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91章 一拳落水无人接
  陈三水湿淋淋地钻进人群之后,河边安静了一阵。
  阳光照在河面上,水波还在轻轻荡着。
  一圈一圈往外推,碰到岸边又弹回来,把一只半沉的荷叶推得转了个方向。
  那黑衣人还站在原处,看不出呼吸起伏。
  这时,有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个光头汉子,个头不高,但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腰间挂着一对铜锏。
  走到河边站定,朝那黑衣人抱了抱拳,嗓门亮堂,在下铁狮门铁闯…
  话音落下,踏前半步。
  结果一样。
  拳影一闪,铁闯整个人倒退三步。
  双脚在湿沙上拖出两道深沟,后背撞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树晃了两晃,叶子簌簌落了一片。
  铁闯捂着胸口蹲了下去,铜锏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弯腰捡起铜锏,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第三个上来的更正式些。
  穿一身靛蓝道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剑。
  在场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白鹤观的人,去年在江陵打过…
  那人走到河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开口报了自己名号。
  剑出鞘。
  日光下,剑身亮起,身形往前一纵。
  黑衣人依然没动,拳影一闪。
  下一刻,靛蓝道袍落进了河里。
  比第一个落得稍远,水花溅到了岸边几个人的裤脚。
  从水里站起,脸上带着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岸边那个人。
  没说什么,从河对岸爬了上去,绕了一大圈走回了人群。
  接着,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使双刀的瘦高个,刀光翻卷着冲过去,退回来的速度比冲过去还快。
  一个拿长枪的年轻武人,枪尖刺出去的一瞬,整个人连人带枪横着飞出去,在沙地上滚了两圈,随后水花溅起老高。
  一个握铁扇的中年人,自报家门时声音洪亮,三息之后,铁扇插在泥里,扇面裂了。
  每一个人的结局都一样,区别只在于落水的位置远近。
  有的人落了近岸,溅了旁边人一身水。
  有的人飞得远些,水花在河中央炸开。
  都是干净利落的一拳,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
  没有追击,没有补刀。
  黑衣人从头到尾站在原地,两脚之间的距离都没有变过。
  人群里的声音渐渐变了。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声音压着不敢太大。
  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我眨眼了…
  我也没看清,就看见他手抬了一下…
  铁闯好歹是合道巅峰,连一拳都没扛住?
  白鹤观那个至少是法相中段了,不也一样…
  有人点了一下头,声音压得更低。
  这人绝对是破五境强者…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
  虽然没人接话,但在场的人心里都默念了一下那三个字。
  破五境。
  站在河边的沉默男人,是个破五境的高手。
  而且不是刚破五境的那种。
  出手时的精准和力道收放,一看就是在这个境界里蹲了很长时间的老手。
  山坡上那些大人物的表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程万里抱着的手臂松了一下,又重新抱上了。
  明无涯站在人群后面,目光往河边落的时候比方才多停了一息。
  贺兰山收起了那副乡间看斗鸡的闲适笑容,手指在弯刀柄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这时,又有人上去了。
  这回是个使枪的,枪法凌厉,风声响亮。
  然后,一拳,整个人翻着跟头栽进了河里。
  再一个,出拳的路线还没送到,人已经在河里了。
  最后一个上的是个嘴上没停的。
  一边冲一边喊着自己的名字和师承,话说到一半,被一拳送进了水里。
  后半截话变成了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黑衣人站在沙土上,呼吸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时,又有人出来。
  这人出来时,人们很自然往两边让,空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穿着一身深灰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阔剑,剑鞘比寻常长剑宽了一倍有余。
  走到河边站定。
  有眼尖的看了出来,倒吸一口气。
  那是铁剑门的楚长风…
  也是破五境!
  真正的好戏,现在才开始。
  楚长风站在河边,朝黑衣人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铁剑门,楚长风…
  报完名后没有拔剑,目光落在了黑衣人的肩膀和手。
  风吹过河面,两人的衣吹起又落下。
  然后,整片山谷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楚长风拔剑。
  剑身比寻常阔剑宽了三分,剑脊厚实,剑尖处有一个极小的卷刃缺口,像是旧伤。
  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没有说话,脚下动了。
  走了一个弧线,从左侧斜切过去。
  靴子在湿沙上碾出浅浅的弧痕,阔剑在手中转了半圈,剑刃翻了个面,从下往上斜挑。
  这一剑比前面所有人加起来都重,剑风过处,河岸边的草叶齐齐伏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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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衣人瞧见,侧了一下身。
  剑尖擦着衣襟过去,布料被剑风带得翻了下,但没破。
  楚长风没有停,收剑横扫,阔剑从左到右划出一道扇面,扫向腰部。
  黑衣人瞧见,往后退了半步。
  一剑扫空,剑风刮过河面,水面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线。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楚长风是正经的破五境,但他没有把全部境界压上去,而是在试探。
  每一剑都留了后手,收放之间带着经验丰富的老手才有的谨慎。
  黑衣人的应对也很稳,躲、避,偶尔抬一下手格开剑势,并不主动进攻。
  他在看。
  楚长风也看出来了,对方没出全力。
  两人在河边空地上一来一往,走了将近三十招。
  旁边围观的人一退再退。
  方才还挤在前排的人此刻都退到了十丈开外,有的甚至爬上了坡。
  破五境的战斗余波不是闹着玩的,一道剑气扫偏了就能开膛破肚。
  楚长风第七次出剑,忽然变招。
  阔剑原本走的是平斩,中途猛的一压剑柄,剑势由横变竖,改劈为刺,剑尖直取黑衣人面门。
  这一剑奇快无比,剑尖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黑衣人瞧见,手抬了起来。
  不快,但位置刚好卡在剑尖的必经之路上。
  下一刻,掌心抵住剑尖侧面,力道顺着剑脊往回传。
  力量反噬,楚长风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
  但没有慌,退步的同时剑身一拧,借那股反震之力转了半圈,从另一侧又劈了过来。
  黑衣人这一回没有用掌心接,手腕一翻,五指合拢握成拳,迎着剑刃的侧面敲了过去。
  一声闷响发出,阔剑被震得高高荡起。
  楚长风虎口一麻,握剑的手松了一瞬又赶紧抓回来。
  往后退了几步,甩了甩发麻的右手,重新握紧了剑柄。
  这时,看对方的眼神变了,比方才多了一层凝重。
  台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百招了,楚长风怕是不行了…
  这人说的没错,百招一过,楚长风的呼吸明显乱了。
  前额渗出汗来,鬓角湿了一片。
  可黑衣人依然同之前一样,呼吸没有起伏,气息同样如此。
  而且有几个眼尖的人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黑衣人每一次出手之后,都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明明有几次可以乘胜追击的机会,但都让楚长风退了回去重新调整。
  楚长风也感觉到了。
  攻击越往后越急,因为知道再不打破对方的节奏,自己只会越打越被动。
  但每一次试图提速,都会被那只拳头堵回去。
  又走了二十几招,楚长风终于找到了一个破绽。
  黑衣人侧身避开横斩时,左肩空了一瞬。
  楚长风瞧见,把整条手臂的力压进了那一剑。
  阔剑带着破风声从斜上方劈下来,剑身在日光里划出一道亮白色的弧。
  黑衣人瞧见,抬起了左手,五指张开,迎向下劈的剑势。
  然后,令人惊讶的一幕出现。
  在剑刃距离肩膀还有三寸时,黑衣人五指合拢,竟将重剑直接抓住!
  攻势瞬间停止!
  楚长风愣了。
  剑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然后,那只握着剑刃的手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楚长风整个人连人带剑往河面方向偏过去。
  脚步在湿沙上滑了三尺,在河岸边缘停住。
  与此同时,黑衣人手腕一转,直接将重剑扔回了楚长风脚下。
  楚长风握着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人。
  剑身上,多了几个浅浅的指印。
  输了,这种层面的过招,胜负早已不是谁倒下那么简单。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楚长风问着,但不带怨气。
  黑衣人站在河边,没有回答。
  楚长风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再问了。
  把剑收回鞘中,拱了拱手,没有多言,转身走入人群。
  同门围上来问着什么,楚长风摆了摆手没有回答。
  靠坐在树根上,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右手。
  河边空地上,又只剩黑衣人了。
  河风从身后吹过来,黑衣下摆卷起又落下。
  安静了好一阵,余横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霸刀门,余横江…
  说着,看了一眼楚长风退去的方向。
  你把他赢了,我跟他还没分出胜负…
  把重刀拔起来,不过你替他扛了也行,打赢了你,就当赢了他…
  说着,直接动起了手。
  打法跟楚长风截然不同。
  楚长风是试探中找破绽,走的是巧。
  余横江是正面硬撼,像一块山石压下来,带着不给闪避余地的压迫。
  而且他的刀比楚长风的剑重得多,挥起来时风声沉闷。
  第一刀下去,河岸上的沙土被刀风掀起,纷纷扬扬的往河面方向飘。
  黑衣人身形微侧,刀贴着肩膀外侧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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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尖切入泥土里,地面裂开了一道约莫两尺长、深不见底的缝隙。
  紧跟着,第二刀从斜上方压下来。
  黑衣人抬臂,左前臂迎着刀背方向挡了一下。
  闷响闷响,脚下沙地陷下去半寸。
  余横江借着反震之力把刀抽回来,换了个方向从腰侧横扫。
  黑衣人没有硬接,退了一步。
  刀尖擦着腹前三寸扫过去,刀风把衣摆撩得翻卷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沙土被翻起来又落下,河岸边很快变成了一片坑洼不平的泥地。
  余横江的打法比楚长风更凶猛,消耗也更快。
  第五十七刀劈出去,明显比前几刀慢了半拍。
  黑衣人没有硬接这一刀,侧身让过,抬脚轻轻踏了一下地面。
  下一刻,地面裂开一道细纹,朝着余横江脚下蔓延过去。
  余横江重心晃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形,刀顺势回撩,走了一记反手劈。
  这一刀角度刁,像是早就备好的后手。
  黑衣人没有后退,而是往前迎了半步。
  拳头从下方顶起来,正好卡在余横江手腕内侧。
  力道不重,但位置准,像一根楔子刚好嵌在刀刃与护手之间的缝隙里。
  余横江整条手臂被带偏了方向,刀势落空,在沙地上劈出一道长长的沟。
  还没来得及收回刀势,黑衣人的拳头已经换了方向,落在了刀身的侧面。
  余横江连着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脚后跟踩进了河边的湿沙里,再退半步就落水了。
  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
  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正沿着刀柄往下淌。
  没有再往前冲,把刀杵进沙地里,站稳。
  同楚长风一样,知道自己输了。
  你是谁?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
  余横江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再问。
  低头把刀从沙地里拔出来,扛回肩上,转身往回走了。
  走过楚长风时,停了一下。
  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各自收回目光,看着河边空地。
  瞧见余横江落败,议论声又起。
  两个了…
  都是破五境…
  看出他师承没有?
  没有,一点都没有,他用的全是散手…
  但他打楚长风和打余横江用的招式不一样…
  像是看人下菜…
  所以,这是在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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