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68章 晨昏异目各平生
  第二天,裘钟依旧没有回来。
  隔壁的门还锁着,门缝底下也没有光透出来。
  潇沉看了眼,下楼去了大堂。
  在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店小二把粥端上来,潇沉随口问了一句隔壁那位爷回来没有,店小二摇了摇头说没有,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潇沉低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目光正好落在门外的石阶上。
  那个小乞丐还在老地方。
  面前摆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看上去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潇沉随意扫了眼,瞧见了小乞丐的眼睛。
  眼窝凹陷,眼皮耷拉,遮住了大半个眼球。
  露出来的眼白在日光下泛着浑浊乳白颜色,像是眼珠蒙了一层薄薄的灰膜。
  但昨夜她在巷子里给那个男人铜钱的时候,分明有一瞬间,眼睛又黑又亮。
  可此刻坐在晨光里的小乞丐,还是那副的模样。
  端着粥碗又看了几息,觉得看不透,便也不再盯着看了。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经过的时候,她就把碗往外推一推,嘴里发细细的怯怯的讨要声,大爷…赏几个钱吧…
  走过的行人有的看也不看,有的往碗里扔了一两个铜板,有的低头骂一声滚滚滚就跨过去。
  她也不恼,被骂了就缩回墙角,等下一个脚步声靠近,再重新把碗推出来。
  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潇沉把早饭钱搁在桌上,起身朝门口走去。
  伸手往小乞丐碗里丢了几枚铜板,朝着主街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才逛完三川城的大半条主街和几条横巷。
  手里捏着一张地图。
  今天走了不少路,但潇沉依旧在不同巷子之间穿行时有点容易迷路。
  于是花了几个铜板在街角一个卖旧书的老头那里买了张城图,认了一天的方向,才摸清楚自己住的那条街在哪儿。
  走到鸿宾楼门口的时候,扫了一眼石阶旁边,空了。
  上楼回了房间,把地图摊在桌面上,看了一阵子,又在图上做了几个记号,然后收起地图,盘腿坐在床上运转大地母气经。
  温厚的灵力顺着经脉走完了一圈之后,收功睁眼,窗外彻底暗了。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街面上残余的烟火气和河水的潮气。
  这个角度刚好能望见鸿宾楼侧面巷子延伸出去之后的街角。
  白天路过,是一个三岔路口,旁边有个小饭馆,晚上关张之后,只剩一盏灯笼还亮着。
  街角处,有两个人影。
  一大一小。
  大的是靠墙坐在地上,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上缠着几根弯弯扭扭的树枝,用破布条绑着固定住。
  面前地面上放着一只缺了边的粗碗,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有个瘦小身影蹲在面前,正是门口的那个小乞丐。
  潇沉看去的时候,小乞丐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放进男子面前的碗里。
  铜钱碰在粗陶碗底上,发出几声脆响。
  那男子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铜钱,又抬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沙哑道:小妹子…你叫什么?等我好了我一定报答你…
  说着,感激的躬了躬身。
  腿上的树枝被这个动作牵动了下,疼得嘶了一声。
  那小姑娘听着,开了口。
  声音比潇沉之前听过的讨钱声清脆很多,带着一股利落劲儿,我叫小凉河,不用还了…
  说着,转身走进巷子。
  路过窗口,潇沉下意识看了眼。
  那小女孩的眼睛,果然跟白天完全不同。
  眼皮掀开,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瞳孔。
  清明得像口被月光照透的浅井,里面没有一丝浑浊乳白的痕迹。
  小乞丐走远,潇沉皱了皱眉。
  这人的眼睛白天看不见,晚上看得见。
  还是白天装看不见,晚上才露出真的?
  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灯笼照不到的暗处。
  潇沉转过视线,落在墙根下那个邋遢男人身上。
  男人正低头用手掌把碗里那三枚铜板小心拨到碗底收拢,然后一枚一枚摸出来,塞进怀里贴身的布口袋里。
  坐直身子,撩了一下衣摆。
  低头看着被树枝绑着的腿,指腹沿着树枝和破布条相接的地方轻轻按了一圈,疼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牙关咬得咯咯响。
  潇沉轻轻摇了摇头,把窗户合上。
  在黑暗中站了会儿,脱了外衣躺回床上。
  第三天,裘钟还是没回来。
  潇沉从早上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傍晚。
  下楼时候,碰见店小二正在楼梯口擦栏杆,便随口问了一句,隔壁那位爷回来过没有?
  店小二摇摇头,把抹布拧了一把水,没有呢客官,这两天都没见着那位爷的影子…
  说完又补充道,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您安心住着就行,房钱已经付了…
  潇沉点了点头,回了屋,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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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烦。
  裘钟要是死在外面,那这段时间从松鹤分舵一路跟着走到三川城的所有心思就全白费了。
  杀那几个被派去查他底细的人…
  杀那三个多嘴的同路人…
  在裘钟面前露那一手制符和狠辣的手段…
  所有铺垫都是为了顺着裘钟这条线往上摸到魔宗更核心的层面,如果裘钟折在了三川城…
  想着,又叹了口气。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又想起另一件事。
  不过裘钟派出去查自己底细的那几个人死了,所以还有时间。
  想着,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不知不觉,一天又这么过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长的亮痕。
  第四天,隔壁还是空的。
  潇沉懒得下楼,让店小二把早饭送进了房里。
  吃完饭后,靠着窗框往外看。
  朝阳从东边的屋顶上方照过来,把下面那条窄巷和街角的轮廓都照得清晰了不少。
  那个邋遢男子还在老地方,靠着墙根坐着。
  腿上绑着的树枝换了根新的,破布条也重新缠过了一遍。
  看起来比前两天齐整了一些,说明他能稍微活动着打理了。
  面前的破碗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但男子没出声乞讨,只是靠在墙根底下发呆。
  小乞丐不在,估计是去前院主街上要饭了。
  潇沉在窗口待了大半个上午,大半时间都是望着下面的街巷发呆。
  入夜之后,潇沉打着哈欠伸手关窗。
  就在这时,余光扫到街角有两个人影走过。
  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前面一个身材略高,后面一个矮一些,像是师徒或者长辈带着晚辈赶夜路。
  走得不快不慢,从街角过来,沿着主街向东南方向移动,穿过了灯笼光照亮的区域。
  可潇沉的目光却在扫到后面那个矮一些的身影时忽然顿住。
  浑身一紧,目光紧锁着那个方向。
  然后想也没想,撑住窗台翻了出去。
  借着楼下延伸的飞檐边缘缓冲了下,无声落在了巷子里。
  随后沿着墙根的阴影,朝那两个人影的方向追去。
  转过街角,潇沉看清了。
  前面那个是个道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道袍。
  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步伐稳健。
  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旧道袍。
  袖子有些长了,挽了两折露出手腕。
  两人边走边说话,道姑的声音不大,顺着夜风飘了过来:你练的那一招,灵力走得太快了,沉下来,把心神收在丹田前半寸的位置再放出去,不要急着求速度,要求稳…
  那年轻女子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像是习惯了这种在路上也被指点着的日子。
  道姑瞧见,补了句:修行修的是心,心里装着仇恨的人,经脉是堵的,你把那些东西放下,修为自然就通了…
  那道姑和年轻女子的背影在夜色中继续往前走着,沿着主街拐进了一条通往城东方向的支路。
  潇沉跟了上去,贴着路边的墙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两个人穿过几条巷子后,拐上了一条上山的小径。
  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和泥土,两侧的房屋也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野生的草丛。
  山不高。
  走了约莫两刻钟,山顶出现一座小观。
  灰砖院墙,不高。
  门口挂着一盏暗黄色的纸灯笼,夜风吹过,微微晃动着。
  道姑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带着年轻女子走了进去。
  院门没有完全关死,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潇沉在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住脚步,身体隐在树影里。
  从这个角度,隔着门缝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道姑进了正屋,年轻女子在院子里站着背对着院门的方向,在收东西。
  纸灯笼的暗黄色光从侧后方照过来,在肩头画了一圈暖融融的光晕。
  潇沉站在老槐树后面,目光穿过门缝,落在了那张侧脸上。
  当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潇沉下意识攥紧了手。
  可指节正好扣在身旁槐树的一根细枝上。
  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年轻女子听见了,偏头朝院门方向看过来。
  潇沉屏住呼吸,身体往后缩了半寸,完全隐进树影深处。
  不过天太黑,只能看见院墙外那棵槐树的轮廓和底下大片的暗影。
  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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