿夜里有人摸进了寨子,人数不少,带头的几个修为不弱,进去之后跟留守的人动了手。
留守的都是不知情的外围人员,抵不住,死的死跑的跑,天亮的时候寨子里已经没人了。
童盼儿站在矿洞外面的坡地上,听完汇报,远远望着青石岭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收回目光,转身朝洞口走去。
潇沉把洗净的笔搁在溪边的石头上晾着,也朝青石岭方向看了眼。
入夜后,矿洞里比寨子里安静得多。
头顶是厚实岩层,脚步声和说话声被石壁吸收大半,传到远处就只剩一层模糊的嗡鸣。
几个人蹲在洞底角落的油灯下面分拣物资,另几个人靠墙坐着补衣裳。
偶尔有人出去溪边打水回来,脚步声在洞口处被风带,进来一段便散了。
此时,余铁山坐在洞底最深处的一块平整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块旧羊皮地图。
童盼儿从洞口方向走过来,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
手里捏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还剩大半。
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余铁山面前那张地图上。
后天动身…
童盼儿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那批人该带的都带了,剩下几样东西明天就能收完…
余铁山没有抬头,嗯了一声,手指在地图上一处标记了红圈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那个燕七你打算怎么办?带过去还是留在这边?
童盼儿听着,笑了笑,我打算带他去…
余铁山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
才刚站稳脚跟就带他去总坛那边的选拔会,会不会太快…
不快…
童盼儿摇了摇头,开口道,燕七这个人咱们留不住的,你跟我都看得出来,他不是能安安稳稳待在一个地方过日子的人,咱们这间小庙能留他一时,但留不了一世,与其让他自己找路子跑掉,不如趁他还在咱们手里的时候把他送出去…
余铁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把他提到堂把子,就是为了送出去?
童盼儿笑了下。
笑容在油灯光里显得狡黠笃定,像一只养熟了猎物的猫,在盘算什么时候松爪子能换回最多的好处。
当然,一个分舵的堂把子位置不值什么钱,把他送去总坛那边的选拔会上露脸才值钱,他那制符手艺,如果上面的人看中了,那咱们能拿到的东西绝对不少,甚至将来还能借他走出来的路…
你说得对,趁现在刚好有这个机会,万一以后留不住,咱们到头来一场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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