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89章 塔顶月色锁心人
  夜更深了。
  山脚的灯火渐渐暗下去。
  帐篷区里的说笑声稀了,篝火也烧到了尾。
  只剩下零星的几堆还亮着,在晚风里时不时爆出一两颗火星。
  潇沉靠在树下,闭着眼,呼吸匀畅,像是睡了。
  疯道人坐在旁边,肚皮上摊着空了的油纸包。
  嘴里的黄豆味还没散尽,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股子焦香。
  歪着脑袋,鼾声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这时,潇沉睁开了眼。
  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吵醒疯道人。
  可刚一起身,疯道人睁开了眼睛。
  干啥去?
  撒尿…
  早去早回…
  疯道人含糊说着,带着睡意。
  潇沉看了眼,疯道人又睡了。
  没管他,出了营地范围。
  沿着山坡往上走了一段,绕过一片乱石坡,贴着山壁边缘往塔的方向靠近。
  越往高处走,风越凉。
  空气里的松脂气味渐渐淡了。
  一股潮意传来,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停了下来。
  锁妖塔就在前方不远处,隔着一道山坳。
  比前几天看时近了些。
  月光照在塔身上,泛着一层冷清的光。
  找了一棵树藏住身形,把呼吸压到最轻,目光落在塔的轮廓上。
  塔身比之前看见的还要粗壮,底层的直径大约有四五丈,越往上越收窄,但收得并不急。
  每一层之间的檐角都微微翘起,像一只只摊开的手掌托着塔身。
  深灰色的墙体,依旧看不出材质。
  像是铁灰色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暗沉沉的包浆。
  塔基周围的草地光秃,草叶稀疏发黄。
  看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塔底下渗来,把草根烧死了。
  夜风穿过塔身的檐角,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像哭。
  这时,塔身里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用拳头从里面捶了一下墙,又沉又闷。
  夜风一荡,散了。
  随后,时不时还有声音传来。
  潇沉在原地看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
  塔周围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偶尔把塔檐上垂下来的铃铛吹响一下。
  叮叮几声,不太好听。
  潇沉把视线从塔身上移开,往塔前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片空地,月光照着。
  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空地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一高一矮,从塔侧的回廊底下走了出来。
  高的那个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柄扫帚,走得很慢。
  矮的那个步子轻快,约莫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柄剑。
  老的走到空地上,把扫帚竖在地上,开始扫地。
  动作慢悠悠的,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扫起来的枯叶聚成一小堆,又被风吹散一些。
  小的那个退到空地边缘,拔出腰间的剑剑。
  站定,起手,走了一套剑法。
  剑法不花哨,来来回回就是那几招。
  潇沉看了一会儿,跟柳丫练的入门剑法差不多,不过看起来简洁得多。
  小道士练得认真,每一剑都走到了位。
  老的扫了几遍地后停了下来。
  拄着扫帚站着,像是在歇气,又像是听小道士剑招破空的声音。
  潇沉看了会儿,觉着没意思,走了。
  不多时,小道士收剑站定,偏头往潇沉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回视线,转向老人开了口。
  师叔祖,那个人又来了…
  前几天那个?
  小道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那人在树后面蹲了好一阵…
  老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把扫帚换了个方向,继续扫着,落叶在月光底下翻卷着往一边拢。
  师叔祖,他是坏人吗?
  人好人坏…
  老者慢吞吞开口,不是看出来的…
  小道士收了剑,站在原地想了想,那怎么分?
  分不清…
  老人把扫帚头在地上磕了磕,磕掉缠在上面的草叶,这世间最难分的就是好人和坏人…
  把扫帚重新提起来,扫了两下,有的人看着像好人,心里却装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有的人看着不像好人,做的事却比谁都干净,所以看人别急着分好坏,先看他做什么,再看他想什么…
  小道士低着头,剑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妖呢?妖也是这样的吗?
  老人把扫帚拄稳,在月光底下站直了腰。
  背影在塔前暗沉的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妖和人一样,有好的,也有坏的,有些妖比人还讲道理,有些人比妖还凶残…
  小道士站在旁边,仰头看了看锁妖塔的轮廓。
  月光照在塔身上,塔面的缝隙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那和人一样,为什么叫妖呢?
  老人握着扫帚,想了想。
  夜风把鬓角的几缕白发吹起,又落下。
  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你觉得呢?
  小道士把剑往腰里一插,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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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猜,妖是吸收日月精华生的,跟咱们人不一样,人是从人肚子里出来的,因为不一样,所以才叫妖吧…
  老人听着,笑了一声。
  也对…
  把扫帚靠到肩上,转身往回廊那边走,也对…
  这时,塔身里忽然传出一声嚎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又尖又长。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底下一口气冲上来,撞在塔壁上,碎成了七零八落的碎片。
  嚎叫在夜风里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山坳里来回撞了几次,才慢慢消散。
  小道士的脚步顿了下,往老人身边靠了半步。
  老人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只是把肩上的扫帚轻轻往地上一顿,扫帚柄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不响的闷响。
  下一刻,塔里安静了。
  那嚎叫像被人用一只手摁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塔身重新沉进夜里,只有月光还挂在檐角上,白亮亮的。
  小道士看了一眼锁妖塔。
  然后抬头看向老人,声音里带着又羡慕又不甘心的劲头,师叔祖,我什么时候能修行到你这种境界?
  老人走到回廊里面,背对着他,把扫帚靠在廊柱上。
  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更瘦小,像一截被风吹干的老树根。
  先把你的剑法练好…
  声音从回廊深处传回来,一天三遍,一遍都不能少,练到什么时候你挥剑的时候心里不再想着这一剑能不能镇住什么,那时候再想别的…
  小道士站在回廊口,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回空地中间,重新拔出剑,站定,起手,又从第一式练了起来。
  老人进了塔。
  铁铸的门,厚三寸,表面覆着一层暗沉沉的铜绿。
  推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侧着身子挤进去,没有回头。
  塔内是一条盘旋而上的石阶,窄得只容一人通过。
  石阶两旁的墙壁,每隔几步嵌着一盏油灯。
  灯芯细长,燃着豆大的青白色火苗,把整条通道照得阴森森的。
  老者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石阶上,发出嗒嗒声响。
  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撞着,叠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回音。
  与此同时,底层传来声音。
  有东西在铁栏后面喘气,然后是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
  跟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暗处浮了上来,“老东西…放我出去…”
  老人没有停,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继续往上走。
  第二层、第三层。
  每经过一层,铁栏后面都有动静。
  有的在哭,有的在骂,含混不清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石壁间弹来弹去。
  越往高处走,声音越稀疏。
  到了第七层以上,只剩下石阶上的脚步声和偶尔从高处传下来的风声。
  不多时,到了最高一层。
  这一层的格局跟底下那些都不一样。
  没有铁栏,没有囚室,甚至连墙壁都是干净的。
  青砖砌的墙面,被人用水刷过,泛着微微的潮意。
  南面开着一扇窗,窗外是月光和夜空。
  没有铁栏杆,就只是一扇敞开的窗。
  一个人坐在窗下。
  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的月亮,盘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肩头和后背,在周身镀了一层冷白的轮廓。
  身上的衣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泛着陈旧的灰蓝。
  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有几缕被月光照得发白。
  两条锁链挂在那人的手腕上,另一段连着塔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老者看了眼,收回视线,握紧扫帚开始在角落里扫地。
  动作依旧慢吞吞的,跟方才在塔外扫落叶时一样。
  不疾不徐,一下一下。
  扫帚扫过青砖地面,发出一层细密的沙沙声,在空旷的顶层回荡着。
  一边扫,一边开了口。
  声音温和,像是在跟老邻居闲聊。
  前几日下了一趟山,山脚下新开了家面馆,面擀得劲道,汤头也鲜,就是贵了些,一碗面要六文钱,搁十年前才三文…
  顿了一下,把扫帚尖伸进墙角缝里勾了一下,勾出一小团积灰,不过味道确实好,等哪天你出去了,可以去尝尝…
  窗下的人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月光照着侧脸,轮廓清瘦,眉骨高耸。
  可眼窝陷下,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老人把墙角那团灰扫进簸箕里,换了个位置继续扫。
  南边那边最近不太平。听说有几个猎妖队进了山,跟当地村民起了冲突,打死了两个人,官府也没怎么管,毕竟猎妖队每年交的税不少…
  说着说着,又换了个话题。
  说起某年某月在南疆见过的一棵老树。
  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了半亩地,底下阴凉凉的一片。
  那树后来被人砍了,说是要做一副棺材,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大排场,用那么大的树来做棺材…
  说话时候,一直没停手上的活。
  扫完一个角落就换一个角落,簸箕里的灰积了薄薄一层。
  最后,整层地面扫了一遍。
  扫帚靠在墙角,端着簸箕走到窗边。
  在窗台上坐下来,把簸箕搁在脚边。
  月光从窗口照在侧脸上,脸上的皱纹深了些。
  偏头看了一眼窗下坐着的那个身影。
  这里位置实在不够了,就这么大,你什么时候能给腾个位置?
  那身影听着,终于动了。
  没说话,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铁链随着动作轻轻响了一声,又停了。
  老人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你当年刻苍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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