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潇沉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城墙还浸在灰蓝的晨雾里。
疯道人房门关着,鼾声隔着门板闷闷传出来,没醒。
下楼,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
潇沉出了门,往西北方向走。
没走主街,沿着城墙根绕了大半圈,从西门出去,上了通往青渊山的官道。
晨光升起,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路上。
路边有早起赶路的人,三两成群。
挑着担子,背着包袱。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渐起来。
官道变成山道,两旁的林子密了,从杂木林变成松柏。
空气里多了股潮潮凉意,带着松脂的气味。
潇沉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
这时,前面有一队人马从山上下来。
领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四个弟子模样的年轻人,每人背着一柄剑。
两方错身而过时,那青袍中年人看了潇沉一眼。
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
潇沉没动,继续看着地图。
等那队人走远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上走。
人烟渐少,潇沉的速度提了起来。
差不多一个时辰后,到了地方。
远远看去,一座塔在青灰色的山脊线上立着。
不高,跟路上想象的庞然大物不太一样。
说是一共十六层,但地下的部分瞧不见。
塔身暗沉,看不出是石头还是铁铸的。
雨水浸了许多年,表面覆着一层深色。
潇沉站在山道上看了好一阵,没有继续往前。
目光偏移,落在了远处河边。
那里,有人活动。
搭棚子,划场地,往山坡上搬桌椅和木板。
天下会武的擂台位置,大概就在河边那块平地上。
潇沉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山顶方向的锁妖塔,转身沿着来路往下走。
傍晚时候,回了城。
客栈门口,疯道人正坐在椅子上晒太阳。
手里端着一碗茶,腿上摊着一只油纸包,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看见潇沉回来,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大早就没影了,去哪儿了?
逛逛…
疯道人把碗放下,嘴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
继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油纸包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潇沉从面前走过,疯道人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
和以前一样的调子,听不清。
也没在意,推门进屋,反手带上门。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随后,敲门声响起。
潇沉拉开门,门外站着客栈伙计。
手里托着一只食盘,盘里一碗热汤面、一碟卤牛肉、一小壶茶。
愣了一下,记得自己没有叫过饭。
那位道爷让送的…
伙计把食盘送进屋,说您跑了一天,该饿了…
潇沉听着,无奈笑了笑。
这借花献佛的破事儿,也就那疯子能办的出来。
谢过伙计,进了屋。
汤头不咸不淡,卤牛肉切得薄厚正好。
吃完后躺回床上,睡了。
随后的几天,日子依旧平淡。
到了会武前几天,城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街上的人比前几日少了大半,连路边的摊子都收了不少。
潇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心里明白,人都往青渊山那边去了。
会武快开了,好些人提前上山占地方,找个看得清擂台又不被挤着的位置。
转身回屋,把东西收拾好,扔进了玉佩里面。
看着玉佩,脑海中忽然出现了林之一的身影。
也不知,她怎么样了。
正看着,疯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
靠在门框上,两手拢在袖子里,歪着脑袋看着潇沉发呆。
呦,睹物思人呢?
潇沉没好气的白了眼疯道人,把玉佩收了。
我这两天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青渊山看看…
看热闹?
算是…
疯道人点点头,那我也去…
潇沉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
你一个人去,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疯道人说得理所当然,道爷我熟路…
潇沉没再说什么,毕竟也管不住。
最后扫了眼房间,迈步出了门。
疯道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城,上了通往青渊山的官道。
路上人不少,三三两两往前赶,步子都快。
时间还够,潇沉也不急。
二人一路斗着嘴,倒也不无聊。
会武前一晚,二人到了山脚。
潇沉站在岔路口,抬头望去,青渊山的主峰在暮色里立着。
山腰以上暗了下来,山顶那截塔尖还残存着最后一线亮光,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远处的平地上,帐篷和棚子已经搭了大片。
五颜六色的布篷在晚风里微微鼓荡,里面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疯道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灯火,上次这么热闹,还是石九州参加会武那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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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拉着潇沉手臂,走吧,找个好位置…
潇沉跟了上去。
两人在帐篷区里绕了一阵,挑了山坡上一棵松树底下坐下。
这位置离河边不算太近,但地势高,能看个全貌。
坐下来后,疯道人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
打开来是一把炒黄豆,嘎嘣嘎嘣嚼着。
潇沉坐在旁边,目光扫了一圈周围。
附近什么人都有。
盘腿打坐的,围着篝火喝酒的,在空地比划招式的。
气息高低不一,有强有弱。
视线收回,落在擂台方向。
说是擂台,其实就是一片空地。
不过后面是一面平整的山壁,像是被人用剑气削过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字迹很深,笔锋刚硬。
疯道人嚼着黄豆,看着那两个字,那是石九州刻的…
潇沉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
上届会武之后刻的?
疯道人把一粒黄豆扔进嘴里,打赢了之后拿刀刻的,风光无比…
潇沉没有接话。
疯道人赶路累了,也懒得说了。
把油纸包包好塞回怀里,靠在松树上,打了个哈欠。
睡了…
说着,闭上眼睛。
不多时,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潇沉坐在旁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山里的灯火亮起来,一片连着一片。
夜风吹过,带着松脂气味。
坐了会儿,也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
清晨,三川城,道观。
柳丫正蹲在石料堆旁边。
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
没画什么像样的东西,就是无意识的画圈。
曲平过来,柳丫抬头看了一眼,打了个招呼。
天下会武快开了…
曲平说着,站在柳丫面前。
逆着光,月白袍子在晨风吹拂下轻轻动着。
一起去看看?
可能没有时间…
柳丫说着,有些歉意看向曲平。
曲平笑了笑,开口道:
建道观也不差这几天,而且山上很热闹,很多人,很多高手,你不想看看那些真正会剑的人是怎么打的?
柳丫自然想,但有些犹豫。
这时,青禾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洗好的青枣。
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柳丫,又看了一眼曲平,没有问什么,把碗放在石料边上。
去转转也好…
柳丫听着,看向青禾。
青禾笑了笑,开口道:曲公子说的对,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样,回来接着练,不耽误…
柳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
看了一眼曲平,曲平没有说话,还是那副温样子。
那就麻烦你了…
曲平点了点头,站起来。
不麻烦…
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那咱们现在就得出发了,晚了怕是没位置了…”
柳丫点点头,走到墙根拿起铁剑。
看了看剑身,又看了一眼曲平,然后把剑背在了身后。
青禾站在棚子门口目送两人出了空地,沿着官道往青渊山方向去了。
……
半夜时候,疯道人起来解手。
像是看见了什么,拍了拍潇沉。
潇沉睁眼,瞧见疯道人提裤子的动作,皱了皱眉,你洗手了没…
疯道人嘿嘿一笑,随意在衣服上蹭了蹭,指了指不远处,那小丫头也来了…
潇沉顺着疯道人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山道拐弯处,柳丫正跟在曲平身后走过来。
曲平正侧着身,低头跟柳丫说着什么。
潇沉的目光从柳丫身上移到曲平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疯道人盯着月白身影,眼睛微微眯起。
那小子面相不行,一副短命鬼相儿…
潇沉听着,偏头看了疯道人一眼,你又发什么疯…
疯道人也不在意,目光还钉在曲平身上。
鼻梁窄,颧骨浮,眉心那道纹深得不该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耳垂薄得透光,这种人面上和气,心里装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说不上哪天就横死了…
潇沉听着,没有接话。
转回头,看着二人背影。
转过山弯,被一片松林挡住。
疯道人瞧见潇沉没什么说话心思,歪回树干上。
把油纸包搁在肚皮上,手指捻着炒黄豆,哼着小调,一口酒一口豆子。
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远点儿…
潇沉不耐烦说了句,疯道人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声小死孩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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