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道观。
清晨,青禾正在院里晒药材。
竹匾摆了一排,当归、黄芪、茯苓,晒得半干不干,散发着清苦药香。
柳丫蹲在旁边把药材拨散,让日头晒得更匀些。
这时,山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人不少,踩得石阶噔噔响。
柳丫抬起头,手停了,青禾也直起腰来,师徒两人同时看向观门方向。
来人一共六个。
打头的是那日来过的白净道姑,青禾的师姐。
叫什么名儿来着,柳丫记不清,只记得那张脸笑得跟抹了蜜似的。
身后跟着两个中年道姑,再后面是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
那女弟子柳丫认得,是上回张口就骂她剑练得跟劈柴似的那个钟灵。
男弟子不认识,穿着一身月白袍子,袍角绣着银线云纹。
看款式跟寻常道门的不一样,干净齐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透着我不是本地人的气派。
白净道姑一进院门,脸上的笑就挂上了。
手里捏着一卷东西,这次不是帛书,是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硬纸,展开来比上次那块帛书气派得多。
师妹,又见面了…
把那卷纸抖开,朝着青禾的方向亮了亮,这回是城主大人亲笔签的令,三川城城东地界重新划拨,静心观所在之处纳入新设神殿用地…
念两个字的时候,特意顿了一下,像是要让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多悬一会儿。
青禾的目光落在那张大印上。
三川城地面上的公文都是用这方印,假不了。
白净道姑把纸卷重新拢好,往袖中一塞,负手在院里踱了两步。
师妹你也知道,静月圣殿要在三川城建分殿,这满城看下来,就你这座山头最合适,地势高、风水好、离城不远不近,我替你看了,这地界跟神殿的规制严丝合缝…
说到替你看了时,嘴角往上翘了翘。
你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也算替师父守了香火,以后神殿建起来,香火旺了,百姓的福气也旺,师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语气温和,但每一句话都落在石头上,砸得邦邦响。
青禾站在院中,灰蓝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脸上没有什么波澜。
柳丫攥着拳头,脸颊涨红,从耳根烧到颧骨。
不行!这是我师父的地方,谁来都不让!
柳丫开口,声音带着清亮脆劲儿。
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横在青禾和那白净道姑之间,瘦小的肩膀绷得笔直。
你们上回来了一次不够,这回又带人来…
这时,钟灵从白净道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抱着胳膊,下巴抬着,呦,上回不知道天高地厚,这回还不知道?城主大人都签字了,你一个要饭的丫头在这儿喊什么喊?
柳丫听着,脸从耳根烧到额头,一把抄起墙根靠着的铁剑,剑尖朝前指着钟灵,你再叫我一试试!
柳丫…
青禾的手搭在柳丫肩上,手指按住肩头骨,力道不重。
收剑…
柳丫咬着下唇,没动。
剑尖还指着钟灵。
这时,人群里那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步子从容,脸上带着温润神色。
看了一眼柳丫手里的剑,没有露出惊讶或者警惕的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剑尖移到柳丫脸上。
姑娘…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很舒服。
我们不是非要占你师父的地方…
抬起手朝山下比划了一下,三川城这一片,我看了好几处山头,只有这里用来建神殿最合适,神庭传教,是给百姓一个还愿地方,不是跟人争地盘…
说话时候目光很稳,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也没有刻意放软哄人。
就像在跟一个同龄人讲道理。
在下这里香火虽然不旺,但有人来烧香、有人来还愿,说明这座道观对百姓是有用的,若是我们把神殿建起来,添了香火,添了药师,附近的人来看病、来拜神都更方便,你如果喜欢这里,以后神殿开了,你也可以来坐坐,听听,神庭对所有人开放,不分门派,不分出身…
柳丫听着,嘴唇咬着看着那男子。
像在消化他说的那些话,又像在找哪里可以反驳。
这是我师父的地方…
把剑又往前递了半寸,是我师祖留下的,你们凭什么拿走?
那男子看着柳丫的眼睛,沉默了一下。
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微微弯了弯腰,让自己的视线跟柳丫平齐。
你师祖留下这座道观,是为了让人在这里修行、在这里行善,神殿建起来之后,来的人多了,受的福泽也多了,你师祖若是还在,你猜会不会愿意?
柳丫被问住。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那男子瞧见,直起身,朝她微微颔首,然后退回了人群里。
青禾上前一步,把柳丫往身后拉了拉,自己挡在前面。
看着白净道姑,又看了一眼那月白袍子的年轻男子,声音很平,就算要搬,也要给我几天时间收拾东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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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青禾服软,白净道姑脸上的笑意漫到了眼角。
整个人像是吃了一口蜜似的,从心里往外透着舒服。
三天…
伸出三根手指,在青禾面前晃了晃。
三天之后,我派人来接收…
说着,转身便走。
钟灵瞧见,快走两步到了那年轻男子身边,带着一股子亲近劲儿,曲平师兄,咱们走吧,三天之后我再带你来,把这收拾出来,给神殿用…
说着,笑得眉梢眼角都弯了起来,伸手虚虚引了一下方向。
被称作曲云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回头又看了柳丫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有多余的情绪。
目光在柳丫涨红的脸上落了下,然后收了回去。
众人鱼贯而出。
人声沿着山道往下移,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院子里只剩青禾和柳丫两个人。
药材还晒着,竹匾摆了一地,风把当归片吹得翻了个面。
柳丫还站着,铁剑垂在腿边,整个人僵硬得跟一截枯木似的。
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嘴角往下撇着,使劲咬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青禾把竹匾端起来,拿进屋去。
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块干布出来。
递给柳丫,什么话也没说。
柳丫接过布,没有擦眼睛,而是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好半晌才开口,师父,他们为什么这么欺负人?
青禾站在柳丫旁边,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
几只鸟从山那边飞过来,落在了小枣树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神庭势大…
青禾说着,有些无奈,谁能得罪得起呢?
说完,转身进了屋。
柳丫站在院里,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划过脸颊,滴在了衣领上。
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蹲下来把竹匾里剩的药材继续拨弄着晒太阳,一下一下,动作很慢。
天黑透了之后,柳丫开始练剑。
月光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把瘦小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这套剑法练了有一段时间了。
前四式总算能走顺,第五式勉强到位,可第六式还是卡在转腰收力的那个节骨眼上。
今晚又走了一遍前五式,到第六式的时候腰转了一半,忽然泄了力。
剑尖歪着往左边斜出去,整个人踉跄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站定,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又肿了。
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手腕别锁死,转腰的时候腕子要松,力从肘走,剑尖才能稳…
一个声音从院墙外面传进来,不紧不慢,带着温润调子。
柳丫吓了一跳,猛的转过身去。
墙头上,露出半个人影。
曲平正坐在院墙的缺口处,一条腿搭在墙头,另一条腿垂在外面。
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着像是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了。
柳丫把剑一收,竖在身前,脸上瞬间换了三四种表情。
愕然,警惕,然后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没说话,转身就往堂屋走。
迈过门槛进了大殿,把背后的门帘一甩,留了一道背影给墙头那个人。
大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的老君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胎。
供桌上只有一盏油灯、一只粗瓷香炉,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柳丫从供桌底下摸出三根线香,拿灯火烧着了,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对着那尊泥像合掌拜了三拜。
殿里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
这时,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落地响。
随后,脚步声踏在了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曲平进了大殿。
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就那么站在门框旁边,仰头看了一眼那尊老君像。
柳丫背对着他,拜完之后也没有转身,就那么站在供桌前面,盯着那三炷香的青烟发直。
这里的香火比我想的还差…
曲平开口,声音放得低了些,之前听人说这静心观是三川城最大的道观,今天白天来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破败成这样了,夜里来看更是…
柳丫转过身来。
脸上那股不耐烦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关你什么事儿!
声音闷着,修道重的是心,香火旺不旺、人多不多,那是热闹,不是道…
曲平微微偏了偏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半边肩膀上,月白袍子上的银线云纹微微发亮。
看着柳丫,没有因为顶撞而露出任何不快的表情,反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修道重的是心…
顿了顿,但若没有人来听、没有人来信,修的心就只是自己的心了,道门之所以是道门,是因为有人信,没人信的道,跟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念经有什么区别?不教人向善,不渡人出苦,修道的意义在哪儿呢?
柳丫被问住。
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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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曲平看了好几息,憋在嗓子眼里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吐出来一句,你就有意义了?
曲平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当然…
说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供桌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香炉边缘。
指腹蹭过粗瓷表面,动作轻柔,你听过静月圣殿做过的事吗?
柳丫没接话,但也没有扭头走。
曲平像是得到了默许,前年蜀地大旱,静月圣殿去了三百多人,开渠引水、施粥散药,住了整整四个月,旱情过去才走,去年北边闹瘟疫,我们的人进了疫区,抬尸体、煮汤药、掩埋病亡的人,自己倒下了十几个,没有一个人退出来…今年春天江南水患,静月圣殿的弟子在洪水里泡了七天七夜,救了两千多人上来…
说这些时候,没有慷慨激昂的调子。
就像是在翻一本账册,一页一页翻过去,每翻一页就念一行。
这就是静月圣殿做的事,这也是我的意义,我觉得我干的每一件事都是实实在在的,有人因为我在做这些事活下来了、吃饱了、病好了,你说,这算不算有意义?
殿里安静了一瞬。
柳丫站在供桌旁边,手指在袖子里抠着衣料,低着头看着地面。
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曲平也没有等柳丫的回答,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点头示意了下。
夜深了,先告退,姑娘早些歇着…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脚步顿了下,侧过头来,对了,你练剑的时候收招那一下重心别全压在右脚上,左脚跟稍微抬一抬,腰就松了…
说完,抬脚迈过门槛,走进了月色里。
脚步声从青砖地响到山道,然后渐渐远了。
柳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了的门口。
供桌上那三炷香烧了大半,青烟往上,然后在半空中散开。
柳丫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尊老君像,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
满殿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呼吸。
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攥了攥拳,然后松开。
青砖地面上,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去。
……
曲平出了道观山门,沿着石阶走了一会儿。
到了山道拐弯处,松树后面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年纪跟他相仿,穿一身暗青短打,腰间挂着一只葫芦,抱臂靠在松树干上。
嘴角挂着一抹笑,懒洋洋的,像猫看了什么热闹刚凑过来。
我说呢…
那人开口,声音压低,但压不住里头那股促狭的劲儿。
大半夜不睡觉往山上跑,我还当你是去查勘地形,原来是找到新猎物了啊…
曲平脚步没有停,继续往下走着。
脸上温润消失,露出了别的东西。
总是名门正派的大小姐,吃都吃腻了…
伸手拨了一下路边垂下来的树枝,枝条弹回去,抖落几片叶子。
这小丫头不一样,那股野蛮劲儿,我喜欢…
暗青短打那人跟上来,与他并肩走着。
腰间的葫芦晃了晃,里头传来液体轻荡的声响。
我那儿还有些药,给你匀点?
偏头看了曲平一眼,用不上半钱就能让她服服帖帖,完事后也记不住什么,省得闹…
用不着…
曲平打断那人,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最是简单不过,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懂,你跟她说好话她就信了,再说,用那些东西会坏了滋味儿…
暗青短打那人笑了一下,行,你喜欢就好,不过…
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小心点儿,完事后收拾干净,别留下什么尾巴…
曲平也停了步,偏头看着。
御座这几天就在城里,若闹到她跟前去…
那人拇指往脖子上虚虚一划,你也知道后果,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曲平沉默了一息。
脸上的温润彻底消失,只剩下了冷漠。
点点头,继续走着。
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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