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真正的戏码,从程万里身上开始。
程万里从入席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坐在东侧那桌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酒和一杯茶,酒没碰过,茶倒添了三回。
除此之外,大多数时候,目光都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场间,有些人察觉到了这一点。
能坐在这间厅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完全看不懂风向的。
程万里不开口,本身就是开口。
之前程万里和廖无痕的队伍在长街上对峙的那一幕,在场不少人当时就在不远处看着。
镜卫铁甲阵和白衣长阵隔街相对,贺兰山出来打圆场才把两边分开,那个画面到现在还在三川城坊间流传。
程万里那时没有让步,哪怕贺兰山给了台阶,也是骑着马直接转的向,没有对静月圣殿的人说一句软话。
今夜,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廖无痕张景渊一旁说话,贺兰山在中间周旋。
所有人都明白,程万里的态度才是玄周的底线。
他若开口说不,神庭的门就关上了。
他若不说话,那扇门就还留了一道缝。
但门缝和门大敞着,是两回事。
程万里是在告诉神庭,也是告诉在场所有看在眼里的人。
玄周愿意谈,但玄周跟神庭之间是平起平坐的。
神庭可以进宁安,神庭的教义可以传进玄周的地界。
但神庭若以为玄周软弱可欺、以为玄周离开神庭就活不下去,那就错了。
长街上那场对峙不只是做样子,那是一块石头的底子。
程万里把那块石头搬出来摆在了神庭面前,告诉廖无痕,合作可以,越线不行。
这时,程万里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毡毯上挪了一下,几乎没有声音。
端着茶朝贺兰山的方向略一举,嗓音平淡,贺城主,菜不错,酒也好,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完将杯茶饮尽,搁在桌上,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有跟张景渊打招呼,也没有看向廖无痕那边。
背影从正厅穿过,在灯火里最后亮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了进去,消失在门口的夜色里。
离场,同样是表态。
你们,可以继续谈了。
厅中安静了几息。
张景渊端着酒杯转了转,没说话。
廖无痕像什么都没看见,回身跟徒弟低声了两句。
贺兰山举着杯子笑了笑,朝门口方向虚虚一敬,程首座慢走…
又招呼众人继续。
宴席重新热起来,说笑声重新漫上来。
潇沉的目光收回,余光扫到厅角的瘦小身影。
柳丫正抬着头看着门口方向,忽然,两只手握在一起搁在身前,整个人像一根被拉直的绳。
目光紧锁着程万里消失的那扇门,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起来的那青年正和旁人说话,没有注意到柳丫的异样。
这时,柳丫离席,朝着门口而去。
那青年瞧见,在后面叫了一声,柳姑娘?
柳丫回头摆了摆手,没事儿,我忽然想起还有事儿,先走了…
说着,直接离开。
那青年还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着聊起了天。
回头应了两声,再转过头时,柳丫消失在了门口。
潇沉瞧见,站了起来。
跟旁边那位孟家的管事说了一声我去透透气,然后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出了门,正瞧见柳丫从树底下穿过,朝着院墙侧门方向疾走。
潇沉没有多想,远远跟着。
柳丫出了城主府侧门,进了外面一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远处主街透过来的余光。
柳丫在巷子里走了一小段,忽然在一根柱子后面停下来。
探头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缩回去,像是在看什么人的动向。
潇沉藏在后面,隔着二十来丈,目光越过柳丫的肩膀,看向巷口方向。
程万里的正从那边走过。
身后跟着两个镜卫,一左一右隔了三步远。
柳丫看着程万里的背影,呼吸变浅,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潇沉瞧见,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柳丫在跟踪程万里。
可她为什么跟踪程万里?
她认识程万里吗?
程万里是玄天鉴首座,常年在洛京。
柳丫是安宁人,她跟程万里之间不该有任何交集。
潇沉不知道为什么,但知道柳丫这么跟下去,一定会被程万里发现。
破五境的高手,方圆百丈内有任何气息变动都能感知到,柳丫那点修为压不住。
果然,程万里在巷口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瞬,像听见了什么细碎的声响。
潇沉在柳丫身后三十丈处,看得清楚。
程万里的肩膀微微偏了半寸,那是侧耳的动作。
没有任何犹豫,随手从墙根摸起一块小石子,拇指和食指捏住,朝着柳丫的腿弯弹了出去。
石子不大,力道也轻,打在腿弯外侧的软肉上。
柳丫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往旁边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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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正好避开了程万里偏头扫过来的一眼。
程万里扫过柱子旁边的空地,什么也没有看见。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转回头,迈步走了。
柳丫蹲在柱子后面揉着腿弯,呲着牙吸了一口凉气。
低头看了看地上,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巷子里空荡荡,只有月光和风。
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弯不碍事,只是被石子打到的地方麻了一小片。
走到巷口探头看了看,程万里已经不见了。
咬着嘴唇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了低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潇沉远远跟在后面。
柳丫回了道观。
潇沉没有走近。
在老地方坐下,看见柳丫进了大殿,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点香,只是站着。
然后出来,从墙根拿起了那把铁剑,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起势、走架,前六式走了一遍。
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第三式的手腕虽然没有多翻,但肩膀僵硬。
第五式的转腰送是送到了,但送完之后的收势慢了一拍。
第六式的剑尖落点对了,可重心却歪了半寸。
走到第六式收完之后没有再从头来,而是垂着剑站在院子中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潇沉在树上看了很久。
柳丫站在月光里,铁剑垂在腿边,肩膀微微耷拉着。
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自言自语。
不过声音太小,隔的太远,听不见。
不多时,青禾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用布盖着,应该是从山下买了东西回来。
看见柳丫站在院子里,把篮子搁在石阶上。
怎么了?这么晚还没睡…
师父,我们真要搬走吗?
青禾看着徒弟,沉默了下。
不走又能如何呢?
青禾说着,拍了拍柳丫的肩膀,进了屋。
过了很久,柳丫把铁剑靠回墙根,转身也进了屋。
不多时,观里的灯火熄灭。
潇沉从树上滑下来,落地无声。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朝山下走了。
回了客栈,大堂里只亮了一盏灯,程万里坐在靠窗那张桌边。
面前一壶酒,一只杯,酒下去大半。
听见门口的动静,偏头看了眼,嘴角动了下。
喝一杯?
潇沉站在门口,摇了摇头,不擅饮酒,便不打扰大人了…
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生分,跟方才在宴会上对别人说话时一样的调子。
程万里笑了一下。
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不喝酒的人…
把酒杯搁下,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家伙脾气倔得很,一个不顺心,就跟我翻了脸…
潇沉听着,迈过门槛的脚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潇沉知道,程万里看见了。
他是玄天鉴首座,见过的人比自己吃过的盐还多,看人的功夫天下少有。
方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而是递过来的。
就是为了试探自己。
而方才自己的停顿,已经暴露了。
潇沉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程万里什么时候发现的?
宴会上自己坐在角落里几乎没有露过脸,只跟几个人客套了几句,气息压到最低,面容也换了。
所以,程万里或许根本不是靠眼睛看出来的。
不过潇沉没跑,直接走到程万里对面,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态度依然客气,但坐下的姿势跟方才站在门口时不一样。
自然了些,不再绷着那股跟大人物保持距离的劲头。
那这人可太不识抬举了…
潇沉说着,笑了笑。
程万里听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看着杯中晃动的酒面,目光柔和。
也不算不识抬举,年轻人嘛,总归是气盛的…
也可能是气的…
潇沉接了一句。
程万里听着,抬头看了潇沉一眼。
笑了下,把酒杯放下。
可能吧…
说着,偏头看向窗外的夜色,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挺长时间不见,倒是有些想了…
潇沉嘿嘿笑了一声。
能让大人您记挂的人,必然洪福齐天,说不定在那里逍遥自在呢…
说着,端起桌上的酒,给程万里添了一杯。
程万里看着被斟满的酒,又看了一眼潇沉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新倒的酒,朝潇沉的方向略举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
潇沉站起来,拱手示意了一下,大人慢饮,我先上去了…
说着,转身上了楼。
大堂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程万里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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