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潇沉下了楼。
孟元素正坐在大堂靠窗那张桌上吃早饭。
见潇沉下来他筷子一放,招了招手,燕七兄弟,快来,一起…
潇沉瞧见,在对面坐下,没动筷子。
孟元素看了一眼,怎么,有事儿?
潇沉从怀里材料清单,展开来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有件事想麻烦你…
几天相处下来,潇沉对孟元素也算有些了解。
对于这种公子哥,让他们还人情比欠人情简单的多。
孟元素一条一条看过去,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来。
这些东西不太好弄…
价钱没问题,多加点也行…
孟元素连忙摆了摆手,哪能让你花钱,你救了我一命,还没还清呢…
回头朝柜台方向喊了一声,孟川!
孟川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小步快走到桌边。
孟元素把纸递过去,这些东西,你让人去备,能备多少备多少,越快越好…
孟川接过纸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是,公子…
说着,转身走了。
孟元素看向潇沉,笑了笑,开口道:
我家在三川城产业不多,不过弄齐应该没问题…
说着,把碗筷递给潇沉,对了,问燕兄弟个事儿,你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来这儿做什么?
语气随意。
潇沉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没什么事,出来走走,多长长见识,三川城这地方热闹,什么人都能碰上,什么新鲜事都能看见,就想多待几天…
长见识…
孟元素笑了下,也是,多走走是好事儿…
话音刚落,二楼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程万里从楼上走了下来,手里端着一只茶盏。
孟元素站起来,拱了拱手,程首座早…
孟公子…
程万里回着,目光在桌边扫了一圈,落到了潇沉脸上。
停了一瞬。
很短,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潇沉感觉到了。
而且程万里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皮微微眯了一下。
像在辨认一件有点眼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搁在哪里的东西。
这位小兄弟…
程万里开口,我瞧着有点面熟,咱们以前见过?
潇沉站起来拱了拱手。
动作不卑不亢,脸上的笑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客套。
大人说笑了,我这副长相普普通通,满大街都是,大人许是看错了…
程万里听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也是,年纪大了,看谁都面熟…
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转身朝门口走去。
两个镜卫从角落里跟上来,一左一右,无声跟在身后出了门。
大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潇沉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指尖搭在杯壁上,手心里一层薄汗。
孟元素看着程万里离开,开口道:他是玄天鉴首座,眼睛毒的很,记性也好,他真觉得你面熟的话,你以前是不是真在那儿碰到过他?
我没见过…
潇沉笑了笑,估摸着是长得像谁吧…
孟元素嗯了一声,也没追问。
这时,楼上又下来了一个人。
张景渊。
孟元素又起身打招呼,张院长…
孟公子早…
张景渊回着,朝潇沉这边也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往门口走去。
身后一个年轻书生拎着一只书箱跟上,步子轻快。
两人出了门之后,擦了擦嘴,看向潇沉。
方才这位是玄周宰相,大人物…
顿了顿,今天晚上城主府有个聚会,贺兰山做东,请了静月圣殿的人,还有三川城的名流,以及最近赶来参加天下会武的高手,算得上是这几年来三川城最热闹的一顿了,怎么样,有兴趣没?
潇沉把茶杯放下,笑了笑,我就一小人物,这种场合就不掺和了…
站起来,朝孟元素点了点头,辛苦孟公子了,我出去走走…
说着,出了门。
日头升高,主街上人来人往,比早晨又热闹了几分。
穿过人群,往城北方向走。
拐了几条巷子,又到了义庄附近。
废屋白天看起来比夜里更破败,屋顶塌了大半,土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去。
周围没有人,连鸟都不往这儿落。
没有靠近,依旧是远远从义庄围墙那边绕了一圈。
昨夜离开之后,又有人来过。
新添了两道脚印,方向是进和出,间隔大约一两个时辰。
其他没有什么变化。
记住了脚印特征,退回了主街。
到了傍晚,一个人在街上走着。
日头沉到城墙西边,暮色漫过,把街上的灯笼衬得越来越亮。
本想随便走走消磨时间,可刚经过一家茶楼门口,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柳丫正站在茶楼门口的石阶下面,穿着一件青布衣裳。
旁边站着一个青年。
一身浅青色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牌。
正侧着头跟柳丫说话,声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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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隔了一点儿距离,潇沉能听见。
你一直在山上,看到的只有一座山一道观,想弄清楚为什么道观要被让给神殿,总得先知道神庭是什么,今晚城主府里有静月圣殿的人,你跟我去听一听、看一看,比闷在山上瞎想有用…
柳丫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看起来有些不自在,两只手绞在身前,脚尖偶尔蹭一下地面。
但没有拒绝。
青年笑了一下,伸手虚虚抬了抬,示意她跟上。
柳丫迟疑了下,然后跟着往主街方向走了。
潇沉落后了十几丈,隔着人群跟了上去。
柳丫和那青年一路到了城主府门前。
朱漆大门敞着,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和轿子。
穿着体面的男女陆续往门里走,每人手里都捏着一张帖子,递给门房看一眼,然后被放行进去。
青年走到门口,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递过去。
门房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放行了。
柳丫跟在身后,脚步微微踌躇了下。
门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青年。
青年回头朝柳丫招了招手,门房便也没拦。
柳丫低着头跟着迈过了门槛,进了门。
潇沉站在街对面,目光落在了门房脸上。
那门房查得很细,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看帖子才放行。
又抬头看了一圈城主府的围墙,墙高三丈有余,青砖垒得严丝合缝。
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墙垛,墙根底下光秃秃的没有遮挡物。
院子里灯火通明,隔着围墙镂空,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走来走去,偶尔还能听见说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传出来。
翻墙进去不现实,里面人多眼杂,高手也不少,翻上去就是活靶子。
正想着怎么办,身后传来了车马声。
车帘掀开,孟元素从里面跳出来,一身锦袍整整齐齐。
刚落地,正看见街对面的潇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挥了挥。
燕七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潇沉从街对面走过来,无聊,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孟元素笑了笑,来都来了,进去瞧瞧呗…
说着,也不等潇沉反对,拉起潇沉胳膊,一边走一边道:听说今晚菜色好,厨子是贺兰山从洛京请来的…
门房瞧见孟元素,赶紧弯腰行礼,连帖子都没看就让了路。
潇沉后面跟着,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灯火通明,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
人影憧憧,说笑声和杯盏声织一片。
正厅三间打通,中间不设隔墙,顶上悬着六盏琉璃吊灯。
烛火映在琉璃面上折出碎光,洒了一地暖黄。
地上铺着深青毡毯,踩上去无声。
厅中摆了十几张圆桌,铺着象牙白的绫缎。
每张桌上都搁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应季的淡粉芍药。
菜品还没有全上,但酒已经开了。
几坛拍开泥封的陈酿摆在厅角的长案上,酒香混着花香,倒是好闻。
人不少,三三两两散在各处。
有穿锦袍的富商,有佩长剑的武人,也有几位穿着官服样式的长者。
厅中走动的仆役都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端着托盘在人群间穿梭,脚步轻快利落,不发出多余声响。
潇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正厅东侧那桌,程万里正坐着。
换了件深紫常服,正跟旁边一个佩刀的中年男子低声说话。
张景渊在西侧窗边,身边围着三四个文士模样的人。
北面主位那张大桌空着,摆了两副碗筷,一副镶银边,一副白瓷素面。
那副镶银边的位置,估计是给静月圣殿留的。
孟元素一进门就像鱼入了水,走到哪都有人拱手招呼。
孟公子孟少爷,年长的叫,年轻的叫。
孟元素一一笑着回礼,遇着年纪大的就弯腰深些,遇上同辈的就拍一下肩膀,嘴上不停。
李叔好…
王兄好久不见…
张掌柜的也来了…
一圈招呼打下来,把潇沉也顺带推到了人前。
这位是燕七兄弟,我朋友…
孟元素把潇沉带到一位穿酱色锦袍的中年人面前,前些日子帮了我大忙…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潇沉一眼,笑着拱了拱手,孟公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日后有什么事来城南找我,姓赵,做药材生意的…
潇沉笑着回礼,寒暄几句,说的是外地口音,自称过来游历,与孟公子偶然结识。
对方听着点头,眼神里的客气带了三分真切。
孟家是天下首富,孟元素肯带到人前来的朋友,任谁都要多看一眼。
潇沉跟了一圈下来,嘴上一直没停。
对药商的说自己在路上见过几味稀奇药材,对铁匠铺掌柜的说自己见过一柄好刀,对文士说读过几本书。
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不抢话也不冷场,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
一圈转完,在人群里混了个脸熟。
孟元素这做法,比直接给人钱财还好用。
若是这些关系用好了,这辈子都能衣食无忧。
不过孟元素有分寸,不会把潇沉介绍给每一个人。
潇沉借口自己看看,孟元素也不强求,便去应酬了。
潇沉站在一扇半开窗前,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花香。
目光穿过厅中攒动的人影,落在了角落里的柳丫身上。
柳丫站在那青年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水,始终没喝。
那青年比划着手势,像是在讲什么有趣的事。
柳丫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偏一下脑袋,慢慢放松了些。
这时,厅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说笑声音低了下去,众人不约而同往门口方向看去。
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
穿着浅青色的宽袍,墨发用一根银簪束着,面容柔和,眉目如月。
静月御座,廖无痕。
潇沉靠在柱子上,抬眼看了过去。
神庭四大御座,自己见了三个。
寻常人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其中一位,自己倒好,像赶集一样快凑齐了。
廖无痕走过大厅,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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