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75章 殿前灯火各怀机
  夜深了。
  鸿宾楼的喧闹落下去,偶尔有几声咳嗽和翻身的动静从楼下传上来。
  潇沉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头发丝宽的缝,夜灯照进来一线昏黄。
  贴着门缝往外看了看,楼梯口上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是个年轻人,三十来岁,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盏纸灯,步子轻快。
  上了楼梯先往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到一边。
  后面那个走得不快不慢,身形清瘦,穿着一件青灰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眼睛。
  张景渊。
  看着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眼神没变。
  年轻书生前面引路,把张景渊带到了四楼南侧那几间空房前面。
  门推开,张景渊走了进去。
  年轻书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潇沉把门缝合拢,退回到床边坐下。
  张景渊为什么会来三川城?
  他是玄周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现在战事开始,朝中大小政务全压在他肩上。
  所以他应该待在洛京,批折子、见官员、替明德稳住朝局才对。
  可现在却跑到三川城…
  所以得是多大的事才能让他离京?
  潇沉躺下来,盯着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却理不出头绪。
  想不通,便也不想了。
  自己现在的任务是等裘钟回来,然后通过裘钟混进魔宗。
  找到秘境里那几个人,查明法阵爆炸的真相。
  这些事情已经够自己忙的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宰相和首座大人的行程安排。
  正想着,楼下大堂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搬桌子挪凳子的动静,后厨的灶火重新点起来了,锅铲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潇沉走到门口又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大堂里灯火通明。
  伙计们正在拼桌子,碗筷碟子摆了一排。
  孟川站在柜台前面指挥,孟元素从门外进来,领口敞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快些快些…
  拍了拍手,张相到了没有?
  到了,刚上楼歇下…
  孟川迎上去,帮他理了一下领口,压低声音,程首座那边也准备好了…
  孟元素点了点头,亲自上了四楼去敲张景渊的门。
  过了片刻,张景渊换了件深灰袍子出来,那年轻书生跟在身后。
  孟元素在前面引着,一路说着客气话,把张景渊请下了一楼大堂。
  程万里也从二楼下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服。
  两人在大堂里碰了面,互相拱了拱手,各自在桌边落座。
  孟元素坐在中间的位置,一会儿给张景渊倒茶,一会儿给程万里布菜,忙前忙后,嘴也没闲着。
  潇沉在门缝后面看了片刻,把门关了。
  孟元素这个中间人当得倒是像模像样。
  可什么时候,玄周两位重臣需要一个世家子弟来牵线搭桥了?
  潇沉摇了摇头,回床上继续躺着。
  裘钟那狗东西到底死哪儿去了,这么多天没个音讯。
  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这些天就白费了。
  还得重新找人牵线搭桥混进魔宗。
  可再找一个愿意带他进门的魔宗长老,哪里那么容易。
  想着,闭上了眼。
  楼下的宴席还在继续,说话声隔着楼板传来。
  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半张脸,又睡了。
  与此同时,城西静月别院。
  别院不大,前后三进,是贺兰山专门腾出来给廖无痕落脚的。
  院子收拾得干净,青砖地上洒了水扫过一遍。
  廊下的灯笼新换的纱罩,院角竹子旁边摆了一张石桌、几只石凳。
  廖无痕坐在正厅里,面前一桌素菜。
  之前撵上的年轻女子瞧见,开口道:师父,那位贺城主安排的住处倒是很用心。院子里的竹子是新移栽的,还带着泥根…
  廖无痕笑了笑。
  请我们来,自然会做足面子功夫…
  可是师父…
  女子放下碗筷,犹豫了下,他来请我们建神殿对他有什么好处?三川城是流寇的地盘,以前那些流寇对神庭一直不冷不热的,贺兰山忽然转了性,我总觉得…
  廖无痕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觉得什么?
  觉得他另有所图…
  廖无痕没接话。
  站起来走到厅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浅青的袍子上。
  院角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影子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
  看着那片竹影看了好一阵,才开口,璃儿,他是不是另有所图,跟他请我们建神殿这件事可以分开看,他在三川城立神殿,城里的百姓就能名正言顺地来礼拜、来听讲、来领药领粮,那些人中有人信神庭,有人不信,但我们来了,他们至少多了一个去处,至于贺兰山想从中得到什么,那是他的事儿…
  那唤做璃儿的女子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可若是他借神庭的力去做什么不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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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不借,他都要做…
  廖无痕转过身来,月光在脸上画出一道柔和轮廓,神庭来了三川城,三川城的人就多了一双眼睛看着贺兰山,他若想做什么事儿,反而要多掂量掂量…
  璃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饭吃了。
  廖无痕走回桌边坐下,没有吃饭。
  拿起桌上书册,翻开看着。
  别院另一头,书房里灯火亮着。
  贺兰山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拇指一圈一圈摩挲着核桃壳上的纹路。
  对面站着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青布长衫,腰里别着一把短尺。
  府上的师爷,跟着他十几年的老人了。
  师爷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城主,您真要让神庭入驻三川城?咱们这地界这么多年来能独善其身,就是靠谁也不沾、谁也不靠,神庭进了城,往后那些信徒、那些规矩、那些教义,一样一样码进来…
  贺兰山把那枚核桃搁在桌上,转了个方向。
  神庭的教义无妨,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信的人去拜他们的神,不信的人接着过他们的日子,碍不着谁…
  师爷听着,眉头皱得更紧,可神庭的势力一旦进了城,渗透起来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今天建一座神殿,明天设一个学堂,后天派一批医者,万一…
  贺兰山瞧见师爷为难样子,你觉得我是在引狼入室?
  师爷没敢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替他答了。
  贺兰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照着别院的飞檐。
  我不是引狼入室,我是请一把刀进来…
  师爷愣了一下,
  贺兰山转过身,拇指摩挲着窗框上的一道木纹,天地玄门出事的事你听说了,玄周跟金汗在边境开战,北冥蛮子又趁着乱南下,这些事情离三川城远,但远不代表没事儿…
  师爷的脸色变了变,您是说…魔宗?
  贺兰山点了点头。
  魔宗近几年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渗透、暗杀、布阵、蛊惑,他们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他们敢灭玄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已经不怕了,或者说,他们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师爷沉默了片刻。
  可神庭靠得住吗?神庭跟魔宗是死对头没错,但神庭做事从来都有自己的章法,他们不会为了帮我们三川城去跟魔宗拼命…
  贺兰山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枚核桃。
  你觉得对于神庭来说,什么最重要?
  师爷想了想,权力?信仰?
  贺兰山摇了摇头。
  脸面,对于神庭来说,脸面最重要,他们在天下人面前立的是正道的光,是这世上最干净、最慈悲、最不容玷污的道,你想想,若三川城里建起了神庭的神殿,魔宗的人来把神庭的地盘毁了,把神庭的弟子杀了,神庭能当没看见吗?
  师爷的眼睛慢慢亮了一下,您是说…
  神殿建起来,就是一面旗,魔宗不来,三川城多了一座神殿,百姓多了一个去处,我贺兰山落一个开明的好名声,魔宗若来了,动了神殿,神庭就不会坐视不理…
  把核桃搁回桌上,核桃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借刀,也得看刀愿不愿意来,廖无痕愿意来三川城建神殿,说明神庭也嗅到了什么,她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清楚…
  师爷退后半步,拱了拱手。
  城主高明…
  贺兰山摆了摆手,高什么明,活到这把年纪了,不过是比别人多想了两步,你去吧,把动土的吉时再看一遍,别出岔子…
  师爷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门带上之后,书房里只剩贺兰山一个人。
  又拿起那枚核桃在手里转了转,看着窗外月亮。
  月光照在静月别院的飞檐上,也照在鸿宾楼四楼那扇紧闭的窗上。
  潇沉坐在后窗边上,一条腿屈着踩在窗台上,另一条腿垂下去搭着床沿。
  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桌上那半截蜡烛的火苗东倒西歪。
  扫了一圈,余光瞧见巷口那个瘦小影子。
  小凉河。
  走到街角那个屋檐底下,在那个靠墙坐着的男子面前停下。
  拿出几枚铜板,看了看那男子的脸。
  男子靠着墙,右腿伸着,腿上的伤比前两天好多了。
  看着小凉河,嘴角动了一下。
  我快好了…
  把枚铜板递还给小凉河,过两天就能站起来干活了,用不到了…
  小凉河没有接,两天也是要吃饭的…
  把铜板推回去,你留着…
  男子看了看掌心里铜板,又看了看小凉河,忽然笑了一下。
  整张脸被胡茬和泥污盖了大半,但笑起来的时候眉梢往下弯,露着温和。
  把铜板攥进掌心,合拢手指。
  大恩…
  不是大恩…
  小凉河打断他,声音很轻,只是几个铜板,虽然我也没有多少…
  男子看着小凉河,总要报恩的…
  小凉河又摇了摇头,你叫什么名字?
  朝闻道…
  朝闻道…
  小凉河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现在我认识你了,你也认识我了,咱们是朋友…
  弯下腰,把男子面前那只破碗端起来,搁在他手边够得到的地方,又直起身。
  朋友之间不用报恩的…
  说着,转身走了。
  步子小,但走得快,瘦小的影子在巷子里很快融进了暗处。
  朝闻道坐在墙根底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板,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额前几缕散乱发飘起。
  伸手拢了拢,把那枚铜板小心翼翼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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