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70章 晨昏静观一炊烟
  第二天一早,潇沉又去了道观。
  白天不敢靠太近,不远处找了棵树,爬了上去。
  淡金色的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照着静心观的灰瓦,露水蒸腾起细碎的白气。
  观门一直关着,直到日头爬到树梢高,才传来声响。
  道姑出来,灰蓝道袍外面披了件旧棉褂子,端着木盆把水泼在阶前。
  水渍在青石上洇开一片深色,转身进了屋。
  昨夜回去路上听人提起,这道姑叫做青禾。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柳丫出来了。
  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青道袍,头发重新绾过,比昨日整齐了些。
  手里没提剑,跑到院角那棵枣树底下蹲着看了看。
  伸手拨了一下土,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往堂屋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道方向。
  潇沉往树冠深处缩了缩。
  柳丫的目光扫过槐树,没停,收了回去,推门进了堂屋。
  不多时,早饭的烟气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一缕,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潇沉靠在树干上,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道观门的门。
  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浣红衣学剑那年多大?
  十一岁。
  牧善之练第一式的时候多大?
  九岁。
  柳丫呢?
  十五六了,入门的前六式还磕磕绊绊。
  想着,嘴角漫起一点苦味。
  天赋这个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浣红衣学剑,眼到手到,身随意走,别人练三天的东西她看一眼就会。
  牧善之更是离谱,那厮根本不是正常人,学什么精什么,像老天爷追着喂饭。
  跟他们比起来,柳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握剑的手腕发力的习惯不对,脚尖落地的位置偏外,呼吸和剑势对不上。
  这些都是根儿上的东西,很难改。
  而且她十五了。
  练功这回事,越早越好。
  筋骨没长开的时候拉架子,事半功倍。
  经脉定了型之后再磨,就晚了。
  三四十岁开始练功最终成就大器的有没有?
  有。
  但都是万里挑一的天赋。
  柳丫显然不是。
  想着,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教她。
  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教了她,只会让她的仇恨更深。
  她在这里八个月了,而且有青禾护着她。
  虽然心里有恨,但至少日子在往前走。
  若自己出现,很多东西都会回来。
  所以,能忘掉最好。
  潇沉想着,轻轻叹了口气。
  阳光透过树冠漏下来,落在眼皮上。
  不多时,柳丫出来。
  拿起靠在墙根的铁剑,在手里掂了掂,走到院中站定。
  这次没急着走架,先闭眼调息了足有二十息,然后缓缓起势。
  第一式,脚步稳。
  第二式,腰胯转得顺。
  第三式,手腕没翻,剑尖走正。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一气走完。
  虽然力道还不足,但架子比昨日端正多了。
  练了会儿,收了剑。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活动了两下,又从头开始。
  院子里,铁剑磕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清脆,一声接着一声。
  柳丫练得专注,额前碎发黏在脸上,也顾不上擦。
  又练了三趟,青禾从堂屋出来叫了一声,柳丫收了剑,用袖子抹了把汗,跟着进了屋。
  再出来时,换了件干爽的道袍。
  肩上搭着条布巾,端了个碗坐在门槛上喝水。
  青禾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拿针线缝衣裳,针脚细密。
  日头渐渐高了,山道上开始有人往来。
  先是两个挑着香烛担子的妇人,到观门前停下来,探头往里看了看。
  青禾放下针线迎上去,说了几句话,两个妇人进去,在堂屋里拜了拜,放下几枚铜钱和两把香。
  柳丫送到门口,其中一个年纪大的妇人回头看了一眼,从篮子里摸出两个橘子塞到她手里。
  柳丫愣了愣,弯腰道了谢。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拨人。
  不多,整个上午加起来不到十个。
  都是些附近的居民,提着篮子或空着手。
  进来拜一拜就走,留下点儿香火钱。
  比起安宁的寺庙,这里要更冷清。
  但青禾脸上不卑不亢,给多给少都一样道一声福生无量。
  那份从容不像装出来的。
  或许这才是真的修道,跟那些靠香火钱养出一身肥膘的道士不一样。
  中午日头烈了些,青禾在廊下铺了张草席,两人坐着吃午饭。
  蒸了一锅杂粮饭,就着一碟咸菜、一碗清汤,吃得安静。
  柳丫扒饭扒得快,青禾偶尔给她碗里夹一筷子咸菜。
  吃完,柳丫收了碗,去井边洗刷。
  下午时候,柳丫进了堂屋,盘腿坐在蒲团上,听青禾讲经。
  声音隔着墙传出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但偶尔飘出几个词,、、,佛家的路子,掺杂着道门术语,一套杂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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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丫坐在对面,手撑着下巴,眼睛直勾勾盯着青禾的嘴,脑袋一点一点。
  潇沉在树上看着,差点笑出来。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
  安宁那个老秀才每天午后在村口大柳树下给孩子们讲书,讲《千字文》讲《三字经》,一群孩子围坐着听。
  柳丫永远是第一个睡着的,脑袋歪在旁边的孩子肩膀上,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
  老秀才拿戒尺敲她脑门,她醒过来揉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说我没睡,可三息不到又歪了过去。
  这毛病,一点没改。
  青禾倒是不急,讲一段停一段。
  偶尔问一句什么,柳丫被问住,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青禾也不恼,重新讲一遍。
  日头偏西,堂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青禾收了蒲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说不讲了,去淘米。
  柳丫如蒙大赦,蹭地从蒲团上弹起来往外跑。
  跑到井边舀水洗脸,手捧着凉水泼了好几把,长出一口气。
  洗完脸,抬头望了望天,烧红的云映进了眼。
  晚饭比中午丰盛些,多了一碗炒青菜。
  两人坐在廊下吃着,天边暮色逐渐加深。
  吃完饭,青禾收拾碗筷,柳丫站起来帮忙。
  师徒两个一个洗一个擦,配合熟稔。
  天黑透了。
  青禾在堂屋里点了灯,隔着窗纸透出昏黄一团。
  柳丫搬了把矮凳,坐在院子里,抱膝仰头看天。
  三川城的星星格外亮,密密麻麻撒了满天。
  柳丫仰着脑袋,嘴唇动了几下。
  表情很淡,嘴角微微往下,不像在骂人,倒像在跟谁说话。
  看着月亮说了好一阵,但声音始终没传到潇沉耳朵里。
  最后收回视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矮凳搬回堂屋,关上了门。
  门缝里的光又亮了一阵,然后灭了。
  整个静心观沉进黑暗,只剩屋檐的轮廓还透着微弱天光。
  潇沉从树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了半天的肩膀和脖子。
  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揉了揉后颈,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鸿宾楼时,已经过了亥时。
  他推开房门,余光扫见地上多了样东西。
  弯腰捡起,是一封信。
  牛皮纸封,没有署名。
  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字迹有些潦草,但认得出来。
  裘钟的。
  事未了,归期不定,你且安心住着,城中莫生事端,若有变故,去城南老槐巷第三家茶铺留话…
  落款处画了一个极小的弯曲符号,像是暗记。
  潇沉把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字是裘钟的,笔画的习惯对得上,那个落款暗记之前在松鹤分舵也见过。
  信纸是寻常黄麻纸,墨是普通松烟墨,看不出端倪。
  裘钟干什么去了?
  事未了,什么事?
  是祭坛那边需要善后,还是魔宗内部有事要处理,又或者他还在查自己的底细?
  潇沉想了几个可能,每一个都不让人安心。
  如果裘钟真是去查自己的底细,那现在坐在这间房里,等于是坐在牢笼里等人回来收网。
  还有可能裘钟确实有事在身。
  他管阵务,有事情也正常。
  潇沉想着,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只能等。
  万一错过了,前功尽弃。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不想了。
  睡了会儿,忽然做了个梦。
  梦见裘钟回来了,推开门站在门口冲自己笑。
  缺了小指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说燕七啊你不错,跟我走。
  跟着裘钟出了鸿宾楼,走到街上,两边的人纷纷回头看,脸上笑容一模一样。
  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变成了白骨头。
  潇沉猛的醒过来,心跳得咚咚响。
  天还没亮,晨光将起未起。
  躺了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又合了眼。
  第二觉睡得很沉,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坐起身揉了揉脸,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客官、客官…
  店小二的声音,带着点急,又压着不敢大声。
  潇沉翻身下床,披了外衫去开门。
  门拉开,店小二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堆得比平日多三分。
  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青绸褂子的中年人,圆脸阔额,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正是鸿宾楼的掌柜。
  客官早…
  掌柜双手拱了拱,腰微微弯着,笑得比店小二还殷勤,叨扰客官了,大清早的实在不好意思,那个,有件事想跟客官商量…
  潇沉靠在门框上看着,
  掌柜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是这样,小店这两天接了个大主顾,把咱这楼整个包了,客官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换到别家去住?房钱小店给您退双倍,另外…
  不换…
  潇沉想都没想,直接打断。
  掌柜的一听,有些急,小店给您另找了住处,城西的悦来客栈,比咱这条件还好,院子大,安静…
  不换…
  潇沉又一次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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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笑僵了一瞬,客官,小店也是没办…
  还没等说完,潇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我不差钱,住到什么时候我自己说了算,开门做生意,还有赶人的道理?
  掌柜的咽了口唾沫,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客官误会了,小店不是赶人,就是商量商量,若是房腾不出来,回头不好交代…
  那是你的事…
  潇沉把银子扔过去,我做我的住客,你做你的生意,这么大一座楼,还差我这一间了?
  掌柜又被噎住,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回头又看了店小二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催促。
  客官…
  掌柜的收了笑,腰也挺直了些,声音沉了下来,小店确实是难做,您若执意不肯换…
  威胁我?
  潇沉开口,声音也提了几分。
  不知怎的,掌柜的忽然感觉后背一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眼前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脸色苍白,身形瘦削,站那儿也不像练家子的架势。
  但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两把细刀子,没声没息就贴了过来。
  行,行…
  掌柜又弯下腰,笑重新堆上来,比方才薄了许多,客官您先住着,小店再想想办法,阿福,下去给客官打盆热水来…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就往下跑。
  掌柜又冲潇沉拱了拱手,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跟下面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潇沉没听清。
  也懒得听。
  关上门,回屋喝了口凉茶。
  不多时,门外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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