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84章 院外戏台夜雨新
  第二天一早,孟元素来了。
  穿了一身利落骑装,袖口扎着,腰间挂了一柄短刃。
  上楼敲了敲潇沉的门。
  燕兄,我得走了…
  潇沉开门,闻言问了句,这么急?
  家里有事,催得紧…
  孟元素嘿嘿一笑,房间你继续住着,我跟掌柜说过了,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说完,朝着潇沉拱手行礼,带着点儿说走就走的利落劲儿,走了,回头有机会再见…
  潇沉也拱了拱手,路上小心…
  孟元素摆了摆手,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响了一串,到大堂停了一下。
  不知跟谁说了句话,然后马蹄声从门口响起来。
  一路往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市上。
  潇沉正要收回目光,余光扫见楼下又有动静。
  门口停了两辆马车,镜卫们在往车上搬东西。
  程万里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长衫。
  身后跟着吴铁和另外以前没见过面的镜卫,手里都提着东西。
  看那架势,是要走了。
  收拾妥当,程万里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知在看什么。
  不多时,人马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程万里走后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张景渊也下来了。
  两人都没带多少行李,出了门往西边走了。
  杨文回头招了招手,一辆小轿从巷口抬出来接了人。
  听孟元素的意思,程万里应该是返回洛京了,张景渊留下。
  留下,这住的地方自然要换换。
  鸿宾楼虽然清净,但毕竟在闹市里。
  人来人往,不适合谈些不想让人听见的事情。
  跟神庭的合作才刚刚开了个头,往后的每一次碰面都牵扯着整个玄周的走向。
  住在客栈里,隔墙有耳不说,也不够体面。
  贺兰山多半给他安排了更私密的住处。
  潇沉看着,抬腿下楼。
  大堂里比前两天清净了不少,伙计们忙着收拾打扫。
  小凉河还在老地方蹲着。
  穿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褂子,袖子挽了几折才露出手来。
  听见脚步声就伸手,眼睛还是那副浑浊泛白的样子。
  大爷行行好…
  潇沉从袖口摸出两个铜板,搁在掌心。
  小凉河手指一收,低低说了声谢。
  三川城的主街上,人比前几天又多了。
  三五成群佩刀带剑的武人从街头走过去,有人高声说笑,有人闷头赶路。
  路边摆摊的小贩嗓子一个比一个亮,卖糖葫芦、烧饼、草编玩意儿。
  潇沉在人流里走着,到了城北一家茶馆门口。
  扫了一眼,挑了个位置坐下。
  疯道人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在潇沉对面坐下,打量了一圈四周,这地方还行,有酒吗?
  茶馆…
  有茶就有酒…
  潇沉没理他,跟伙计要了一壶茶。
  茶端上来,疯道人倒了一碗,灌了一口,皱着脸说怎么这么苦。
  潇沉端着自己那碗慢慢喝着,目光透过窗棂落在斜对面一条巷子里。
  义庄方向,有几道身影在巷口来回走了两趟。
  潇沉认得其中一张脸,前几天观察的时候见过。
  联络点还在正常运转。
  疯道人在对面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这茶不好喝,一会儿说窗边的位置晒得慌,一会儿又指着街上一个卖艺的评头论足。
  左手比划着刚才那个卖艺人的身法,右手捻着袖口的补丁。
  就坐在那儿自说自话,也不管潇沉听没听。
  潇沉偶尔回他一句你话怎么这么多,或者你安静会儿行不行。
  疯道人听了,也不恼,换个话头继续说。
  两人在茶馆里坐了几个时辰,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影子从短拉长。
  潇沉的目光不时往斜对面的巷口落一落,联络点的位置看得清楚,期间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都正常。
  心里那根线,慢慢松了一点。
  到了傍晚,回了客栈。
  潇沉上了楼,习惯性推开后窗往外看。
  疯道人从隔壁窗口探出来,隔着一道墙缝,歪着脑袋,看什么呢?
  潇沉没理他。
  目光落在斜对面一片空地上。
  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戏台。
  竹子扎的架子,木板铺的台面,顶上扯着一块深蓝布篷。
  几个人正在台子上忙碌着。
  台中央摆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面铺着暗红桌布,上面放着一只茶壶、一只碗、一把折扇。
  后台那边有人在往箱笼里归置戏服。
  一件一件抖开来理平整,叠好码进箱子里。
  宝蓝、银白、大红绣金,灯光照上去有些惹眼。
  疯道人瞧见,哟,有戏班子,晚上有戏看了…
  说着,搓了搓手,一副等不及的模样。
  潇沉把窗户推开了一些。
  落日从城墙边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不多时,戏台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
  台前空地上,有人围拢过来。
  搬凳子、坐石墩,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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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透了之后,锣鼓响了。
  急骤鼓点由远及近、由疏到密。
  随后,弦子拉了起来。
  二胡声音在暮色里撕开一道口子,尖亮悠长。
  声音落,戏台上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黑袍,头戴雉尾,脸上勾着花脸。
  龙行虎步,靴子踩在台板上嘭嘭响。
  十面埋伏,大戏啊…
  疯道人靠在窗框上,低声说了一句。
  那花脸在台口一甩袖子,苍凉唱腔拔起,在夜空中荡开。
  霸王别姬那一段,台上虞姬穿一身银白戏服,水袖翻飞。
  台下喝彩声一阵接一阵,叫好,鼓掌,还有人拍着大腿跟着哼。
  疯道人整个身子探出窗外大半,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着台上的身段。
  这个步子不对…
  老毛病又犯了,左脚收了太慢,泄了力,应该脚尖先落,重心跟上,整个人才绷得住…
  嘴里不停,那个翻袖,腕子太僵了,水袖要甩出去,靠的是腕力,肘部不能动…这么一甩,袖子是出去了,气断了…
  潇沉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戏演了快一个时辰。
  最后霸王自刎那一场,花脸在台口站定,一声长啸拔到最高处戛然而止。
  台下沉寂了两息,然后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掌声如潮。
  台上演员依次出来谢幕。
  看客们意犹未尽散了,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方向走。
  但戏台没有拆。
  灯还亮着,幕布还挂着,桌椅上搭着的戏服和道具也都留在原处。
  几个班主模样的人在台侧商量着什么,许是打算明晚继续唱。
  台下的人陆续散了,只剩几个孩子还在台前追跑打闹。
  潇沉把窗扇合拢,转身往床边走。
  疯道人还趴在窗口,盯着那戏台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脑袋,合上了窗。
  不多时,出了门。
  夜色正浓。
  走着走着,听见了脚步声。
  不用回头,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
  你跟着我干什么?
  疯道人从后面跟上来,与潇沉并肩走着。
  道爷我睡不着…
  把手拢在袖子里,再说了,万一你跑了把我一个人扔了,我上哪儿蹭饭去?
  潇沉懒得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道。
  月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铺了一地银白。
  又到了老位置,潇沉抬眼望去。
  疯道人来到旁边,歪着脑袋看向道观的方向。
  有意思…
  说着,拍了拍潇沉。
  你看见那屋脊的弧线没有?
  疯道人伸手指了指,寻常道观屋脊是平的,最多中间略高两头略低,这座观檐角收得急,脊背又拱得高,不是大路数…
  说着,又指了指正殿的方位,正殿门朝东南偏了三分,不是正南,地基也比寻常抬高了些,底下说不定压了什么东西…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潇沉没怎么听。
  目光落在院子里,柳丫正举着剑走架,跟往常一样。
  第六式到了,转腰送力收势比前几日稳了些。
  但离练透还差得远。
  疯道人顺着潇沉的视线看过去,停了两息。
  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撞潇沉。
  你小子移情别恋了?
  嘴角挂着不正经的笑,里面那小丫头姿色普通得很啊,跟林大人没法比,你这品味怎么还下降了?
  潇沉偏头白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瞧见,也不收敛。
  嘿嘿笑着往旁边缩了缩脖子,事实嘛,对了了,你那林大人去哪儿了?
  潇沉转回目光,看着院子里的柳丫。
  铁剑在手中走完了第七式的起手,停了一下,重新来过。
  不知道…
  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知道?
  疯道人偏头看着潇沉,你俩当初不是…
  哪那么多当初…
  潇沉打断疯道人,她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在哪儿…
  疯道人难得没有接话。
  潇沉余光瞧见,心下叹了口气。
  陆方之前把林之一和十三月长得一模一样的事禀报给了玄微子。
  可玄微子没有声张,甚至把消息压了下来。
  具体为什么,潇沉不清楚。
  但无外乎就两个可能。
  第一,大概是怕玄门弟子和魔宗圣女长相相同这件事传出去,会动摇人心。
  玄门刚刚遭了大难,死的人够多了,经不起再添一道魔宗可能早就渗透进来了的流言。
  第二,就是玄微子也摸不怎么回事儿。
  但都是猜测。
  疯道人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
  那你来三川城干什么?
  潇沉没回。
  疯道人也不在意,开口道:这小丫头剑法真不行,路子不对,根骨也一般,天赋平平,没有练的必要,这么练下去,三十岁也入不了门…
  潇沉偏过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嘴角忽然起了一丝笑意,开口道:你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吗?
  疯道人听见,挺了挺胸,那是自然,老道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那你知不知道太清剑诀?
  一句话,把疯道人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睛一瞪,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你有毛病吧?
  怎么了?
  那是上清宫的不传之秘!
  疯道人声音都高了半度,你以为是个修道的人就知道啊?那是上清宫的看家东西,传内不传外、传嫡不传庶…
  那你还吹什么前知五百年…
  疯道人被潇沉这句话堵得,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个来回。
  最后恼羞成怒道:那剑诀也就那样!都是你们这群无知的人道听途说吹出来的,真正的好东西…
  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眯了眯眼,像只老狐狸在月光底下盯着对面的人。
  小死孩儿…
  歪着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你这是套我的话呢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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