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厚。
黑衣人一直没有动。
站在那里，看着河面。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意等多久。
人群里没有人催。
随着时间推移，沉默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开始觉得，这局面反而没那么糟了。
再这么下去，他一个人能把今天耗过去…
时间越久，对他越有利…
没有人反驳。
话音落，有人走了出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踩下的分量和距离都差不多。
没有拿兵器，双手垂在身侧。
指节修长，掌心空着，不像握过刀剑的人。
身上带着凉意，让人不愿靠近。
走到河边站定，场间安静下来。
有人低声着，这人是谁…怎么没人见过他？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封落月…
话音落，问话的人愣了一下。
封落月？那个天外天的…
就是他…
老者的声音不高不低，用剑高手，不过这些年他很少露面…
远处，潇沉站在树干上，眼睛眯了起来。
他认识这个人。
当初在猫儿巷抢走天下的，就是他。
后来在十二楼，也是这个人对胖子出的手。
封落月。
天外天的人。
用剑高手。
当世强者之一。
封落月站在河边，没有抱拳，也没有开口。
看了黑衣人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抬手抽剑。
剑鞘极细，藏在衣褶里。
剑身出鞘，没有光，没有声音。
剑身极窄，比寻常剑窄了将近一半。
没有寒意，没有剑气，像是道细线悬在那里。
黑衣人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封落月身上。
下一刻，封落月动了。
没有多余的起手式，没有试探。
第一步踏出，剑尖随着身形一起移动。
银线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从黑衣人的左肩方向切过来。
速度极快，像是两点之间的一条直线。
黑衣人的身形侧了一下，剑尖擦着胸前的衣料划过。
衣料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裂口，丝丝缕缕。
这时，封落月的第二剑到了背后。
身形几乎贴着第一剑的轨迹转了半个圈，剑尖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回来，直刺黑衣人后腰。
黑衣人这一次没有侧身，左臂由外向内挥了一下，前臂外侧迎着剑光扫了过去。
手臂和剑身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封落月的剑被震偏了方向，但剑身借力一弹，在空中挽了一个极其小的弧，又重新刺了回来，比方才更快。
两人的交手跟前面四场都不一样。
前面那些都是站稳了打，有来有往，贺兰山刀刀相逼的路数算是急的了。
但封落月是另一种打法。
不追求一击致命，也不追求压制，只是一剑接一剑地喂过去。
像是在试探一道墙的厚度，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深一丝。
二十招后，黑衣人被剑尖擦过腰侧。
布料的裂口处，渗出了一丝血。
退了一步。
封落月瞧见，追了半步。
剑尖扫过黑衣人方才站的位置，在地面留下一道极浅的划痕。
黑衣人左手在腰间按了下，指尖沾了一点血。
低头看了看，又抬起了头。
随后，脚下重心变了。
从开战到现在，第一次主动调整重心。
双脚分开的距离比方才宽了半寸，微微向下坐了一些。
封落月看见这个变化，剑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剑势变了，比方才更快、更密，剑光连成一片。
霎时间，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闭了嘴，目光紧紧跟着那两道交错移动的轮廓。
十招之后，黑衣人又退了。
左肩、右臂、腰侧各有一道细长的裂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在黑衣上洇开一道道深色细痕。
脚步在后退中微微有些发散，不是大意放松，而是被持续压制下不得已的移位。
天外天的人，确实强。
封落月见黑衣人显露败相，剑尖直面门。
银线在夜色中亮了一下，剑身被提速的力量擦出了温度。
可黑衣人这一次没有退，迎着那道剑光踏了半步进去。
下一刻，剑尖刺入左肩偏下位置。
可只刺进去约莫两寸，便被手臂力量夹住。
剑身被夹住的一瞬，封落月的动作滞了一下。
流畅到近乎无意识的状态出现了一个细微的裂纹。
趁着这一瞬间的停顿，黑衣人的右手从裂纹中穿了过去，拳面落在了封落月的胸口。
看上去力道不重，像是推了一下。
可封落月整个人往后滑了三丈，靴底在沙土上拖出两道深沟。
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位置。
衣料没破，但隐隐凹下去了一线。
抬头看向黑衣人，握剑的手指收紧。
黑衣人也看着封落月。
封落月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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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不再像方才那样精于计算，剑势多了一分沉，少了一分巧。
每一剑落得都比方才更深、更重。
剑风开始发出声响，破空时的尖啸声从细不可闻变得清晰可辨。
黑衣人的应对也在变。
不再避让，每一剑都用同一只手去接。
掌缘迎向剑脊侧面，把剑势带偏方向的同时，脚下一步不退。
沙土被翻起来又落下，脚印叠着脚印。
有人数着，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
数着数着，声音断了。
因为两人的动作越来越快。
剑光和拳影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道是剑，哪道是手。
随着不断交手，二人身上开始添伤。
黑衣人的腹部被剑尖点中，留下一个小的出血点。
封落月的左肩被拳头擦过，衣料碎了，肩头泛红。
两人越打越快，那些伤口越添越多，但谁也不停。
三百招左右时，封落月以一道极刁钻的弧线从下方钻上来，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身子向后仰了一下，剑尖从喉结前方不足一寸的位置刺过去，擦着皮肤表面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线。
然后右手从下方顶进来，五指合拢握成拳，拳锋落在封落月握剑的手腕内侧。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正好卡在封落月运力最弱的那一截指节后面。
长剑脱手而出，沉入水底。
水面上的涟漪还在荡着，一圈一圈地往外推，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
封落月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没有去捡，没有后退。
脚掌在沙土上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整个人往下一沉。
随后，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快，快到围观的人只看见身形晃了一下，人消失了。
下一瞬，封落月出现在黑衣人面前。
五指并拢，如同一柄新生的剑，朝着黑衣人胸口刺了过去。
发出破空声，在空气中划开了一道口子。
掌中无剑，但手比剑更利。
黑衣人瞧见，侧身避了一下，掌刃擦着左肋划过。
肋下衣料被切开了，露出的皮肉上出现一道浅痕，随后血从里面渗了出来。
封落月没停，腕部一翻，掌刃从左向右横切。
朝着黑衣人腰腹斜扫过去，角度刁钻又急促。
因为转换角度极小，黑衣人这一次没有完全避开。
左臂抬起来挡了一下，小臂外侧被掌刃划过，又一道血线浮上来。
看了眼封落月，脚步一调，打法变了。
方才一直在收、在躲、在等。
此刻却不再等，而是迎着封落月的下一次掌刃踏了半步进去。
带着伤手臂迎着凌厉如剑的手掌撞了过去。
两股力道在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皆被震退一步，脚下的沙土同时陷下去了半寸。
围观人群中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换打法了…难道他之前真的一直在藏…
封落月显然也感觉到了。
神情比方才紧了些，如剑锋般的手掌在空中换了个方向。
从上方劈下来，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黑衣人抬手架住下劈，手臂在接触到掌刃的瞬间微微弯曲。
没有硬顶，而是顺着压力往下沉了一些，把力道化开散进脚下。
另一只手从下方打出去，拳锋朝着封落月腰侧送过去。
封落月往旁边偏了半步，但没有完全让开。
拳头擦着腰侧过去，发出一声轻响。
退出两丈远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腰侧。
随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目光比方才更沉。
两人重新拉开距离之后，没有人急着往前冲。
沙土上，脚印纵横交错，铺了满地。
几个呼吸后，封落月先动。
速度还在提升。
五指张开，掌缘朝外，横着从左侧扫过来，破空声尖利如哨。
黑衣人迎着掌刃同样抬起手臂，但这一击不是格挡，是迎着封落月的手臂撞了过去。
双臂相交，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封落月的手臂被撞得偏了回去，身形顺着力道转了半个圈。
另一只手从旋转中甩出来，掌刃划过黑衣人肩头旧伤边缘。
血从凝住的口子里重新涌了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
黑衣人没有看那道伤口，甚至没有在意那重新涌出的血。
趁着封落月转圈的间隙往前迈了半步，拳头从下方穿上来。
封落月来不及收势，拳头正中胸口下方靠近肋骨末端的位置。
被这一拳打得后退三步。
落地之后弯了一下腰，随即又重新直起来，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一下不轻。
随后，又冲向了对方。
两人再次交锋，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围观的人根本看不清招式。
只能看见两道影子在月光底下不断移动又重合、分开又碰撞。
沙土翻起，草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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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碰撞都带着响声。
黑衣人连中三击。
腰侧、肩头、胸口下方，每一处都留下了泛红的印记，有的渗出血来，有的皮下泛紫。
封落月也中了两次，一次在肩胛骨附近，一次在肋部。
又过百招，封落月找到机会，掌刃笔直刺向黑衣人胸口正中。
这次带着全身的力，快到避无可避。
掌刃贯穿黑衣人胸口偏左位置，刺进去约莫两寸深，血顺着封落月的手指淌出来。
封落月看见血，又看见对方没有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后，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想以伤换命！
可现在想到，已经晚了。
黑衣人的拳头已经从侧面穿上来，绕过封落月还插在胸口的掌刃，落在了封落月颈侧与肩头连接的凹陷处。
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到极点。
封落月心里一凉，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场边，只要有几分眼力的人，都知道如果这一击落实，封落北必死无疑。
这出乎预料的一幕出现，黑衣人的拳头在贴上封落月死穴的瞬间，停了下来。
这一幕，直接惊呆众人。
这种力道，竟能做到说停就停！
下一刻，黑衣人化拳为掌，推开了封落月。
封落月往后倒退了五六步。
站定之后，用手按了一下自己颈侧的位置。
看着对面的黑衣人，慢慢松开了手。
你赢了…
说着，转身离开。
此时的黑衣人满身血迹。
胸口、左肩、腰侧、右臂，没有一处完好。
有的口子在往外淌血，有的已经凝住。
呼吸比方才重了些，胸膛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快。
可依旧站在那里。
像一根被掰到极限的竹子，立着，没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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