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76章 夜随暗影问前尘
  夜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子馊水味儿和隔夜菜帮子沤烂的气味。
  潇沉一条腿屈着踩在窗台上,手肘搭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巷子对面的灰墙上。
  在想事儿。
  裘钟已经失踪几天了。
  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藏起来了,要么是事情大到连传信的空档都没有。
  三种可能,哪一种都不让人省心。
  正想着,巷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潇沉的目光瞬间扫过,眼前一亮。
  裘钟站在巷子正中间,仰头看着。
  瘦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月光里露了个轮廓。
  朝潇沉招了一下手,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他下来。
  潇沉瞧见,手搭着窗沿一撑,身子翻过窗台。
  顺着外墙往下滑了三丈,脚尖在墙壁凸起的砖棱上点了一下,无声落在了巷子里。
  裘钟上下打量了下,然后偏了偏下巴,示意潇沉往巷子深处走两步。
  两人避开鸿宾楼后窗正对着的那片月光,站进墙根的阴影里。
  怎么样?
  裘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嗓子有些。
  还行…
  潇沉回着,语气恢复成燕七那副带点讨好的调子,对了,我救了个人,孟家公子孟元素,走火入魔,我顺手帮他压下来了,他留我在鸿宾楼住着,这会儿楼上楼下都是他的人…
  裘钟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
  嗯,孟家,不错…
  长老这几天…
  潇沉试探着开口。
  不该问的别问…
  裘钟打断潇沉,语气平淡,不像生气,但也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潇沉立刻闭嘴,脸上那副谄媚笑意挂上,点头哈腰地应了一声是。
  裘钟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给潇沉。
  纸上墨迹有些模糊,应该是反复展开折叠过好几回,但字还能看清。
  上面列着七八样东西的名目。
  血珊瑚三株
  幽兰草根须一扎
  百年以上的玄龟甲一副
  青冥石九两
  千丝藤三丈
  后面还有几样,名字一个比一个生僻。
  这些东西你帮我去弄…
  裘钟把纸叠好塞进潇沉手里,弄到之后送到城北义庄后面那间废屋,有人会接应你…
  潇沉低头看着那张纸,脸上笑容还挂着。
  血珊瑚,那是深海里才能采到的,稀罕得很,寻常药铺根本不会有。
  幽兰草根须比血珊瑚还难弄,要长在极寒之地地底三尺以下,五年才长一寸根须。
  一扎根须不知得挖断多少株草才凑得齐。
  玄龟甲更是有价无市,百年以上的玄龟甲整个中原一年也未必能流出三副来。
  这些东西随便拎一样出来都是天价,放在一张单子上凑齐,够买下三川城半条街的铺面。
  长老…
  潇沉把纸收进怀里,脸上的笑收了半分,露出点为难的神色,这些东西我连听都没听过,上哪儿弄去?
  裘钟看了潇沉一眼。
  你认识孟元素,孟家是天下首富,什么稀罕东西他们弄不到?你救了他的命,让他帮你弄几样药材和石料,他好意思不答应?
  潇沉听着,心下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果然留眼线监视自己了。
  还好,方才把孟元素的事儿主动交代了。
  不过孟元素大方,自己又救了他一命,开口让他帮忙弄这些东西应该不会拒绝。
  可把东西弄来之后呢?
  裘钟让送去城北义庄,有人接应。
  但从头到尾,裘钟都没说要带着他一起走的意思。
  潇沉把叠好的纸又摸出来看了看,长老,东西送到之后,我去哪儿找您?
  裘钟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递过来。
  巴掌大小,黑铁铸成,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纹样,像兽头,背面是光面,什么都没有。
  分量不轻,攥在手心里凉飕飕的。
  你送完东西之后拿着这个,接应的人会告诉你去哪儿…
  潇沉把令牌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接应的人会告诉你去哪儿…
  意思很明白,裘钟不打算带他走。
  长老…
  潇沉开口,脸上的笑薄得快挂不住了,您这是不打算带着我了?
  裘钟沉默了一会儿。
  一只野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悄无声息走了。
  远处主街上传来几声醉汉的嚷嚷,隔着几道墙,听不清。
  我有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带着你,你把事情办完了再说…
  没有解释是什么事,也没有说去哪儿处理…处理多久。
  潇沉听着,点了点头,知道了,长老放心,东西我尽快弄到…
  裘钟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巷子往深处走去。
  走到巷口,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迈进了暗处。
  潇沉站在巷子里,看着裘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有上楼。
  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裘钟忽然出现的几个可能。
  第一,裘钟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但他不敢揭露,怕自己杀他,所以出现是为了稳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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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裘钟暴露了身份。
  毕竟天地玄门的事儿太大,自己能顺着线索摸到这里,别人也能,所以他要跑。
  第三,那就是裘钟之前做的事情很危险,所以让自己去。
  而这三个原因,无论哪一个,自己都没了跟裘钟去魔宗的可能了。
  想到此,潇沉叹了口气,然后跟了上去。
  裘钟出了巷口之后没有往主街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岔道。
  岔道两边是些老旧的民宅,窗户黑着,院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的低吠。
  步子比方才快了些,在窄巷里左拐右拐,像是刻意在绕。
  潇沉在后面跟着,隔着三十来丈的距离,借着屋檐和墙角的阴影掩护,始终没有被甩掉。
  不一会儿,到了城门口。
  守卒在打盹,裘钟从城墙西侧一段矮墙翻了出去。
  潇沉跟在后面翻出去,落地无声。
  城外是一片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裘钟在野草里继续穿行,朝着西北。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地上暗得很,瘦高影子在前面的草丛忽隐忽现。
  潇沉保持着距离跟着,偶尔蹲下来等一阵,等前面那人走远一段再跟上。
  走了约莫两里地,裘钟忽然停下来。
  站在一块空地上,没有回头,背对着后面开口,出来吧,跟了这么久了…
  潇沉没动。
  裘钟站了会儿,偏了偏头,又喊了一声,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出来说话…
  草丛里,只有风过草叶的沙沙声。
  裘钟等了十来息,迈步继续往前走。
  隔了一段距离,潇沉又跟了上去。
  又走了五里多地,到了一片矮林边上,裘钟第三次停下来。
  转过身,正对着来路,目光扫过整片野草。
  行了,别藏了,你气息虽然压得干净,但你踩断的那根树枝…
  依旧在诈。
  潇沉看着,打量了下四周。
  这里,够偏了。
  拍了拍腿上的灰尘,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离离裘钟二十丈远,姿势跟方才在巷子里截然不同。
  肩膀不再微微往前缩着,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着,谄媚笑容撤了个干净,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乍一看像换了个人,连气质都变了。
  裘钟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为本就是诈一下,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跟上来。
  盯着潇沉看了几息,脸上肌肉僵了下,
  裘长老…
  潇沉朝前走了几步,在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声音跟方才也不一样,少了点头哈腰的讨好劲儿,变得平淡,问你个事儿…
  没有请,也没有尊称。
  裘钟站在原地没动。
  他见过的人很多,但眼前这个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之前那个跟在身边点头哈腰的年轻人像是换了张皮子,底下露出来的东西让裘钟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什么事?
  裘钟的声音依然稳,但比方才沉了些。
  潇沉看着裘钟的眼睛。
  当初在接引法阵上动手脚的人是不是你,有没有玄门的人做内应?
  夜风吹过,野草倒伏,林里的树叶哗哗响着。
  裘钟站在空地中间,月光把半边脸照得惨白。
  你是谁?
  潇沉听着,笑了下。
  我是谁不重要…
  说着,把手伸向腰间,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
  裘钟瞧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左手抬起来,指间夹着一张黄符,符纸在夜风里微微颤动,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
  右手的袖口里滑出三枚铜钱大小的玉片,扣在指缝之间。
  玉片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月光一照,幽幽一片青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话时候,一直盯着潇沉。
  潇沉瞧见,也没遮掩,将刀抽了出来。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盖过去。
  但在瞧见刀的瞬间,裘钟的瞳孔猛的缩了下。
  那是苍生!
  你是潇沉!
  裘钟的声音终于变了,高了些,带着哑。
  潇沉没回答,但身形动了。
  万化归元功在瞬间被催发到极致。
  体内的气息猛地翻涌起来,死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冲,沿着经脉暴涨,知天境的修为底子被魔功裹着往上推。
  一路碾过合道、法相、通玄,在破五境的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踏了过去。
  黑色的气息从周身往外渗,不浓,只有薄薄一层。
  但丝缕状的魔气所过之处,空气里原本干净的天地灵气像被烫了一下,猛的往四周退散开去。
  裘钟瞧见,先动了手。
  左手那张黄符往身前一甩,符纸在空中自燃,烧出一团青色的火。
  火球炸开,变成七道细线,每一道线都带着灼热的气息,从不同方向朝潇沉缠过去。
  与此同时,右手那三枚玉片也脱手而出。
  呈品字形排列在半空,彼此之间连着细细的青色光丝。
  七道火线缠来,潇沉侧了侧身。
  第一道火线擦着左肋过去,热浪燎得衣料卷了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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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第二道和第三道同时从头顶和右肩方向落下。
  潇沉没有躲,抬刀横着一挥。
  苍生切入火线,青色的火线断成两截。
  剩下四道追着后背过来,潇沉脚下一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半丈。
  四道火线齐齐扑空,撞在后面的矮林树干上,把树皮烧出了焦黑的沟痕。
  这时,那三枚玉片织成的青网罩了下来。
  潇沉抬头看了一眼那张网。
  手腕一翻,苍生从横持转为竖提,刀尖指地,然后猛地向上撩起,正中那张青网的中间结点。
  三枚玉片同时发出一声脆响,裂纹从玉片中心往外蔓延。
  青色光丝猛的抖了一下,然后像绷断的琴弦一样四散崩裂,最后化作点点青光,消融在了夜色里。
  裘钟瞧见,不知从哪摸出来了两颗黑铁钉。
  两枚钉一前一后,带着暗红的光,破空声尖锐刺耳。
  前一枚直取潇沉胸口,后一枚划了道弧线从侧面绕过来直取后心。
  这是裘钟压箱底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暗器。
  钉身上刻着研究了十几年的破阵禁制,中钉之后浑身气血会被封住至少一炷香的工夫。
  潇沉瞧见,收刀回来。
  竖起来挡在胸前,刀身宽度恰好将那枚直取胸口的钉挡住。
  铁钉撞在刀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暗红色的光芒在刀面上碎开。
  钉身上刻着的禁制符文在接触刀面的瞬间炸了,反震的力量顺着钉身传回去,震得裘钟手腕一抖,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潇沉欺到了裘钟面前三尺。
  魔气在两人之间翻滚。
  潇沉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黑白分明。
  刀尖抵在裘钟喉咙前的皮肤上,刀尖微微往下一压,喉结上方凹了一道浅浅白印。
  刀尖刚好贴着皮肉,再往前一分就会破。
  裘钟的两只手僵在半空。
  左手还捏着半张没来得及点燃的道符,右手空着,指间缺了两枚铁钉。
  被刀尖抵着喉咙,后背抵着一棵矮树的树干,没有退路。
  潇沉看着裘钟,魔气退了些。
  我再问一次…
  声音不高,接引法阵上动手脚的除了你还有谁?是不是有玄门的内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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