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关上了窗。
潇沉也没兴致听,躺下睡了。
第二天晚上,去城东瞧了瞧。
青禾已经请人开始修建道观了,估计年底能完工。
看了会儿,确定柳丫没什么事儿,转身下了山。
走到城东一处巷口拐角,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燕兄弟…
声音不熟,语气平稳,带着刻意压低的客气。
潇沉停下脚步,微微偏头扫了一眼。
巷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面生,国字脸,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那汉子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指了指路边的茶摊。
有人想跟你聊聊…
潇沉转头看去。
那汉子指的茶摊在斜对面,棚子底下坐着一个戴草帽的人,正低着头喝茶。
看不清脸,但肩头的线条和握杯子的手势,认得。
正是城北义庄里那个瘦削汉子,下巴一道旧疤。
潇沉点点头,转身朝茶摊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要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开口。
瘦削汉子把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
“裘长老有日子没消息了…”
汉子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上面怀疑他出了事,有人翻了裘长老留下的交接册子,上面记着你的名字…
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等潇沉的反应。
潇沉端着茶碗没有动,所以?
我现在代表上面来找你…
瘦削汉子抬起头,看着潇沉,“那批货是你送来的,说明你有路子,裘长老也信得过你,现在上面有一桩事要人做,眼下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
说这些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潇沉把茶碗放下,什么事?
瘦削汉子沉默了一下。
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确认茶摊边上没有人靠近。
然后凑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天下会武开始后,青渊山上会有一场大动静,我们需要一个人在锁妖塔附近接应…
潇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青渊山。
锁妖塔所在的那座山。
昨天才从疯道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
瘦削汉子继续说下去,到时候会有人从锁妖塔里往外运东西,接应的人要保证东西出了塔就送出去,但不出三川城地界…
声音又低了几分,东西特殊,盯着的人多,明面上有各路高手,暗处估计还有几双眼睛也在盯着,不过你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指定位置等着,东西到你手里之后,顺着城外干河沟往北走三里,有人接你…
潇沉听着,没有立刻回答。
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脑子里转得很快。
锁妖塔里有东西要往外运。
魔宗的人挑天下会武期间,是想借着各路高手云集、注意力都在会武上的空档下手。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魔宗惦记?
瘦削汉子看着潇沉,等着回答。
夜风吹过,茶摊棚顶的风灯晃了晃。
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潇沉点点头,把茶碗搁回桌上。
瘦削汉子点了一下头,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推过来。
这是详细信息,看完后记得销毁…
潇沉接过来,没有展开,直接揣进了怀里。
瘦削汉子站起来,把草帽重新戴正,在茶碗旁边搁了几枚铜板,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身影在巷口一晃,融进了往来的人流中。
潇沉坐在茶摊下,没有动。
一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在腿上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也风从街上穿过来,后颈凉丝丝的。
不多时,放下茶碗,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走了两步,手伸进怀里,将纸条拿了出来。
仔细看了一遍,撕碎扔进了护城河中,朝着城东走去。
沿着城墙根又走了一段,在城东空地外围停了。
选了一棵歪脖子树,靠在树干上,隔着几十丈远的距离。
柳丫正在空地中间练剑。
那几招疯道人教的野路子剑法,她正一板一眼比划着。
出剑的架势还算端正,但动作之间总有一种微妙的滞涩感。
走完第三遍停了下来,垂着手,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
青禾坐在石料旁边,正在补衣裳。
针线在月光下一明一暗。
偶尔抬头看一眼柳丫背影,又低下去继续缝。
这时,走来一个人。
月白袍子,步履从容。
走到空地边上站定,手里提着一只小食盒。
没有立刻上前,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柳丫没有回头,还在低头研究自己发僵的肩膀。
曲平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换剑法了?
柳丫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看见是曲平,脸上的紧张散了一些。
曲平走过去,把食盒放在石料上,掀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枣糕,还冒着热气。
刚出锅的,顺路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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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和青禾也打了声招呼。
青禾点点头,算是回应。
柳丫看了那碟枣糕一眼,又看了曲平一眼。
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嚼着嚼着,肩膀松了些。
曲平在石料上坐下来,朝柳丫招了一下手。
你能不能再练一遍,方才太远,没看清…
柳丫把枣糕放下,擦了擦手,重新举起剑。
起势,转身,出剑。
剑刺出去的时候,右肩又先动了,剑尖歪了一寸。
曲平瞧见,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说没关系。
站起来走到柳丫旁边,伸出右手,手掌贴着右肩靠后的位置。
你出剑的时候肩膀先发力,手会跟着跑,应该是腰发力,肩膀是松的,手跟着腰走…
柳丫被他按着肩膀,整个人僵了一下。
但没有躲。
曲平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
再试一遍,别想肩膀,想腰…
柳丫闭了一下眼,重新起势。
这一次,肩膀松了些,剑尖比方才正了几分,但收势的时候重心还是晃了一下。
曲平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说了句比刚才好。
走回石料旁边坐下,伸手拿起一块枣。
晚点儿在练吧…
柳丫点点头,,收了剑走过去,蹲在石料旁边,拿了一块。
两人就那么坐在月光底下,一个低头吃糕,一个看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偶尔说一句。
潇沉靠在槐树上,隔了几十丈远看着这个画面。
曲平说话的样子、坐的位置、递枣糕的姿态,都没有任何问题。
潇沉看着,轻轻摇了摇头。
可能自己真的想多了。
小半个时辰后,曲平离开,说着改日再来,到时候带你去看热闹。
柳丫将人送走,青禾把针线收了。
衣裳补好,叠整齐搁在石料边上。
站起来走到柳丫旁边坐下,伸手把肩头一根落发拈掉。
柳丫仰头看了她一眼。
师父,那天要是没遇见您…
青禾没有接话。
夜风吹着。
遇见了,便是缘分…
笑了笑,给柳丫擦了擦嘴角。
柳丫听着,也笑了笑。
抓着青禾的手,在自己脸上蹭了蹭。
忽然神色一变,开口道:对了,师父,前两天我在城里看见一个人…
青禾偏头看着柳丫,什么人?
柳丫抿了一下嘴,说不清楚,就是看见他从我面前走过,我脑子里忽然就嗡了一下,我觉得我见过他…
说着,又摇了摇头,但想不起来在哪见的,也不记得他的脸长什么样了,就觉得眼熟…
青禾看着柳丫,想着柳丫或许是碰见和故人长相差不多的人了。
想着柳丫当初的惨状,心下一酸,伸手将人拉入怀中。
能忘掉的都不叫事,忘不掉的就等它自己淡。你只管往前走…
嗯,师父,我知道…
师徒二人依偎着,月上中天。
青禾拍了拍柳丫的后背,柔声道:早些休息,明日还有不少事儿要做呢…
柳丫点点头,嗯,师父您也是…
说着,起了身,朝着临时搭建的棚子走去。
进了屋,看着窗外月光。
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
夜风吹来,很冷。
像几个月之前的安宁。
“奶奶…”
柳丫喃喃一声,停了。
脑海中,那和蔼面容出现,又消失。
小死孩儿…
念这个名字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你怎么样了?
轻轻叹了口气,眼睛有些红。
小土匪…
念着,眼泪落了下来。
红姑娘…
越来越多。
你们都还好吗?
风把声音带走,没有留下痕迹。
以后,还会回安宁吗…
潇沉黑暗中看着,几个名字进了耳朵。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捶了一下。
这一刻,想走过去。
脚迈出了半步,然后停了。
如果现在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说一声我来了。
柳丫会怎么样?
会哭,会扑过来拽着自己的袖子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会问自己知不知道那晚村子里发生了什么。
可她好不容易才把那些事情压了下去,在青禾身边重新开始过日子。
自己出现,就像把一块已经结了痂的伤疤重新撕开,让底下那些还没有完全长好的肉又露出来。
柳丫现在有了青禾,有了新的住的地方。
可以在月光底下练剑,吃曲平带来的枣糕。
虽然依旧会想起过去,但至少眼下是平稳的。
如果这是一场梦,自己不想把它拍碎。
想着,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
叹了口气,转身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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