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82章 观前暗香识故人
  第二天一早,潇沉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地上搁着一只藤箱。
  箱盖半掩,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血珊瑚三株,幽兰草根须一扎,玄龟甲一副,青冥石九两,千丝藤三丈。
  后面几样也都在,一样不少。
  蹲下来翻了翻,触感实打实的,品相也好。
  三川城这种地方,一天之内凑齐这些东西,这孟家的路子比潇沉想的还深。
  孟元素没露面,只有孟家的一个管事远远站在走廊那头,见他出来便拱手行了个礼,说着公子验收,便转身走了。
  潇沉把藤箱合上,提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箱子和令牌分别揣好,出了门。
  白天,城北义庄看着比夜里更破,瓦楞草从屋顶缝隙里钻出来,风一吹就晃。
  绕到废屋后面那扇小窗前,按照裘钟说的方法,在窗框第三道横棱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没有声音。
  等了几息,窗板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裘长老让来的…
  潇沉把令牌从窗口递了进去。
  那人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潇沉。
  随后,窗板推开大半,露出半张中年汉子的脸,瘦削,颧骨高,下巴上一道旧疤。
  上下打量了潇沉一遍,目光在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窗。
  进来…
  潇沉翻窗进去,落了地。
  屋里比想象中的大,外面看着是塌了半边的破屋,里面却收拾得干净。
  墙角堆着几只藤箱和麻袋,几件兵器靠在柱子上,空气里有股药材和矿石混在一起的苦腥味儿。
  一共三个人。
  除了开窗那个瘦削汉子,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桌边理账册。
  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站着,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二人见他进来,目光都落在了令牌上。
  瘦削汉子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潇沉。
  小兄弟…
  说话语气比方才客气些,裘长老近来可好?
  潇沉把令牌收回怀里,箱子放在桌上,长老让送的东西,各位清点一下…
  矮胖妇人放下账册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藤箱里的东西。
  伸手拨了拨血珊瑚的枝杈,又拿起一块青冥石对着光看了看。
  回头跟瘦削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没错,都是好东西…
  瘦削汉子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拍拍潇沉的肩膀,小兄弟能耐不小,这些东西没有仨月俩月凑不齐…
  潇沉笑了一下,带着年轻人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劲儿。
  我哪有这本事,都是裘长老安排的,我就是跑个腿儿…
  说着,随口问了句,长老走之前交代了,说让我跟着各位一起回总舵,不知几位这边什么时候动身?
  瘦削汉子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妇人。
  妇人把账册合上,没说话。
  瘦削汉子沉吟了一下,事情办完了自然会找你,这几天你先低调些,别到处张扬…
  潇沉点头应下,又跟几人客套了几句,翻窗走了。
  没有直接回城。
  先往北走了两里地,绕了一片野地,又从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摸回城根底下。
  翻墙进城后,往主街走去。
  找了家铺子吃了碗面,又去城西的戏台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杂耍。
  逛得不快不慢,该停的地方停,该走的地方走,跟一个无事可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了一下午了。
  潇沉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没有点破。
  天色暗下来后,被监视的感觉渐渐淡了,最后彻底消失。
  没有回头确认,只依旧在城中逛着。
  这时,忽然感觉到头顶有风。
  带着灵气震动,从高空压下来。
  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夜空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来从北面来,速度极快。
  前面那道身影裹着一团淡青色的光,后面那道裹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两道光芒在暮色里擦过去,然后同时落在了北面城墙的城楼顶上。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站定。
  城下有人喊了一声,应该是路边的百姓。
  随后,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那两个人。
  那不是铁剑门的楚长风吗?上届天下会武打了四轮的…
  旁边有人接话,后面那个是霸刀门的余横江吧?这两人不是有仇吗?
  有仇,三年前在江陵打了一架,楚长风断了余横江两根肋骨…
  那今天这是…
  城楼顶上,两人站在暮色里。
  铁剑门的楚长风背着一柄阔剑,双手抱胸站着,余横江把一柄重刀杵在瓦片上,刀鞘抵着城砖。
  对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互相说了几句,然后各自转身,往两个方向走了。
  楚长风往南掠去,余横江往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城下的人渐渐散了。
  潇沉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往回走。
  天下会武临近了,这种因旧怨而起的碰面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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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这场还算是客气的,只是放了几句狠话,没有真的动手。
  但以后的日子,就不一定了。
  没有回鸿宾楼,在岔路口拐向了东边的山道。
  到了道观,天黑透了。
  站在老地方,忽然瞧见一个青年正站在山道岔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正是昨天与柳丫同行的那人。
  青年来到门口,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柳丫正站在院子里,青年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点心,还冒着热气。
  柳丫站在旁边看着,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但没有赶人。
  潇沉瞧见,也进了道观。
  柳丫瞧见,迎了一步。
  施主是…
  路过…
  声音跟平常说话的音调不一样,上来看看,想给老君上炷香…
  柳丫看了潇沉一眼。
  这边请…
  引着潇沉进殿,递过去三根香。
  潇沉接过香,走到供桌前就着油灯点了,对着老君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垂着眼做完这些动作,侧过身,打量了下大殿陈设。
  然后往旁边踱了两步,正好站到一个能从侧面看见院子的位置。
  那青年还站在院子里,在跟柳丫说话。
  隔着门和院墙,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城南王记的,还热着,你尝尝…
  声音温和。
  柳丫蹲在石阶旁边,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青年坐在石阶上,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柳丫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又伸手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绿豆糕递过去。
  吃这个,甜度刚好…
  柳丫的耳朵根红了一下,把那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得更快了些。
  青年瞧见,笑了笑,对了,过几天道观要腾地方了,你们搬走之后去哪儿?
  不知道…
  柳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沉闷。
  我倒是有个去处…
  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静月圣殿缺人,你来了可以继续学剑,比你一个人闷在山上瞎练强,你师父若愿意也可以来,我们那里有药师,有讲经的先生,不愁帮不到人…
  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而且你那剑法说实话,真的有些难以入目…
  柳丫听见,抬起头瞪了青年一眼。
  但那一瞪没什么杀伤力,因为耳朵根红着,嘴角还沾着一点绿豆糕的碎屑。
  她自己大概也清楚自己的剑法是什么水平,瞪完之后别过脸去,没说话。
  青年也不催,重新坐下来,从食盒里拿起一块枣泥糕掰了一半递给柳丫,没关系,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天才,有恒心才最重要,无论是修行还是传教…
  柳丫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青年听着,偏了偏头…什么?
  我说…
  柳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青年笑了一声,烦就对了,不烦怎么能让你想明白…
  柳丫没有再接话,但坐在石阶上吃完了那块枣泥糕,又伸手去食盒里拿了一块。
  潇沉站在侧窗后面,隔着半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柳丫的腮帮子动来动去,像只在吃东西的松鼠。
  青年在旁边,不近不远。
  话不多,偶尔递一块点心过去,偶尔偏头说两句。
  两人并排坐在同一级石阶上,夜风吹过院角的小枣树,叶子哗啦啦的响。
  潇沉收回视线,靠在窗侧的木柱上。
  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青年,看起来还不错。
  长得清秀,说话温和,待人接物不让人反感。
  和柳丫说话时的分寸感自然流露,不像装出来的。
  不过看着看着,想起了林初阳和明无涯。
  也是神庭的人,也都长得人模人样。
  但一个一肚子算计,一个仗着身份横行霸道。
  不过潇沉也清楚另一件事,神庭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能在整个大陆被这么多人信奉,不可能全靠败类撑着。
  自己碰到的可能只是个例,或者说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神庭最烂的那一批人。
  这时,又传来了说话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你全名呢…
  柳丫…
  柳丫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柳树的柳,丫头的丫…
  柳丫…
  青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曲平,曲水的曲,平和的平…
  柳丫没有接话,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无声滚了一遍。
  嘴角绷着,没有笑,但眼角比方才松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曲平站了起来。
  夜深了,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说着,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若是喜欢,明日还来给你送…
  柳丫嗯了一声,蹲在石阶上没有起来。
  目光跟着曲平的背影到了门口。
  直到外面山道空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潇沉从侧窗离开,绕到前门。
  柳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我听人说这里要搬走了?
  潇沉站在门口,随口一问
  柳丫沉默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朝潇沉躬身行了个礼,施主慢走…
  说着,转身进了堂屋,把门从里面带上。
  潇沉在院门口站了三息,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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