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横江落败,河边安静了很久。
久到以为今天不会再有人上去了。
黑衣人依旧站在水边,河风吹着黑衣下摆,一下一下翻着。
水里涟漪散了,河面光滑的如同磨平的铜镜。
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来到河边站定,没有抱拳,没有自报姓名。
只是把剑解了下来,连鞘握在手里。
随后,低沉声音浮了上来。
那是…律光明?
曦光圣殿圣使…
他修的大光明剑,据说练到深处,出剑的时候整片天都是亮的…
跟明无涯一个路数?
不一样…
他上来,那黑衣人怕是要到头了…
难说,看见方才那两人怎么输的没有?楚长风跟余横江连一百招都没撑过去…
那不一样,楚长风跟余横江是破五境没错,但律光明那是有传承的…
讨论声中,律光明把剑从鞘里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的瞬间,河岸上亮了一下。
日光落在剑脊上,折出暖白色的光泽。
温润的光芒落在河面上,映出了一片淡金色的倒影,把原本灰绿的河水染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瞧见律光明出剑,黑衣人的目光从河面上收了回来。
律光明握剑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起手。
大光明剑的起手式跟寻常剑法不一样,剑尖不是指着对手,而是指着天空。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剑身上那层暖白色的光忽然亮了一截。
下一刻,律光明动了。
踩着奇特身法,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金痕。
走了七步,拉近与黑衣人之间的距离后,剑光斩了下来。
光像先亮,随后长剑到来。
剑光在日光里融成一道宽阔扇形,从斜上方压下来,整个河岸被光笼罩了一层。
黑衣人没有硬接,脚下动了。
脚掌在沙地上斜踏了半步,整个人偏出了剑光覆盖的范围。
剑光的边缘擦过左肩上方,把肩头的布料燎了一下。
焦黑了一小片,但没有伤到皮肉。
人群中有人低声抽了一口气,他伤了!第一次伤!
律光明没有停。
剑光收回又亮起,比第一道更窄更急。
光凝成针,直刺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瞧见,抬起了左手。
攻击在离掌心三寸处停住,前缘凝成了一道亮白色的小点。
三息之后,光点碎散开来,光屑沿着黑衣人指缝往下淌。
黑衣人手腕一翻,把碎散的光屑往旁边一带。
光屑落在河面上,滋滋冒了几缕白烟。
瞧见这情形,律光明的神情变了。
剑在他手中转了半圈,从刺改为横切,剑身上的光芒比方才更盛。
没有再试探,连续的剑光一道接一道压过去,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急更密。
河岸被光映得亮堂,连山坡上观战的人脸上都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终于,黑衣人退了两步。
在避让,但每一次抬手迎向剑光时,手掌落下的位置都比上一次更靠近剑身本体。
潇沉站在山坡枝干上,目光紧紧锁着河岸上的那两道身影。
观察别人的动作,是潇沉最擅长的事儿。
看了会儿,注意到了一件事。
黑衣人的应对方式正在变,从最初的以掌迎光,到后来用拳锋侧击剑身。
看上去像是在摸索着调整节奏。
律光明的剑比之前遇到的两人都快,也更有穿透力。
但他每一次出剑之间,都隔着一道细微的间隙。
虽然那间隙很短,但有。
四十七招时,黑衣人的左肩被剑光边缘扫中。
光刃切破衣料,在肩头留下一道细细的口子,血渗了出来。
人群哗然!
伤了!他伤了!
律光明看见那道血迹,剑势没有放缓。
迎着伤口方向紧追半步,剑身上的光芒比方才又亮一分。
但黑衣人的动作并没有受到影响。
抬手,直接挡在了律光明的剑路中途。
五指张开抓向剑身,中指屈起,在剑脊侧面弹了一下。
铛的一声脆响,律光明的被震得偏了三寸。
剑尖落空,刺进了沙土里。
黑衣人瞧见,另一只手迅速跟进。
拳锋从下方穿上来,落在律光明握剑的手腕内侧。
力道不重,但分寸恰好,正好卡在腕骨与肌腱之间的那道凹陷里。
受到攻击,律光明的手松了一下,剑身的光芒暗了一瞬。
没有任何犹豫,立即收剑后退。
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金色的沟痕,然后重新提起来挡在身前。
低头看了一眼腕部,一道浅浅红痕,皮肤微微鼓起了一层。
黑衣人站在河边,肩头口子还在渗血。
然后,动了。
这是开战以来,黑衣人第一次主动出手。
右脚往前迈了半步,脚掌落在沙土上,整片河岸晃了一下。
随后,拳头从腰侧送出来。
不快,甚至能看得清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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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拳头很沉,沉得空气似乎都变黏了。
律光明瞧见,脸色变了变。
下一刻,拳风破空,发出一声闷响。
律光明抬剑去挡。
可剑身上的光亮刚刚升起,拳头到了。
没有任何阻挡,直接将剑光压碎。
光屑四溅,像碎了的琉璃灯。
然后,拳头落在剑脊正中。
剑身猛的弯成了弧,从弯曲处反弹回来的力道传进律光明的手臂里,整个人连着往后退了五步才稳住身形。
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虎口裂开,血沿着剑柄往下淌。
刚想把剑翻个面想重新握稳,但那只拳头又来了。
这一回比方才更沉。
律光明只来得及把剑横过来挡住面门。
下一刻,拳头落下。
律光明整个人离了地面,双脚悬空倒退了将近一丈才落地。
在沙地上滑出一道长长的沟,鞋子陷进沙里。
膝盖弯了弯,大口喘着气。
空气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只拳头上。
没有人说话。
整个山谷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律光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把剑杵进沙土里,撑着站直,朝着黑衣人点了点头。
拔剑转身,走向神庭方向。
随后,人群动了。
连败三位破五境。
不同的流派,不同的战斗风格,但没有一个人在撑过一百招。
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赤手空拳击败了三位成名已久的大人物。
山坡上,程万里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
眉头皱了下,又松开。
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贺兰山叉着腰站在台脚处,那副乡间看斗鸡的闲适神色消失。
目光在黑衣人身上停了好一阵,移开,扫了一眼明无涯的方向,又扫了一眼更远处的山坡。
明无涯站在人群后排,脸上的淡笑收了些。
目光在黑衣人肩头伤口停了一瞬。
山谷另一侧,一棵枯树底下蹲着一个叫花子。
破碗搁在脚边,空的。
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浑浊眼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随后低下头,伸手把脚边空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
继续蹲着,看着地面上的蚂蚁。
河岸,黑衣人还在等着。
人们开始低声讨论同一个问题。
这人…到底是谁?
可没有人能回答。
看见没有?神庭也不过如此,一个大光明剑的圣使,被人打得虎口开裂剑都握不住…
疯道人往嘴里扔了一粒松子,嚼得嘎嘣响。
吹得那么厉害,说什么剑光能照亮整座山,结果那拳头一来连亮都亮不起来了…
说着说着,偏头看了一眼潇沉。
潇沉没有回应。
站在粗枝上,一手扶着树干,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盯在河边那道黑色身影上。
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不记得在哪个地方、哪个场合见过这样的身形、这样的站姿。
但总觉得那肩膀的线条和微微偏头看河面的角度,有什么地方在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
看的时间越长,那声响就越清晰。
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人的轮廓一个一个翻过去,但没有一个对得上。
不是因为记性不好,是因为这个人身上完全没有可以被记住的特征。
没有兵器、没有招式、没有门派的路数。
站在那里,就像一个刚刚路过这里停下来看河水的人。
可一个路过的人,不可能连败三位破五境。
人群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但比方才低了许多。
压着嗓子在跟旁边的人分析,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这人到底是谁啊…
疯道人又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
把最后几个松子扔进嘴里,没有一幕,可能有点儿苦,吐了。
偏头看向潇沉,发现树枝空了。
目光扫了扫,发现潇沉落了地。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在松针铺成的坡面上留下了一双脚印。
疯道人连起身,赶紧追上潇沉,你干啥去?
尿尿…
离开人群后,沿着山坡侧面一道野径往上走。
绕过喧闹,从一片乱石坡穿过去,到了锁妖塔外围山坳的入口。
山坳里的风比山脚凉,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在之前观察的树停了,往塔前空地看了一眼。
那个小道士还在练剑,跟之前一样,一招一式走得认真,剑尖在日光里画出细细弧线。
老人也在,握着扫帚在空地上慢慢扫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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