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潇沉刚推开门,就看见门口地上搁着一只藤箱。
箱盖半掩,里面码得整整齐齐。
血珊瑚三株,幽兰草根须一扎,玄龟甲一副,青冥石九两,千丝藤三丈。
后面几样也都在,一样不少。
蹲下来翻了翻,触感实打实的,品相也好。
三川城这种地方,一天之内凑齐这些东西,这孟家的路子比潇沉想的还深。
孟元素没露面,只有孟家的一个管事远远站在走廊那头,见他出来便拱手行了个礼,说着公子验收,便转身走了。
潇沉把藤箱合上,提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回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箱子和令牌分别揣好,出了门。
白天,城北义庄看着比夜里更破,瓦楞草从屋顶缝隙里钻出来,风一吹就晃。
绕到废屋后面那扇小窗前,按照裘钟说的方法,在窗框第三道横棱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没有声音。
等了几息,窗板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裘长老让来的…
潇沉把令牌从窗口递了进去。
那人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潇沉。
随后,窗板推开大半,露出半张中年汉子的脸,瘦削,颧骨高,下巴上一道旧疤。
上下打量了潇沉一遍,目光在手上停了一瞬,然后侧身让开窗。
进来…
潇沉翻窗进去,落了地。
屋里比想象中的大,外面看着是塌了半边的破屋,里面却收拾得干净。
墙角堆着几只藤箱和麻袋,几件兵器靠在柱子上,空气里有股药材和矿石混在一起的苦腥味儿。
一共三个人。
除了开窗那个瘦削汉子,还有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正坐在桌边理账册。
一个年轻人在门口站着,腰间别着一柄短刀。
二人见他进来,目光都落在了令牌上。
瘦削汉子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给潇沉。
小兄弟…
说话语气比方才客气些,裘长老近来可好?
潇沉把令牌收回怀里,箱子放在桌上,长老让送的东西,各位清点一下…
矮胖妇人放下账册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藤箱里的东西。
伸手拨了拨血珊瑚的枝杈,又拿起一块青冥石对着光看了看。
回头跟瘦削汉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没错,都是好东西…
瘦削汉子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拍拍潇沉的肩膀,小兄弟能耐不小,这些东西没有仨月俩月凑不齐…
潇沉笑了一下,带着年轻人被夸了有些不好意思的劲儿。
我哪有这本事,都是裘长老安排的,我就是跑个腿儿…
说着,随口问了句,长老走之前交代了,说让我跟着各位一起回总舵,不知几位这边什么时候动身?
瘦削汉子看了潇沉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妇人。
妇人把账册合上,没说话。
瘦削汉子沉吟了一下,事情办完了自然会找你,这几天你先低调些,别到处张扬…
潇沉点头应下,又跟几人客套了几句,翻窗走了。
没有直接回城。
先往北走了两里地,绕了一片野地,又从一条干涸的河沟里摸回城根底下。
翻墙进城后,往主街走去。
找了家铺子吃了碗面,又去城西的戏台底下站了一会儿看杂耍。
逛得不快不慢,该停的地方停,该走的地方走,跟一个无事可做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跟了一下午了。
潇沉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没有点破。
天色暗下来后,被监视的感觉渐渐淡了,最后彻底消失。
没有回头确认,只依旧在城中逛着。
这时,忽然感觉到头顶有风。
带着灵气震动,从高空压下来。
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夜空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过来从北面来,速度极快。
前面那道身影裹着一团淡青色的光,后面那道裹着一团暗红色的光。
两道光芒在暮色里擦过去,然后同时落在了北面城墙的城楼顶上。
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站定。
城下有人喊了一声,应该是路边的百姓。
随后,人越聚越多,有人认出了那两个人。
那不是铁剑门的楚长风吗?上届天下会武打了四轮的…
旁边有人接话,后面那个是霸刀门的余横江吧?这两人不是有仇吗?
有仇,三年前在江陵打了一架,楚长风断了余横江两根肋骨…
那今天这是…
城楼顶上,两人站在暮色里。
铁剑门的楚长风背着一柄阔剑,双手抱胸站着,余横江把一柄重刀杵在瓦片上,刀鞘抵着城砖。
对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互相说了几句,然后各自转身,往两个方向走了。
楚长风往南掠去,余横江往西,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城下的人渐渐散了。
潇沉把目光收回来,抬脚往回走。
天下会武临近了,这种因旧怨而起的碰面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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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这场还算是客气的,只是放了几句狠话,没有真的动手。
但以后的日子,就不一定了。
没有回鸿宾楼,在岔路口拐向了东边的山道。
到了道观,天黑透了。
站在老地方,忽然瞧见一个青年正站在山道岔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正是昨天与柳丫同行的那人。
青年来到门口,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柳丫正站在院子里,青年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打开,里面是几碟点心,还冒着热气。
柳丫站在旁边看着,表情有些不知所措,但没有赶人。
潇沉瞧见,也进了道观。
柳丫瞧见,迎了一步。
施主是…
路过…
声音跟平常说话的音调不一样,上来看看,想给老君上炷香…
柳丫看了潇沉一眼。
这边请…
引着潇沉进殿,递过去三根香。
潇沉接过香,走到供桌前就着油灯点了,对着老君像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垂着眼做完这些动作,侧过身,打量了下大殿陈设。
然后往旁边踱了两步,正好站到一个能从侧面看见院子的位置。
那青年还站在院子里,在跟柳丫说话。
隔着门和院墙,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城南王记的,还热着,你尝尝…
声音温和。
柳丫蹲在石阶旁边,从食盒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青年坐在石阶上,手搭在膝盖上。
看着柳丫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吃完,又伸手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绿豆糕递过去。
吃这个,甜度刚好…
柳丫的耳朵根红了一下,把那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嚼得更快了些。
青年瞧见,笑了笑,对了,过几天道观要腾地方了,你们搬走之后去哪儿?
不知道…
柳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沉闷。
我倒是有个去处…
青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静月圣殿缺人,你来了可以继续学剑,比你一个人闷在山上瞎练强,你师父若愿意也可以来,我们那里有药师,有讲经的先生,不愁帮不到人…
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而且你那剑法说实话,真的有些难以入目…
柳丫听见,抬起头瞪了青年一眼。
但那一瞪没什么杀伤力,因为耳朵根红着,嘴角还沾着一点绿豆糕的碎屑。
她自己大概也清楚自己的剑法是什么水平,瞪完之后别过脸去,没说话。
青年也不催,重新坐下来,从食盒里拿起一块枣泥糕掰了一半递给柳丫,没关系,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天才,有恒心才最重要,无论是修行还是传教…
柳丫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青年听着,偏了偏头…什么?
我说…
柳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声音比方才大了一点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青年笑了一声,烦就对了,不烦怎么能让你想明白…
柳丫没有再接话,但坐在石阶上吃完了那块枣泥糕,又伸手去食盒里拿了一块。
潇沉站在侧窗后面,隔着半扇窗缝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柳丫的腮帮子动来动去,像只在吃东西的松鼠。
青年在旁边,不近不远。
话不多,偶尔递一块点心过去,偶尔偏头说两句。
两人并排坐在同一级石阶上,夜风吹过院角的小枣树,叶子哗啦啦的响。
潇沉收回视线,靠在窗侧的木柱上。
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青年,看起来还不错。
长得清秀,说话温和,待人接物不让人反感。
和柳丫说话时的分寸感自然流露,不像装出来的。
不过看着看着,想起了林初阳和明无涯。
也是神庭的人,也都长得人模人样。
但一个一肚子算计,一个仗着身份横行霸道。
不过潇沉也清楚另一件事,神庭能走到今天这个地位,能在整个大陆被这么多人信奉,不可能全靠败类撑着。
自己碰到的可能只是个例,或者说运气不好,恰好撞上了神庭最烂的那一批人。
这时,又传来了说话声。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你全名呢…
柳丫…
柳丫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柳树的柳,丫头的丫…
柳丫…
青年念了一遍,点了点头,我叫曲平,曲水的曲,平和的平…
柳丫没有接话,坐在那里,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无声滚了一遍。
嘴角绷着,没有笑,但眼角比方才松了些。
又过了一会儿,曲平站了起来。
夜深了,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说着,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若是喜欢,明日还来给你送…
柳丫嗯了一声,蹲在石阶上没有起来。
目光跟着曲平的背影到了门口。
直到外面山道空了,才把视线收回来。
潇沉从侧窗离开,绕到前门。
柳丫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我听人说这里要搬走了?
潇沉站在门口,随口一问
柳丫沉默了下,然后点了点头。
朝潇沉躬身行了个礼,施主慢走…
说着,转身进了堂屋,把门从里面带上。
潇沉在院门口站了三息,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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