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河边空地周围聚集了不少人。
昨晚还空着的那些位置,今早全被人占了。
帐篷之间拉起了绳子挂上布帘,有人在布帘后面打坐,有人在空地上比划热身。
山坡上也坐着很多人,石头和草坡全坐满了。
潇沉醒来,疯道人不在旁边。
四下扫了一眼,看见疯道人正蹲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捧着一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热豆浆,正往嘴里吸溜着。
旁边蹲着两个不认识的人,也在喝豆浆。
疯道人回头看了潇沉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算是打了招呼。
潇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松针。
找了找,换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
一棵松树旁边。
从高处扫下去,把整片擂台区域收进眼底。
周围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各色衣着、兵刃、气息混在一起,压在山谷上方。
随着时间推移,人越来越多,能认出名号的也越来越多。
铁剑门的楚长风站在擂台东侧,背着那柄阔剑,面色平淡。
霸刀门的余横江在擂台西侧,杵着那柄重刀,下巴抬着,目光时不时往楚长风那边扫一眼。
两人隔着整座擂台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但那股子谁也不服谁的劲儿隔了老远都能闻到。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入场。
穿着各色门派服饰的人三三两两到了,有的站在前排,有的混在人群里。
神庭的人来了。
明无涯带着手下,没有往前面挤,就在后面站着。
让潇沉意外的是,程万里也来了。
穿着一件深紫常服,慢悠悠从山坡绕过来,在山腰一棵大树前停了。
位置不高不低,正好能把整座擂台看全。
贺兰山站在擂台正前方,穿着一身红褐锦袍,腰间挂着弯刀。
没有登台,没有坐到高处,双手叉腰站在边缘,像位乡间集会上看斗鸡的庄稼汉,脸上还挂着闲适笑意。
但目光一直在动,不知是在找人还是在观察什么。
人越来越多,讨论声像风一样掠过整片山谷,从山脚传到山腰,从山腰传到山顶。
有人在高声争论谁更强,有人在低声分析谁的胜算更大,有人在拍着大腿跟旁边的人抬杠。
我看好楚长风,铁剑门的底子在那儿摆着,上届他打到了四轮…
四轮算什么?余横江去年在江陵那一战你没看见?三刀劈断了巨石桥…
屁!那本来就裂了,他捡了个现成…
你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看见的?
程万里也来了,他会不会上?
人家是玄天鉴首座,犯得着抢?
那可不一定,天下第一的名头谁不想要?
要了有啥用?石九州拿了第一之后人都不见了…
天外天的人来了没?
来了,看见那边那几个穿黑衣服的没有?离远点…
那帮人是疯子,出手没轻没重的,上届会武,天外天那个家伙把对手打残了,赛后连句道歉都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人家天外天的人说了,会武规则没说不许打残…
真他妈不讲理…
神庭那位怎么也来了?
明无涯?他来看热闹的吧?
看热闹?曦光御座亲自来看热闹?你信吗?
那你说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站在那儿我感觉背后发凉…
潇沉靠在树干上,听着这些议论。
目光在那些面孔上依次落了一瞬,然后收回。
随后落在了石壁的两个字上。
墨迹深重,笔画刚硬,在晨光里泛着光。
不多时,时辰到了。
没有人敲锣,没有人喊开始。
规矩是约定俗成的,当第一个人来到河边,就代表会武开始。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河边,等着第一个走上去的人。
这时,有了动静。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往河边方向走了几步,步子有些紧,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迈出去似的。
到了河边以后,朝着四周拱了拱手,在下陈三水,青河剑派门下弟子,合道境修为,年三十有三,擅使单剑,今日登台,不为争夺魁首,只为向各位前辈请教,若有哪位不弃…
顿了顿,清了清嗓子,愿意与在下切磋一场,感激不尽…
说话时候,腰背挺得笔直。
周围安静一瞬,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然后笑声越来越多,从几个地方同时冒出来。
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用手指着陈三水,有人转过身跟旁边的人挤眉弄眼。
合道境?他来干什么的?
混个脸熟呗…
你看他刚才说话那个样,跟念书似的…
莫不是是在宣传他的门派吧…
青河剑派?没听说过…
听他那口气,感觉都要把他们掌门也介绍一遍了…
陈三水站在原地,听着周围声音。
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耳根有些泛红。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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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把目光扫向四周,等一个人上来。
可没有人。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为什么没人上。
上去跟陈三水打,赢了没有任何好处。
打赢一个合道境的小辈,说出去不光彩。
输了,那更是奇耻大辱。
而且先登台的人最吃亏,车轮战一轮接一轮,你再强也架不住被十个八个轮着消耗。
有夺魁实力的人不愿意先上,没夺魁实力的人上了也没用。
所以陈三水在台上站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台下依旧没有人动。
陈三水在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朝四周又拱了一圈手,“那、那在下先下来…
说着,刚要走,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别下来!再站会儿!多好的机会,给你青河剑派宣传一下啊…”
话音落,一阵哄笑。
陈三水听着,也豁出去了。
朝着四周拱了拱手,诸位,在下确实是来露脸的,青河剑派,建派五十二年,收徒不问出身,不问根骨,只要有一颗向道之心,敝派便愿传你一招半式,有意的,会武之后到山脚那棵大槐树底下找我,我这儿有引荐信…
四周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有人拍着大腿喊,还真是来招生的!
也有人扯着嗓子说,你倒是先打一场再招人啊!光说不练,谁敢去你们那破门派!
陈三水也不恼,朝那人方向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说得对…
说着,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笑得最欢的脸,所以,哪位兄台不服,上来指教指教?
听见陈三水这么一说,笑声落下去一些。
都是来看热闹,嘴皮子功夫比手上功夫利索。
真让他们上去打,心里都清楚,不是那块料。
陈三水在台上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上来,那在下就继续站着,不打也行,诸位若有意加入青河剑派…
洋洋洒洒,又是一番介绍。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行了行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我们知道了!你先下来吧,换个人上!
陈三水笑着摇了摇头,我下去了万一没人上,这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我替诸位占着,等真正的高手来了再说…
四周又是一阵哄笑,但比方才友善了些。
潇沉靠在树干上,看着陈三水。
这人脸皮不算薄,应变能力也不差。
不管今天是输是赢,青河剑派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会有人记住。
想着,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些真正的高手。
程万里站在树下,没什么表情。
明无涯贺兰山等人,也没有下场的意思。
陈三水又站了一炷香的工夫,偶尔跟台下的人搭两句话,那些笑他起哄他的人渐渐也懒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面具。
没佩刀剑,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陈三水身前。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响起。
谁啊那是?
没看清脸…
连兵器都没带?
怕不是又一个来出名的?
不像…
陈三水上下打量了下黑衣人。
不过若不是面容,也感觉不到气息。
定了定神,朝那人抱了抱拳,青河剑派,陈三水,兄台…
黑衣人没有动。
没有回礼,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把注意力落在陈三水身上。
陈三水等了几息,见对方没有应答,也不再客气。
抽出腰间那柄长剑,剑身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请教了!
说着,脚步一错,整个人贴着地面冲了过去。
这一剑不花哨,但角度选得刁。
从下往上斜撩,剑尖带着尖细的破空声。
潇沉站在树干上,双手扶着身前的枝干,目光落在那黑衣人身上。
疯道人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
坐在旁边的树杈上,两条腿晃荡着,歪着脑袋往擂台方向瞅。
太远了,跟看蚂蚁似的,啥也看不清…
潇沉没有接话。
河边,剑刺过去了。
黑衣人瞧见,没有闪,甚至没有后退。
站在原地,看着陈三水的剑过来。
就在剑尖离胸口还有三尺时,黑衣人抬了下手。
拳面迎着剑锋来的,直直往前送去。
下一刻,拳头穿过剑影。
陈三水的剑还在半路上,那只拳头已经落在他胸口正中央。
力道不轻。
陈三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脚步瞬间乱了。
整个人仰面倒下去,后背着地。
在河岸的沙土滑了一段,然后噗通一声栽进了身后的河里。
水花渐起,又落了回去。
下一刻,陈三水从水里探出头来。
呛了口水,咳了两声。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愣愣看着岸边那个黑衣人。
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
但嗓子眼里进水还没咳干净,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声响。
起身,朝着黑衣人拱了拱手,甘拜下风…
说着,转身走了。
河边安静了一瞬。
黑衣人站在原地,跟方才没有任何变化。
两只手垂在身侧。黑衣下摆翻了翻。
潇沉站在树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人的肩膀。
方才出拳的轨迹,看到清清楚楚。
从抬起到送出,中间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蓄力的后撤,没有拧腰发力前的短暂停顿。
就像本来就在那儿、本来就打算伸手,而陈三水的剑只是恰好在那时候到了他面前。
旁边,疯道人晃着腿,开口道:
这他娘的谁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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