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天近 > 第494章 暮云压山待来人
  河岸,黑衣人还站着。
  肩上伤口不渗血了,但整片左肩衣料被染成了暗褐色。
  晚风从上游吹来,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头发飘起,又落下。
  人群的沉默从河岸蔓延到山坡,直至整片山谷。
  方才沸沸扬扬的议论只剩下零零星星几处。
  连败四位破五境。
  楚长风、余横江、律光明、贺兰山。
  这四个人放在任何一个中等势力都是镇得住场子的存在,放在任何一届天下会武上,都是能打到后半程的。
  可却在同一天、同一片河岸上,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报过的人一一送回了人群。
  而且他还有伤。他肩上那道口子是贺兰山留下的。
  不知何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人…是不是有当年张道玄的潜质?
  张道玄。
  这个名字一出,空气静了。
  上清宫前代宫主,半步超脱,唯一一个被所有人承认可以和云照尘放在同一句话里的人。
  但张道玄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在哪,甚至是死是活都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在洛京城外见过他,有人说他在北边某个小镇的桥洞底下喝酒,还有人说他其实早就死了,只是消息没有传出来。
  可不管人还在不在,这个名字就像一座山,立在大陆的最顶端。
  而此刻,河边的黑衣人,正在让人把他那个名字放在一起比较。
  有人摇了摇头,想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可马上又有人接上了话头,那你说,他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
  看不见面容,看不清功法,看不出路数。
  河岸上的日光又暗一层。
  天边的云变厚,从西边慢慢压来,把夕阳最后的金色遮了大半。
  地上的影子变得模糊起来,黑衣人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看不清了。
  这时,山道那边传来了马蹄声。
  人群中有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更多人回头。
  一队人正沿着山道走上来。
  衣着优雅,姿态从容。
  前面的几个人骑着马,后面跟着步行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衣,袍角绣着暗纹。
  领头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鞍两侧各挂着一盏未点亮的灯笼。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人背着匣子,有人捧着卷轴。
  夜色正在降临,山道上的落叶被马蹄踩得沙沙响,一路铺过去,像是整座青渊山都在替他们清路。
  河岸上的人停止了议论,山坡上的人停止了交谈,还在偷偷打量黑衣人的人也把目光收了回来。
  队伍朝着空地的方向缓缓行来,越走越近。
  白衣在暮色里泛着柔和微光,袍角绣着的暗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最前面那人身形魁梧,面有刀疤,眼神锐利。
  身后一个少女格外显眼,骑着一匹枣红小马,额间一道金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下巴抬着,目光漫不经心的掠过人群,像在看一片不值一提的荒草。
  人群里有人先认出了装束。
  然后声音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推,越来越多人开始低声交谈。
  那是…灵族?
  什么?灵族?他们怎么来了?
  那衣服没错,白衣暗纹,腰间的玉佩是星纹…是灵族的人…
  灵族多少年没出现过了?
  好像也没多久,上次不是去洛京了吗?
  也是…
  那今天这是…
  那骑白马的有刀疤的…那是战九天!天玑家主!
  战九天?那个战神图录练到第九式的战九天?
  除了他还能有谁?
  那他旁边那少女是谁?
  你没看见她额间的纹路?那是金纹,灵族金纹的人,估计是少主凌仙儿…
  凌仙儿,去洛京那个?
  是吧…
  议论声在人群里穿梭着。
  不过灵族的人并没有看向任何一个人。
  战九天勒住马,在空地边缘停了下来,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负手站在那里。
  目光先扫过河岸方向,然后扫过山坡。
  凌仙儿也下了马。
  落地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沾了灰的靴尖。
  脸上表情不算不悦,但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平淡。
  目光在人群里掠过,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战无双跟在身后下了马,动作比凌仙儿从容许多。
  落地之后,还朝旁边一个看他的散修微微点了点头。
  那散修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一个灵族的人会对自己点头,然后慌忙抱拳回了一个礼。
  灵族的人没有继续往前走。
  晚风吹来,白衣微微翻动,雪白衣服在暗下来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场间更加安静,微妙沉默比方才更深。
  有人看了看空地边缘的灵族,又回头看了看人群后方的神庭。
  明无涯还在那里,穿着一身素白衣裳。
  两边白衣,在暮色里隔着整片空地遥遥相对。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河,和那个黑衣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时,有人压着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灵族跟神庭,多少年没同场过了…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目光在两边来回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
  有人似乎不知道这段旧事,低声问旁边的人,灵族跟神庭不是差不多吗?都是天上的关系…
  问话的人是个年轻散修,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看了他一眼,声音压低,差不多?差远了,灵族是神后裔,代天巡狩人间,神庭是天的仆人,替天行走世间,你说,咋能差不多?
  年轻散修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以前灵族还没衰落的时候,神庭见了灵族的人是要行礼的…
  中年汉子继续,声音更低,那时候灵族七十二支脉还在,一个旁系子弟走在路上都有人跪,后来灵族避战不出,蛮荒入侵的时候他们还把城门关了,自己躲进悬空山,人间死了一大片,从那以后,灵族就不再是灵族了,他们自己把自己的台子拆了…
  那神庭…
  神庭就是在那个空档里起来的,人家第一个主尊站出来说,我是天的仆人,你们信我,我替天照顾你们,那姿态放得低,比灵族那种高高在上的嘴脸讨喜得多,几十年工夫,神庭的坛子就铺满了半边大陆…
  中年汉子说完摇了摇头,当然,灵族自己也不冤,他们要是肯弯弯腰、低低头,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可他们偏不…
  那他们和神庭…
  面和心不和,从来就没有好过…
  对话声此起彼伏着,嗡嗡作响。
  有人提起了前些年的事,说灵族的天璇家主在某个场合跟神庭的使者碰过一次面,两人各自行礼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站着沉默了很久之后各自转身走了。
  有人说起更早的往事,说灵族最后一次公开出世,一个旁系子弟在跟神庭的弟子起了冲突,灵族的人受了伤,神庭的人也没讨到好。
  事后两边都没有公开追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以后灵族就再也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然后是去年洛京的事。
  凌仙儿和玄周谈了很久,不过没有人知道跟谁谈了、谈了什么。
  但那天之后玄周朝堂上多了一份密档,锁在中书省的柜子里,钥匙只有张景渊有。
  程万里的人曾经想查那份密档的内容,发现上面盖了三道不同的封条,连他也没有权限拆开。
  有人说灵族是去找玄周借兵的,有人说他们是去卖东西的,还有人说他们只是路过顺便拜访一下。
  众说纷纭,没人知道哪个是真的。
  天色又暗了一些。
  终于,有人把那个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说出了口。
  灵族这次出来,是不是跟神庭和玄周走近了有关?
  旁边的人接话,不好说,但灵族上一次出世就是去洛京,这次又跑出来,总不会是为了看天下会武…
  他们跟神庭之间的那些旧账,算起来可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
  谁知道呢,不过灵族做事从来不讲道理,你跟他们讲利弊,他们跟你讲血脉,你跟他说局势,他跟你谈天意,根本说不到一块儿去…
  议论声在人群里传来传去,聚不成一个统一说法。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念头,灵族不会无缘无故出世,上一次是洛京皇宫,这一次是青渊山会武。
  两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连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有了新的动静。
  一道身影出现,又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静月御座?
  除了她还能有谁?
  廖无痕是四大御座中是最不爱争斗的一个,平日里四处游历,施药散粮讲经,从不主动往人多的地方凑。
  所以出现在天下会武的场边,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意外的事。
  廖无痕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宽袍,跟灵族那片白衣和神庭那队素白都不同。
  更清淡些,更寻常些。
  身后只跟着一个弟子,没有仪仗,没有护卫。
  走到明无涯身边,停了一下,侧头在明无涯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明无涯的表情没有变,脸上的淡笑依然挂着。
  随后,廖无痕看向了河边。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褪去,暮色漫了过来。
  有人看了看天,又看看河岸,低低说了句。
  今天怕是没人敢上了…
  ……
  喜欢天近请大家收藏:()天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