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外面比里面凉得多。
潇沉坐在洞口不远处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青石上,后背靠着树干。
月光从松枝的缝隙里落下,在肩头落了几点碎光。
手里捏着一根细长草茎,无意识的在指间折来折去。
脑子里想的东西很多,可太散了,拼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宋四平过来,偏头看了眼潇沉,啧了一声。
大半夜不睡觉,坐这儿干什么呢?
潇沉听着,把手里那截折烂了的草茎随手扔进溪水里。
被水流带着,慢悠悠转了两圈,漂走了。
往青石旁边挪了挪让出半个位置,宋四平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包干果递过来。
潇沉捏了一颗放嘴里嚼着:无聊,睡不着…
宋四平自己也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
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青石后面一靠,望着头顶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夜空,忍忍吧,等这段风声过去重新找个落脚点,到时候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照样潇洒…
潇沉嗯了一声,侧过头来看了宋四平一眼。
对了四哥,我入门时间短,咱们松鹤堂到底算什么位置?来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搞清楚,只知道是外堂下面的分舵,但上面是谁在管着,不太明白…
宋四平把嘴里的干果核啐出来弹进溪水里,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松鹤堂是地渊圣宗下面的分舵…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你待的那个玄阴堂不是,你不知道也正常,还有好几个分堂,都归圣宗管…
潇沉心里把这两个名字对了号。
那咱们总部在哪?你去过没有?
宋四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你太看得起我了的自嘲,我哪去过,舵主都没去过…
伸了个懒腰,像咱们这样的小分舵太多了,圣宗底下的分堂起码几十个,再说了,咱们这些人就是干活的,上面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知道那么多也没用…
也是…
潇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垂着眼帘看着面前溪水,把方才宋四平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几十个分舵。
地渊魔宗只是四宗之一,其他三宗各自还有自己的分舵网络。
魔宗在外堂这一层的渗透程度,比以前听说的还要深得多。
伪装成商队、村落、山寨的分舵,像一张铺在整个大陆的网。
每一根线都系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和多少桩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魔宗的人行事没有道义,不讲礼法,只有目的和手段。
这样的宗门,某种程度上,比神庭还要可怕。
宋四平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回去睡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补了句,别老瞎想…
潇沉笑着摆了摆手,知道了…
宋四平离开,潇沉起身,也回了洞中。
随后的几天过得安静,众人各司其职。
第三天傍晚,有消息传回来。
说那些摸到寨子里的人搜了两天没找到什么东西,已经撤了。
又过了两天,青阳城方向听到了风声。
说那拨人往南追去了,大概以为松鹤分舵的核心往南跑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众人松弛了不少。
有人收拾包裹,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商量着,等安顿下来之后去哪儿喝酒。
第五天傍晚,童盼儿来了。
直接找到正在休息的潇沉,神色认真。
有件事跟你说,过几天有个选拔会要开,从各分舵选有本事的人往上送,入了上面人的眼就能调去总坛或者更高的堂口,我打算带你过去试试,你有没有兴趣?
潇沉听着,脸上的表情顿了一瞬。
副舵主,我才刚来,承蒙提携做了堂把子,还没出什么力呢…
没等潇沉说完,童盼儿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抹别跟我来这套的笑,有机会谁不想往上爬?不用在我面前装什么忠心耿耿…
目光直直盯着潇沉,不闪不避,以你的本事,留在这里画符太浪费,去选拔会上露一手,入得了上面的眼,就是你自己的造化,到时候松鹤这边也沾你的光…
潇沉听着,沉默几息,那就多谢副舵主提携,我去试试…
童盼儿也没废话,后天一早动身,你收拾好东西,符纸朱砂多带些,用得着…
说完,转身走了。
潇沉看着童盼儿离去,神色微变。
选拔会。
从各分舵选人。
如果能进了上面视线,就能离秘境里那些面孔更近一步。
这一程走得比预想的快了些,但方向对了。
第三天一早,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矿洞外面,准备前去选拔会的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了。
童盼儿和余铁山带队,宋四平也在其中。
一行十余人从矿洞出发,沿着山间的小径往东走。
每个人都换上了商贩模样的大众装扮,灰褐短褐、粗布包袱、腰间别着不算起眼的短刀。
童盼儿走在队伍最前头,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衫,头上戴了一顶遮阳的宽檐斗笠,跟平日里那副慵懒风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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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石岭往东南方向走了七八天,地势渐渐低了下去。
连绵山峦变成断续矮丘,路边的植被也从北地常见的松柏和槐树换成了更茂密的阔叶林和野生的芭蕉。
叶片宽大肥厚,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空气里多了些黏稠的潮湿感,拂在脸上,跟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
第九天上午,到了青石关。
关隘不大,两侧是低矮的石墙。
石墙上插着玄周的黑底红边旗帜,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关口设了一道木栏,后面站着七八个穿玄周军服的兵卒,甲胄磨损得厉害。
为首的一个校尉坐在木栏旁边的石墩上,腰间挂着一柄长刀,正慢悠悠的剔牙。
抬眼看见一行人,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
停下,检查,去哪儿的?
童盼儿走在队伍最前面,不急不慢迎了上去。
把斗笠摘下来搭在肩上,从怀里摸出一卷盖了印的路引递了过去,脸上的笑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心翼翼,军爷,我们是青阳城那边做布匹生意的,往南边去交货,路引在这儿,您看看…
那校尉接过路引,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童盼儿身后的队伍。
穿着半旧不新的布衣,肩上的包袱鼓鼓囊囊,看着确实像一支正经跑货的商队。
没看出什么问题,把路引还给童盼儿,朝身后摆了摆手。
走吧,别在南边多待,最近那边不太平…
童盼儿谢过,收了路引,带着队伍从木栏旁边鱼贯而过。
出关以后,沿着关口南侧的土路继续前进。
身后的青石关隘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低矮的丘陵挡住。
过了青石关后,又热了几分。
湿度变重,路旁的草木更加茂密。
沿着土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偏西。
众人拐进一道低矮的峡谷,两侧长满了藤蔓。
中间的路面只有三四步宽,被两侧遮天蔽日的树冠拢得阴凉潮湿。
走在队伍前头的童盼儿放慢脚步,偏头看了看两侧的石壁和前方的拐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身后的几个人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脚步比方才紧了一些。
腰间的短刀虽然没有拔出鞘来,但手指已经搭在了刀柄的握把上。
潇沉走在后面,也感觉到了。
空气中的气息变了。
没有出声,只是把背上的包袱调整了一下位置。
又往前走了会儿,路被堵住了。
七八个人横着站在路中间,把本来就不宽的土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赤着半边胳膊,露出臂膀上一道盘绕纠缠的青黑色刺青,从肩头一直延伸到肘部。
手里握着一柄厚背砍刀,刀身磨得发亮,刃口上缺了几个米粒大的小豁口。
身后的人也都各自握着长短不一的兵刃,有刀有短矛,还有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铁棍。
穿着跟玄周腹地的人不太一样,布料更粗糙,颜色偏暗。
腰间的搭扣是南疆那边惯用的铜扣子,在夕阳里泛着黄澄橙的暗光。
为首那汉子在童盼儿身上扫了一圈,咧了下嘴,北边来的?带货了?
说着,把砍刀往肩上一扛,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条路走一趟要交一份过路费,不多,每人二两银子,货另算,交了就让你们过去…
童盼儿站在队伍最前面,伸手将斗笠摘下来拿在手里。
脸上的表情从过青石关时的殷勤变成了审慎。
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目光在那赤膊汉子的砍刀和后面几个人握兵刃的姿势上停了一瞬。
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朝身后的人递了个眼色。
山风从峡谷上方灌下来,把路两边灌木丛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两拨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各自算着对方的人数和出手的时机。
劫道的?
潇沉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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