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69章 夜见旧面又一惊
  不多时,提着一把长剑走了出来。
  手稳了稳,然后开始走架。
  剑式寻常,不是什么高深路数。
  潇沉看了几招,认出这是一套入门剑法《坤元十三式》中的前六式。
  少女练到第三式回风拂柳时,手腕多翻了一寸,剑尖歪了半指。
  第五式抱元守一时,转腰的力没送到底,整个架势散了一瞬。
  到第六式,收了剑,站那儿吐气,胸口起伏急了些。
  然后又从第一式开始。
  这次速度快了些,剑风刮得院角一棵小枣树叶子晃了晃。
  但第三式还是多翻了,第五式依旧崩得明显。
  低低哼了一声,一脚蹬在地上,剑尖猛的往前一刺。
  力道倒是足了,但准头全无。
  剑气斜着擦过院墙,蹭下一片白灰,簌簌落在地上。
  急躁了…
  道姑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站着。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沿磕了豁口。
  心里有事,剑上就藏不住…
  少女收了剑势,垂着手站定,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师父,我…
  不是你不够努力…
  道姑抿了口碗里的水,目光落在那片掉灰的墙上,是你练剑时想的是别的事,剑是心,心不静,剑就不正…
  道姑说着,走到院里。
  伸手按了按少女的肩头,你心里有恨,恨是火,能烧着你往前跑,这没错…
  顿了顿,手从少女肩头收回。
  但你更要记住,恨也是刀,用好了能劈开前路,用不好,刀口朝里…
  少女听着,咬着嘴唇没吭声。
  道姑踱了两步,停在院角小枣树边上,伸手折了一片枯叶捏在指间。
  过刚易折,你要是始终是这个心态,这辈子都报不了仇…
  少女身子颤了一下,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眶红了。
  知道了,师父…
  道姑没再多说,转身往堂屋里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歇会儿吧,再练下去,今晚手腕要肿…
  少女点了点头,把剑靠在墙根,揉了揉自己的右腕。
  潇沉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出现了很多画面。
  那个让自己结金粉钱的小丫头…
  那个过年过节就给自己送吃的的小丫头…
  那个总想着跟红姑娘做买卖的小丫头…
  柳丫。
  安宁村唯一活下来的人。
  她,竟然在这里。
  潇沉深吸口气,把胸口翻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想走过去,走到柳丫面前。
  问她怎么逃出来的,问她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问她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但手按在树上,指头陷进树皮里,没动。
  自己现在被通缉。
  若和柳丫相认被人看见,柳丫活不过明天。
  更重要的是,潇沉了解柳丫的性子。
  如果她知道凶手是谁,是绝对不会忍着这口气的。
  她可以去找浣红衣,甚至可以找自己。
  但没有。
  所以如今这么痛苦,十有八九是她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
  其实不与柳丫相认,还有一个原因。
  自己出现,只会勾起柳丫最不想想起的画面。
  潇沉想着,叹了口气。
  这时,山道上来了几个人。
  师姐,就是这儿了?看着还不如咱山脚那个柴房…
  另一个声音沉些,带着笑腔,师父早年间置的别业,能好到哪儿去,不过地方倒是清净,回头拆了盖几间像样的,给师兄弟们过来歇脚用…
  潇沉偏了偏头,透过枝叶往下看去。
  山道拐弯处,上来了五个人。
  为首一个约莫五十出头,面皮白净,手里捏着一柄拂尘。
  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来岁,眉眼挑着,嘴角往下撇,一张脸写满了不情愿。
  师叔…
  那年轻女子开口,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来的,我脚都走酸了…
  少说两句…
  白净道姑头也不回,你师祖的东西,总得有个交待…
  说话功夫,五人踩着石阶上来,在门前站定。
  白净道姑抬眼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静心观…
  念了一遍,嘴角牵了牵,雅号倒是没改,去敲门…
  身后一个中年道姑上前,拍了两下门环。
  木门没关严,一推就开。
  柳丫听见动静回头,看见门外一堆人,先是一愣,然后看向堂屋。
  道姑出来。
  走到院中,目光越过柳丫的肩头,落在了门外那个白净道姑脸上。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三息。
  道姑先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师姐,有事?
  白净道姑轻轻笑了一声,迈步跨过门槛,后面四个人跟着鱼贯而入,在院里站了一排。
  那个年轻女子最后一个进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目光扫过墙根的铁剑、角落的小枣树、堂屋门边的粗瓷碗。
  最后落在柳丫身上,上下一看,嘴角撇得更厉害。
  师父的遗物…
  白净道姑在院中站定,拂尘搭在臂弯里,语气客气,但眼里没什么客气神色,如今该收回来了,你在这住了三年,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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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姑站在堂屋门口,灰蓝道袍被风掀了掀。
  师姐,这是师父留给我的…
  师父留给你的…
  白净道姑重复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
  展开来是一道帛书,上头盖着方方正正的朱印。
  城主贺兰山的令,静心观所占之地乃城中公产,无文书可证系师门私产,贺城主允我收回…
  把帛书往前递了递。
  你若不服,可以去找贺城主当面说…
  道姑没接。
  看了那卷帛书一眼,又看向白净道姑的脸,半晌,轻轻点了下头:贺城主的令,我不能不认…
  白净道姑听见,笑得更深了些。
  将帛书收回袖中,负手踱了两步,在院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小枣树上停了停。
  这棵树倒是不错,回头砍了做几把剑鞘…
  身后那年轻女子凑上来,扯了扯袖子:师叔,那她住哪儿?
  白净道姑偏头看了道姑一眼,三日内搬走,东西可以带走,地契留下,哦,没有地契,那就把钥匙留下吧…
  道姑站在门框前,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丫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手里攥着铁剑,指节白了。
  你们凭什么!
  柳丫开口,声音压着,但一股火从嗓子眼里直往外顶。
  柳丫…
  道姑没回头,只是叫了一声。
  白净道姑身后那年轻女子听见,笑了,哟,这丫头嗓门不小,你说凭什么?凭我家师叔跟贺城主认识,凭这地是城里的,你还问凭什么?你谁啊你就问凭什么?
  柳丫的脸腾的红了,从耳根烧到额头。我师父在这儿住了三年!
  三年怎么了?
  年轻女子往前迈了一步,下巴抬着,抱着胳膊,我还在山下那间铺子里吃了三年面呢,面馆就是我的了?你这脑子…
  钟灵…
  白净道姑叫了一声,语气不重,也没拦的意思。
  钟灵退回去半步,嘴上没停,师叔,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啊,学了两手剑就觉得自己有资格跟人讲道理了…
  柳丫听着,一步迈了出去。
  剑没离手,但整个人往前冲了半步。
  肩膀一沉,剑柄朝前,姿势已经拉出来了。
  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胳膊上的筋一绷一绷,牙齿咬得腮帮子鼓起来。
  你再说一遍!
  院里安静了一瞬。
  白净道姑站在旁边,拂尘搭在臂弯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钟灵上前一步,开口道:再说一遍怎么了,花架子,打你都用不上三招!
  说着,也摆开了架势。
  够了…
  这时,道姑从门框边走出来,到了柳丫身边。
  伸手按住柳丫的手,柳丫挣了一下,没挣开。
  收剑…
  柳丫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眼睛盯着钟灵没挪开。
  收剑…
  铁剑慢慢垂下来。
  柳丫咬着下唇,出了血印,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松开。
  道姑把她往身后拉了一步,自己挡在前面。
  白净道姑这才抬起眼皮,扫了柳丫一眼,又看向道姑。
  你这徒弟脾气挺大,不过年纪小,我不计较…
  道姑没接她的话,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这块地吧…
  白净道姑挑了挑眉。
  不就是想要《青玉枢机经》吗…
  道姑顿了顿,师父当年传给我的时候,你就在门口站着…
  白净道姑听着,脸上从容薄了些,眉头微微蹙起来。
  当中什么缘故,你自己清楚…
  话音落,院里刮过一阵风。
  枣树上的枯叶晃动着,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白净道姑听着,笑了笑,师妹,你拿死人说的话来堵活人的路,是不是有点儿…
  道姑直接开口打断,我也不怕告诉你,师父交代过,若是我保不住,直接毁了就是…
  白净道姑听着,脸色变了。
  没有发作,只是看了道姑很久,然后转了个身。
  钟灵愣了一下,追上两步,师叔,那她…
  五人鱼贯而出。
  脚步声远去,山道上安静下来。
  师父…
  早些休息…
  道姑说着,进了屋。
  潇沉收回目光,苦笑了下。
  看来这师徒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
  不过也没什么,毕竟柳丫活着。
  活着,就好。
  过了会儿,柳丫进了屋。
  潇沉把地方记下,朝着客栈方向走去。
  夜里,主街上挂满了灯笼。
  一串串从这头连到那头,把石板路映得光斑晃动。
  路边摊子冒着热气,卖馄饨的敲着勺沿当当响,卖酒的正往碗里倒,酒香混着油烟气漫了半条街。
  三三两两佩刀带剑的人从街上过,有的高声说笑,有的闷头走路。
  偶尔有目光撞在一起,碰出一点火星子,又各自移开。
  天下会武快开了,城里的客栈几乎住满。
  潇沉从城东绕了两条巷子回到鸿宾楼,楼里灯火通明。
  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缝里挤来挤去,二楼雅间里不停传出猜拳声和拍桌子的动静。
  潇沉低头进门,避开一个端着热汤的伙计,沿着楼梯上了楼,推开房门,反手关上。
  修炼了会儿,躺床上睡了
  梦里,回了安宁。
  安宁还在,但也不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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