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门被拍响。
不是敲,是拍,巴掌扇在木板上砰砰砰三下,整扇门都在颤。
里头的人,开门!
潇沉听着,没动。
门又拍了两下,力道更大,门闩被震得嗡嗡响。
随后,一个粗嗓门在外面喊着,掌柜的跟你商量是给你脸,别给脸不要脸,三川城地界上,还没人敢在鸿宾楼耍横…
潇沉听着,站起来走到门后,拉开了门闩。
门板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推,差点撞到鼻尖。
门外站着四个汉子,都是短打打扮,膀大腰圆,腰间别着短棍。
领头那个络腮胡子,脸上横着一条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腰里还挂了一把短刀。
店小二缩在几人身后,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走吧…
络腮胡子下巴朝楼梯方向一扬,自己走,别让我动手…
潇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后三人,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却让门外四人愣了一瞬。
随后,络腮胡子骂了一声,抬脚就踹。
门闩被踹断半截,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人一拥而入,领头那个伸手就去抓潇沉的肩膀。
五指张开,虎口粗糙,是个常打架的。
但手指还没碰到衣料,潇沉侧了半步。
手落了空,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冲。
潇沉在膝弯后面轻轻踢了一脚,络腮胡子腿一软,扑着往地上栽去。
后面三人刚要动手,潇沉已经转身抓住离他最近那人的后领,提起来就往窗口送。
窗户没关,那人直接扔了出去。
那人叫了一声,一息后砰的一响,砸在楼下了雨棚上,然后滚进了路边的菜摊子里。
剩下两个对视一眼,换了神色。
潇沉也没给他们犹豫的工夫,一手一个拎住后颈,像拎两只鸡一般,往窗口一送。
随后两声短叫,又是砰的一响。
此时,络腮胡子刚爬起来,一只脚还没站稳,潇沉回身。
手搭住肩膀往下一按,络腮胡跪了下去。
潇沉提着后腰腰带,走到窗口,松手。
络腮胡子连叫都来不及叫,整个人翻出去,砸在底下的同伴身上。
下面传来一串骂声和呻吟声,夹着路人惊呼。
潇沉站在窗口往楼下看了一眼。
四个人叠成一堆,正在雨棚和菜摊之间挣扎着往外爬。
伤势不重,有个雨棚接着,顶多断几根骨头。
关上窗户,转身走到楼梯口。
掌柜的正站在二楼转角的地方仰头往上瞧,两只眼睛瞪得滚圆。
我又不是没付房钱…
潇沉的声音不大,再来烦我,就让他们尝尝从四楼掉下去不给雨棚接着是什么滋味…
掌柜看着楼上那张苍白的年轻面孔,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干这一行的,三川城什么人没见过?
现在天下会武前后,各路高手把城里的客栈挤得满满当当,有客气的有不客气的,有拳头硬的也有刀快的。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扔人的手法他看得很清楚,连打带摔一气呵成,四个壮汉在他手底下跟面团似的。
这不是三流江湖人耍的蛮力,这是个高手。
掌柜连忙往上走了两级台阶,仰着脸跟潇沉说话。
客官,真不是有意为难,那主顾小的实在得罪不起…
潇沉站在楼梯口没动。
掌柜的吸了口气,又往上走了一级,声音又低了三分,带了点哀求的意思,客官您看,给您找的那个悦来客栈,条件比小店好,院子大,后厨也利索,我把房钱翻三倍退您,再额外包您十天吃住…
住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
潇沉听着,转身往屋里走,你得罪不起那个主顾,就得罪得起我了?
掌柜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咙里。
潇沉进了屋,也没关门。
不多时,掌柜的脚步声往楼下退了。
楼梯板吱呀吱呀响着,越来越远。
可不一会儿,又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比方才轻,带着气势。
下一刻,门外来了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个的背着一柄阔剑,矮个的腰间缠着一条铁链。
两人站姿松散,但潇沉能看出他们脚下踩着步法,重心压在前脚掌上,随时能发力。
合道境,两个都是。
寻常地方,算是高手了。
掌柜的缩在两人身后,正往这边看着。
兄弟,给个面子…
高个灰衣人开口,咱们兄弟也不想来为难你,你换个地方住,大家都省事…
潇沉接二连三被打扰,有些心烦,没什么好脸色。
二人瞧见,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高个灰衣人往里迈了一步,矮个子跟进,两人进了屋。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个灰衣人从门里面飞出来,后背撞在走廊对面的墙上,闷响一声,滑了下去。
紧跟着,矮个灰衣人也飞出来了。
砸在旁边,铁链哗啦啦拖了一地。
两人挣扎着要站起来,潇沉从门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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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拎着高个的后腰,右手拽着矮个的领口,两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小窗跟前,往下一送。
两声短促的惊呼,然后砰的一响。
潇沉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看向走廊那头的掌柜。
掌柜的整个人贴在墙上,后背蹭得墙皮掉了白花花一片。
腮帮子哆嗦了好几下,客、客官…
掌柜的脸上的笑跟哭差不多,小的实在是有眼不识泰山,您…您…
房门修好…
潇沉说着,进了屋。
对了,钱算你的,不能从我房费里扣…
掌柜点了点头,又快又急。
知道这是碰上狠茬子了,也不敢多说什么,连忙下了楼。
入夜之后,潇沉下了楼。
整个鸿宾楼大堂空空荡荡,只有自己一个人。
伙计们靠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后厨的灶火早就灭了。
掌柜的坐在账台后面低头扒拉算盘珠子,见潇沉下楼,手里的算盘停了。
厨子还在不?
掌柜的忙站起来,在,在,客官要吃点什么?
随便来几个菜…
潇沉挑了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很快,后厨响起了锅铲声。
不一会儿,上来四菜一汤。
油焖笋、糖醋鱼、一碟炒腰花、一碟凉拌萝卜丝,汤是冬瓜排骨。
菜色比寻常客店精细些,掌柜的亲自端了最后那碗汤上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桌角,退了两步。
客官慢用…
潇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腰花,嚼了两下。
味道不错,火候刚好,腰花脆嫩不腥。
添了饭,慢慢吃着。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潇沉偶尔嚼菜的细碎动静。
伙计们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装模作样拨算盘,珠子拨得极轻。
吃到一半,鸿宾楼的大门被人推开。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歪了一下。
潇沉没抬头,筷子继续往碟子里伸。
余光扫见门口的动静,先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缎长衫的中年人。
瘦长脸,两撇鼠须,手里攥着一把折扇。
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眼,目光扫过大堂,在潇沉身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皱。
身后跟着四个短打随从,手里提着灯笼。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小跑出来,腰弯得比白天还低,孟管家来了…
中年人没应他,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随从们让开一条路,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穿着月白锦袍,袖口滚了银线云纹,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年纪看着不大,二十出头,身形颀长,五官生得周正。
但此刻那张脸上全是费解,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捏着剑诀,大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往里翻,无名指翘着,姿势别扭得像在抽筋。
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反复比划那几个动作,翻过来覆过去。
从门口走到厅中间,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手。
不对啊…
嘟囔了一句,把左手也举起来,两只手同时比划同一个动作。
孟管家回过头,看见还在比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折扇啪地敲了一下掌心,朝身后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会意,径直朝着潇沉那桌走了过去。
这位客官…
潇沉夹了一筷鱼放进嘴里,头也没抬。
别烦我…
随从的手停在半空,话卡在嗓子眼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头看了孟管家一眼,孟管家正要开口。
行了…
月白锦袍的青年终于把视线从自己手上挪开。
扫了一眼大堂,看见潇沉坐在那里吃菜,又看了看那个僵住的随从,嘴角往下撇了撇。
有些不耐烦道:以后少弄这些,人家吃饭吃得好好的,你上去干什么?
随从低了头往后退了两步。
管家跟上来,凑到青年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青年摆了摆手,算了,不差一个人…
掌柜连忙点头,孟公子,楼上都收拾干净了,您请…
青年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别扭的剑诀,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是不对,转身往楼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潇沉。
点点头,像是在示意。
潇沉瞧见,没理会。
少爷,先休息吧…
管家从后面赶上来,一行人上了楼。
掌柜的瞧见,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扭头看了一眼潇沉,脸上又堆出讨好的笑。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瞧见潇沉低头吃菜。
把话咽回去,缩回柜台后面坐着。
四菜一汤潇沉吃了个干干净净,碗底的汁都用馒头蘸了。
放下筷子,出了门。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潇沉沿着街边阴影处往城东走去。
到了槐树下,静心观里一盏灯都没亮。
山道上黑漆漆的,只有天上一弯细月照着屋檐轮廓。
他攀上槐树坐进老位置,往院里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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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灯瞎火,什么动静也没有。
窗户都关着,烟囱也没有烟。
柳丫应该睡了。
靠在树干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滑下来。
确认身后没人跟着,回了鸿宾楼。
伙计们已经散了,大堂的灯熄了大半。
潇沉轻手轻脚上楼。
刚走到三楼拐角,忽然听见有动静。
潇沉脚步一停,一缕剑气从自己面前飞了过去,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下一刻,对面房门开了。
那月白锦袍青年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剑。
瞧见潇沉闪身躲闪的动作,连忙上前,开口道:兄台,实在抱歉,我这剑意不稳,没伤着你吧?
态度诚恳,不像是做做样子。
潇沉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
剑是好剑,剑身泛着青霜,从剑格到剑尖笔直一条。
但他握剑的手不对,手腕没拧到位,虎口松着,食指搭在剑格上不合适。
练的那几下动静,热闹是热闹,但内行一看就知道,这人拿剑恐怕不到一个月。
没事儿…
潇沉说着,上了楼。
那青年在身后了一声想叫住,但潇沉已经拐过楼梯转角了。
潇沉推门进屋,习惯性的坐在后窗前。
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屋顶上舔爪子。
潇沉看了会儿,正要关窗,余光扫见楼下巷子里一道瘦小的影子。
那个叫小凉河的小乞丐正好路过。
月光照在脸上,眼睛又黑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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