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屋檐底下,朝闻道还靠墙坐着。
腿上的伤好了大半,布带拆了,膝盖能微微屈伸了。
闭着眼,呼吸匀畅,在打盹。
小凉河不在,破碗搁在手边,几粒夜露凝在碗沿上。
潇沉没有停步,推门进了客栈。
大堂里没什么人了,柜台后面的伙计正低头打盹。
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
潇沉上了楼,推门进屋,把门带上。
在床沿盘腿坐下。
大地母气经走了两圈,丹田温热,周天通畅。
收了功,走到窗边推开半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烛火跳了跳。
主街上的灯笼熄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几点还亮着。
这时,街口拐进来一个人。
步子不大稳当,歪歪斜斜。
一身破旧阴阳道袍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左袖白右袖黑,但穿反了。
灰白乱发像枯草一样披散着,手里拎着一只破葫芦,边走边晃,里面还有酒水响动的声音。
疯道人!
潇沉瞧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疯道人走到朝闻道栖身的角落,停了下来。
低头看着朝闻道,歪了歪脑袋,看了几息,然后坐了下来。
朝闻道睁开眼,偏头看着旁边的邋遢道人。
没有赶人,只是看了眼。
疯道人咧嘴一笑,兄弟,道爷今晚没地方落脚。你这儿宽敞,借个角落凑合一宿?
朝闻道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是衣衫褴褛,一个靠墙坐着,一个歪在地上坐着。
道长若不嫌弃,自然可以…
疯道人又笑了一声,把葫芦塞子拔开,仰头灌了一口。
酒气飘过来,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一股子劣酒掺了水的冲味儿。
把葫芦递向朝闻道,来一口?
不会…
这年头还有不会喝酒的?
疯道人收回葫芦,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人说话。
潇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猫儿巷…
小死孩儿…
石板缝里长草了…
后面的就听不清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音节,和洛京时候一模一样。
潇沉站在窗边,看着疯道人那张歪在墙上的脸。
石九州消失前后,疯道人也失踪了。
潇沉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没想到竟在这里瞧见了。
这世界真小。
潇沉想着,便要把窗扇合上。
自己还是离他远点儿,毕竟他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清醒过来。
上次被他提剑追杀的场景,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可就在这时,疯道人忽然转了过来。
眼睛在月色里亮了一下,视线越过巷子,精准落在了窗口上。
然后,嘴角咧开。
朝着朝闻道嘿嘿笑了一声,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
潇沉瞧见,暗道一声不好,就要关窗。
这时,疯道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死孩儿,你敢关窗我就敢喊!
潇沉听见,动作停了。
低头看着疯道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麻烦来了。
他太了解疯道人了。
这家伙说就一定敢喊,至于喊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自己的名字呗。
至于疯道人是怎么认出自己的,潇沉也没多想。
因为疯子认人的方式,可能和普通人不一样。
而且他毕竟是曾经的天下第一,有这个眼力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
看着疯道颠过来,潇沉反应也快,脸上瞬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哎呦,这不是前辈吗?
声音从窗口飘下,热络得跟抹了蜜似的。
这黑灯瞎火的差点儿没认出来,当初在洛京您老人家不告而别,晚辈可是想念得紧啊,您这是来游历的?怎么走到三川城来了?
疯道人仰着头,看着窗口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
歪了歪脑袋,从下往上打量了潇沉几遍,你小子脸皮真厚…
潇沉嘿嘿一笑,彼此彼此…
疯道人听见这四个字,哈哈笑了一声。
把葫芦往腰里一塞,伸手抓住窗台下方的墙砖缝隙。
身子一提,就要往上爬。
潇沉探出半个身子,前面有门儿…
疯道人听见,停了下来。
不早说…
说着,拍拍袍子上的灰,绕向鸿宾楼正门。
潇沉回屋,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瞧见疯道人推门进了大堂。
店小二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被推门的动静惊醒。
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道袍的老头儿走了进来,二眉头一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哪来的乞丐?出去出去…
疯道人一听,两只眼睛一瞪,嗓门高了三度。
你个小王八羔子,哪只眼睛看见道爷是乞丐了?
扯了扯身上那件破烂道袍的衣领,看见没?道袍!正经的道袍!你这是以貌取人还是狗眼看人低?
店小二被他这一通噼里啪啦砸得愣了一瞬,但马上回过神来,什么道袍不道袍的,你这跟叫花子身上披的麻袋片有什么区别?出去出去,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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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爷我当年在上清宫讲经的时候…
疯道人一屁股坐在大堂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桌子前面,把葫芦往桌上一搁,你爷爷的爷爷还在穿开裆裤呢!
店小二被噎了下,指着疯道人的鼻子:
潇沉站在二楼栏杆边上,低头看着这场闹剧,没有出声。
疯道人跟店小二又吵了两个来回,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正对上潇沉那张看戏看得正欢的脸。
小子!
疯道人一拍桌子,你还看戏!
潇沉站直,慢悠悠开了口,行了,是我朋友,让他进来吧…
店小二瞧见潇沉开口,态度立马变了一百八十度,弯下腰朝疯道人哈了哈腰,原来是客官的朋友,失敬失敬,您坐您坐…
疯道人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只脚上的破布鞋晃来晃去。
朝着潇沉的方向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冲店小二喊了一嗓子,好酒好菜,全都上来!
不多时,桌上摆满了菜。
最后,还端上来的是两壶温好的花雕。
店小二退下。
疯道人连忙抄起筷子,直奔那道佛跳墙。
夹了一块海参塞进嘴里,眯着眼嚼了半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蹄筋。
嚼着嚼着,长出一口气。
你混得不错啊…
潇沉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以为都像你似的,走到哪都蹭吃蹭喝,慢点儿吃,饿死鬼投胎啊…
疯道人把第二块蹄筋咽下去,朝潇沉翻了个白眼,道爷我饿了三天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住客栈吃大菜?
说着,把筷子伸向那碟油爆双脆,嚼得嘎嘣响。
我住客栈怎么了?
潇沉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花你钱啦…
疯道人听见,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对了,你他娘的还欠我钱呢,什么时候还?
五两银子你至于惦记到现在?
潇沉毫不客气嘲讽回去。
放屁,那是惦记嘛,那是道爷的辛苦!
没钱…
疯道人被噎了下,没钱你住这里?
有人请啊,人品好,在哪儿都吃得开…
疯道人看着潇沉那副得意样子,开口道:你信不信道爷我立马去官府举报你?
潇沉耸了耸肩,无所谓道:你举报我就说你是我同伙,反正咱们俩住过同一个院子,吃过同一张桌子,到时候你跑到天边也洗不清…
疯道人听见,盯着潇沉看了几息。
你个小死孩儿,还他娘的和以前一样…
潇沉端起茶杯,朝疯道人举了举。
彼此彼此…
两人隔着满桌子的菜,一个喝茶一个喝酒。
小半个时辰后,疯道人把最后一块葱烧海参塞进嘴里。
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肚皮,打了一个响亮至极的饱嗝。
歪着头打量潇沉,我说你小子…
伸手指着潇沉的脸,赶紧把这张脸弄掉吧,看着难看死了,没以前顺眼…
潇沉摸了摸自己的脸,就你话多…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朝门口方向偏了偏下巴,吃完就走吧,这顿算我请你的…
疯道人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了。
你赶我走?道爷我一把年纪,腿脚不好,走路都费劲,你是没看见我方才怎么走过来的,三步一喘五步一歇,你让我上哪儿去?下雨刮风怎么办?
话说到一半,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随后,一道闪电把整间大堂照得惨白。
紧接着,轰隆一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震得窗纸嗡嗡响。
然后,雨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瞬间起了白茫茫的水雾。
疯道人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着潇沉。
嘴角翘起,眉眼舒展。
老天爷都不让我走…
摊了摊手,动作里透着无赖式的理直气壮。
站起来拍拍屁股,环顾了一圈大堂,哪间房空着?
说着,也不等潇沉回答,自顾自朝走廊深处走去。
推开一扇门,探进去半个脑袋看了看。
退出来,推开旁边一扇,再看一眼。
最后选了潇沉旁边的一间,迈步跨了进去。
道爷困了,先睡了…
潇沉瞧见,无奈的摇了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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