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81章 宴散人归暗影随
  而真正的戏码,从程万里身上开始。
  程万里从入席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坐在东侧那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酒和一杯茶,酒没碰过,茶倒添了三回。
  除此之外,大多数时候,目光都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场间,有些人察觉到了这一点。
  能坐在这间厅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完全看不懂风向的。
  程万里不开口,本身就是开口。
  之前程万里和廖无痕的队伍在长街上对峙的那一幕,在场不少人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
  镜卫铁甲阵和白衣长阵隔街相对,贺兰山出来打圆场才把两边分开,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在三川城坊间流传。
  程万里那时没有让步,哪怕贺兰山给了台阶,也是骑着马直接转的向,没有对静月圣殿的人说一句软话。
  今夜,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廖无痕张景渊一旁说话,贺兰山在中间周旋。
  所有人都明白,程万里的态度才是玄周的底线。
  他若开口说不,神庭的门就关上了。
  他若不说话,那扇门就还留了一道缝。
  但门缝和门大敞着,是两回事。
  程万里是在告诉神庭,也是告诉在场所有看在眼里的人。
  玄周愿意谈,但玄周跟神庭之间是平起平坐的。
  神庭可以进宁安,神庭的教义可以传进玄周的地界。
  但神庭若以为玄周软弱可欺、以为玄周离开神庭就活不下去,那就错了。
  长街上那场对峙不只是做样子,那是一块石头的底子。
  程万里把那块石头搬出来摆在了神庭面前,告诉廖无痕,合作可以,越线不行。
  这时,程万里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毡毯上挪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端着茶朝贺兰山的方向略一举,嗓音平淡,贺城主,菜不错,酒也好,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将杯茶饮尽,搁在桌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有跟张景渊打招呼,也没有看向廖无痕那边。
  背影从正厅穿过,在灯火里最后亮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了进去,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
  离场,同样是表态。
  你们,可以继续谈了。
  厅中安静了几息。
  张景渊端着酒杯转了转,没说话。
  廖无痕像什么都没看见,回身跟徒弟低声了两句。
  贺兰山举着杯子笑了笑,朝门口方向虚虚一敬,程首座慢走…
  又招呼众人继续。
  宴席重新热起来,说笑声重新漫上来。
  潇沉的目光收回,余光扫到厅角的瘦小身影。
  柳丫正抬着头看着门口方向,忽然,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在身前,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直的绳。
  目光紧锁着程万里消失的那扇门,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起来的那青年正和旁人说话,没有注意到柳丫的异样。
  这时,柳丫离席,朝着门口而去。
  那青年瞧见,在后面叫了一声,柳姑娘?
  柳丫回头摆了摆手,没事儿,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着,直接离开。
  那青年还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着聊起了天。
  回头应了两声,再转过头时,柳丫消失在了门口。
  潇沉瞧见,站了起来。
  跟旁边那位孟家的管事说了一声我去透透气,然后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出了门,正瞧见柳丫从树底下穿过,朝着院墙侧门方向疾走。
  潇沉没有多想,远远跟着。
  柳丫出了城主府侧门,进了外面一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远处主街透过来的余光。
  柳丫在巷子里走了一小段,忽然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
  探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像是在看什么人的动向。
  潇沉藏在后面,隔着二十来丈,目光越过柳丫的肩膀,看向巷口方向。
  程万里的正从那边走过。
  身后跟着两个镜卫,一左一右隔了三步远。
  柳丫看着程万里的背影,呼吸变浅,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潇沉瞧见,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柳丫在跟踪程万里。
  可她为什么跟踪程万里?
  她认识程万里吗?
  程万里是玄天鉴首座,常年在洛京。
  柳丫是安宁人,她跟程万里之间不该有任何交集。
  潇沉不知道为什么,但知道柳丫这么跟下去,一定会被程万里发现。
  破五境的高手,方圆百丈内有任何气息变动都能感知到,柳丫那点修为压不住。
  果然,程万里在巷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像听见了什么细碎的声响。
  潇沉在柳丫身后三十丈处,看得清楚。
  程万里的肩膀微微偏了半寸,那是侧耳的动作。
  没有任何犹豫,随手从墙根摸起一块小石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朝着柳丫的腿弯弹了出去。
  石子不大,力道也轻,打在腿弯外侧的软肉上。
  柳丫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往旁边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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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正好避开了程万里偏头扫过来的一眼。
  程万里扫过柱子旁边的空地,什么也没有看见。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转回头,迈步走了。
  柳丫蹲在柱子后面揉着腿弯,呲着牙吸了一口凉气。
  低头看了看地上,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巷子里空荡荡,只有月光和风。
  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弯不碍事,只是被石子打到的地方麻了一小片。
  走到巷口探头看了看,程万里已经不见了。
  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了低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潇沉远远跟在后面。
  柳丫回了道观。
  潇沉没有走近。
  在老地方坐下,看见柳丫进了大殿,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着。
  然后出来,从墙根拿起了那把铁剑,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起势、走架,前六式走了一遍。
  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第三式的手腕虽然没有多翻,但肩膀僵硬。
  第五式的转腰送是送到了,但送完之后的收势慢了一拍。
  第六式的剑尖落点对了,可重心却歪了半寸。
  走到第六式收完之后没有再从头来,而是垂着剑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沉在树上看了很久。
  柳丫站在月光里,铁剑垂在腿边,肩膀微微耷拉着。
  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声音太小,隔的太远,听不见。
  不多时,青禾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用布盖着,应该是从山下买了东西回来。
  看见柳丫站在院子里,把篮子搁在石阶上。
  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师父,我们真要搬走吗?
  青禾看着徒弟,沉默了下。
  不走又能如何呢?
  青禾说着,拍了拍柳丫的肩膀,进了屋。
  过了很久,柳丫把铁剑靠回墙根,转身也进了屋。
  不多时,观里的灯火熄灭。
  潇沉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无声。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山下走了。
  回了客栈,大堂里只亮了一盏灯,程万里坐在靠窗那张桌边。
  面前一壶酒,一只杯,酒下去大半。
  听见门口的动静,偏头看了眼,嘴角动了下。
  喝一杯?
  潇沉站在门口,摇了摇头,不擅饮酒,便不打扰大人了…
  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生分,跟方才在宴会上对别人说话时一样的调子。
  程万里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不喝酒的人…
  把酒杯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家伙脾气倔得很,一个不顺心,就跟我翻了脸…
  潇沉听着,迈过门槛的脚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潇沉知道,程万里看见了。
  他是玄天鉴首座,见过的人比自己吃过的盐还多,看人的功夫天下少有。
  方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而是递过来的。
  就是为了试探自己。
  而方才自己的停顿,已经暴露了。
  潇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程万里什么时候发现的?
  宴会上自己坐在角落里几乎没有露过脸,只跟几个人客套了几句,气息压到最低,面容也换了。
  所以,程万里或许根本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
  不过潇沉没跑,直接走到程万里对面,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态度依然客气,但坐下的姿势跟方才站在门口时不一样。
  自然了些,不再绷着那股跟大人物保持距离的劲头。
  那这人可太不识抬举了…
  潇沉说着,笑了笑。
  程万里听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看着杯中晃动的酒面,目光柔和。
  也不算不识抬举,年轻人嘛,总归是气盛的…
  也可能是气的…
  潇沉接了一句。
  程万里听着,抬头看了潇沉一眼。
  笑了下,把酒杯放下。
  可能吧…
  说着,偏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挺长时间不见,倒是有些想了…
  潇沉嘿嘿笑了一声。
  能让大人您记挂的人,必然洪福齐天,说不定在那里逍遥自在呢…
  说着,端起桌上的酒,给程万里添了一杯。
  程万里看着被斟满的酒,又看了一眼潇沉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新倒的酒,朝潇沉的方向略举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潇沉站起来,拱手示意了一下,大人慢饮,我先上去了…
  说着,转身上了楼。
  大堂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程万里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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