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百妖解 > 200205
  第201章死不足惧
  随后,阿婵、霍彦先用沙盘给谢慕游详细推演了这次引蛇出洞计划的大致情况。
  谢慕游也是绝顶聪明的脑子,很快便能理解他们的意思,加入推演。
  三人同时知晓大桓庙堂江湖各种盘根错节的消息,几乎穷尽了各种可能性,不断推算计划推进的各项时间节点,各方能够配合的程度,
  以及,最坏的状况……
  费了不少时间,三人大致商定完成,面上却不见喜色。
  山雨欲来。
  这一役,大概率有去无回。
  阿婵、霍彦先、谢慕游,三人皆是生死关头滚过几遭的人。
  对他们来说,
  死,并不足惧。
  但就算是死,他们也必须亲眼看到虞屹安、桓帝和国师自取灭亡的那一刻。
  为阿菀,为父母家人,为杜时衡,为五千无辜牺牲的将士,为嘉善皇后,为荔西万韶被人祭的千余名矿工和百姓。
  为被百妖煞气迫害的天下苍生。
  但这并不容易。
  他们可以不惜十几年东奔西走,只为追查当年的真相。
  但对面这些狼子野心的家伙,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也同样筹谋布局了几十年。
  不是一般的棘手。
  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
  三人决定,先按照目前胜算最大的计划推进,做最坏的打算,之后如果出现始料未及的特殊变化,再随机应变……
  ***
  休息片刻,霍彦先有些不好意思地温声对阿婵道:
  “平素大桓并不重视勾方,如今想深.入查探,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会尽快再寻机会去那边走一趟。但走之前绣衣察事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今日不能久留陪你。”
  商量得口干,正在默默饮茶的谢慕游一噎,抬眼便看到霍彦先依依不舍地盯着阿婵。
  她口中“哎呦哎呦”地酸了几句,立刻识趣地隐身离开,给二人话别的机会。
  此去西北又是几千里,少说也得半月一月见不到阿婵,一想到这里,霍彦先心中老大不愿意,但也无法,大事未竟之前,他们注定要各自忙碌。
  想到此,霍彦先心中默默叹气,待谢慕游走后,他便将阿婵揽在怀中温存许久,只求天亮得再慢一些,二人能够再多相处片刻。
  阿婵何尝不是如此想法,她轻轻环抱霍彦先,突然眉头轻蹙,察觉他劲瘦的腰腹处鼓鼓厚厚的,她欲探手仔细感觉,霍彦先却捉住她的手。
  阿婵立刻明白是为何,心疼不已。
  想来他定是此去云疆受了伤,缠着绷带又想瞒她。他不会玄门法术,深.入云疆与那些人周旋必然是费力又费心。
  而且不仅云疆之行如此,勾方既然多年处心积虑在大桓培养蛊师,霍彦先之后再去勾方查探必然也是危险重重,而她又必须要在桓安监视和稳住虞屹安、桓帝和国师,无法和霍彦先一同去。
  “你暂时别走得这么急,我去问问师傅能不能和你一同前往勾方,也好有个照应。”
  阿婵眼中满满都是担心,立刻强迫霍彦先脱了上衣给他检查伤口,又起身去找她这些天为霍彦先亲手赶制的许多护身符箓和药膏,一样一样告诉他怎么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你怎么老盯着我看,看这个药膏呀!”阿婵着急,拿着药膏在霍彦先眼前晃了晃。
  霍彦先这才把“黏”在阿婵脸上的目光不情不愿挪到药膏上,装作私塾学生认真听夫子讲课的样子。
  但听着听着,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在了阿婵翕动的殷红唇间。
  其实霍彦先平素最怕人在他耳旁唠叨,尤其面对霍夫人和玥宜公主那种唠叨,他只想逃命。
  但阿婵因为不停说话翻找东西,双颊微红,发丝也有些乱,却让他觉得像个毛茸茸的小狐狸,忍不住就想抱在怀中。
  以前他和阿婵单独相处时总是互相怀疑试探、针锋相对,如今真在一起了,想要形影不离却又被迫聚少离多,霍彦先心中默默又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这些年也不知他到底错过浪费了多少本应与阿婵在一起的时间。
  “够了够了,你再塞就把随身背囊都给我了。”霍彦先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护身宝物,有些哭笑不得。
  “唉,可惜背囊中的许多东西你不会用,要是今晚能学会的话,我定要将你身上挂满七个八个九个背囊!”
  阿婵满脸遗憾,手中依旧不停,恨不能将世上所有防治蛊毒的东西都给霍彦先带上。
  “何须挂那么多,若是能将你挂在我身上才好。”霍彦先稳住阿婵忙碌的身形,又忍不住去拉她的手。
  阿婵笑着捶打霍彦先,却被他再次拉进怀抱,整个人被他的臂弯圈住,坐在他腿上。
  她抗议,想说霍彦先怎么越发无赖,唇齿刚刚微动,却被“觊觎已久”的霍彦先将全部的话悉数堵在了唇间……
  与第一次确认心意时的猛烈侵略和大胆回应不同。
  这一次的唇齿相依,如雪落花蕊,轻捻薄纱,轻柔又细密,眷恋又缠绵。
  霍彦先手掌轻托阿婵后脑,吻得格外耐心细致,似要将阿婵唇.瓣上的每一寸温度都仔仔细细烙印在心中。
  气息交缠间,二人都存了几分小心翼翼。不知这次分离几时能再见,再见又将面对如何变局,即便都知道前方还有无数险急要务等待,可谁都不忍心先打破这片刻的静谧美好……
  窗外响起打更之声,已是五更天。
  二人绵长的一吻终是恋恋不舍地歇落。
  阿婵窝在霍彦先怀中,眼眶有些发热,鼻音囔囔地“命令”他:
  “不管你去干什么,都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身上不许再多几个窟窿,听到没有。”
  霍彦先用鼻尖蹭蹭阿婵的脸颊,拥着她低声喃喃:
  “遵命,娘子~”
  ***
  说是不能久留,二人还是腻味了许久。
  临走时,谢慕游过来相送,边走边对阿婵说:“你让锦书阁帮忙运的乌沉木已经运到你宅子里了。”
  “这么快?”阿婵有些惊讶。
  她之前额外拜托木客帮她寻找江中沉底的乌沉木,本来觉得江里的东西木客可能不愿意代找,但现在看来,只要和木头有关,就没有木客找不到的。
  霍彦先好奇道:“什么乌沉木?”
  阿婵眼神闪烁一下,故作神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霍彦先心下有点奇怪,不过阿婵千奇百怪的想法太多,既然不想告诉他,也一定有她的道理,他便不追问,并和阿婵约定,他离开桓安之前尽量抽空找她,或者找机会在宫中见面。
  ***
  霍彦先走后,阿婵和谢慕游久日未见,还有好多说不完的体己话,末了,阿婵打算去灵骅寺找师傅。
  可就在此时,东仓使者突然跑来传信,说是白髯魈到蓬莱春报信,留下了记号。
  “它来过?”阿婵心下一凛。
  之前桓安珠宝失窃,她顺着偷珠宝的僵尸查到了这只栖息在龙岫岭的白髯魈,顺便破获了毁坏矿脉之事的真相。
  因为白髯魈没有吃食,在国师修复矿脉之前,阿婵一直有给它提供珠宝作为食物,作为交换,阿婵让它盯着国师的动向,如果有什么异动,就到蓬莱春给东仓使者留下信号。
  不知道这段时间它发现了什么。
  阿婵快步出去,寻着白髯魈留下的记号,趁着夜色去了龙岫岭……
  ***
  一日之后,月上中天,阿婵终于脸色苍白地回到家中,关上院门,疲惫地叹了口气。
  院子中.央,一根极其巨大的乌沉木横在其中。
  她走上前去,手抚上乌沉木。
  一想到在龙岫岭所看到的一切,她的脸色变得肃杀至极。
  局面竟然比她料想推演的还要棘手……
  阿婵抬头望向天空,星辉之下,她的脑海中响起了父亲应贤的声音:
  “孩子,记住,你今后依旧要叫阿婵,不能叫应婵。”
  “藏好,不要被发现。”
  彼时,小小的她刚刚得知自己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甚至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应婵,她可不想就这样白白丢掉姓氏,还跟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
  但父亲和她说,“阿婵,乖,你命格如此,要万事藏三分。”
  那时她一听,就说不对:“命格?师傅说我命格很硬,绝对能打得过蚂蚁精!”
  她只记得父亲笑得有些像吃了黄连,指向西北边的天空,那里有九颗星。
  “为父来考考你,那九颗星,叫做什么?”
  阿婵抬头,天上挂着九颗星,像一张拉满的弓上,正搭着一只即将离弦的箭,直直射向西北方的一颗非常闪耀的星辰。
  那颗亮亮的星辰,是有名的凶星,叫天狼星,很好认,所以它对面那九颗星根本难不倒阿婵。
  她自信满满道:“是弧矢星官!”
  父亲点点头,脸上却没有惯常她答对之后欣慰的笑容,而是告诉她,据说她出生那一.夜,他在西北边的夜空之中看到弧矢星官,晦暗不明。
  当时战事四起,大桓朝局未定,西北边境局势尤其紧张。
  弧矢对凶星,晦暗不明。
  阿婵在此时出生,父亲夜观星象,深感幺女此生或许戾气深重,命途多舛,便批下命格:
  “弓藏箭则全,矢发则易折。”
  原来从她出生开始,父亲便把她藏到霄擎山炁云洞,丢给师傅,不是因为不要她,而是为了保她一生无虞。
  怪不得,父亲自和她相认之后,整天忧心忡忡在她耳边说“藏好,不要被发现”。
  那时阿婵懵懵懂懂,直觉父亲的表情不像骗人,但她也没有多在意,只是跟父亲拉钩承诺,自己会好好藏起来,不告诉别人自己叫做应婵,是父亲的女儿,好好跟着师傅学本事。
  可是父亲,如今百妖之祸,祸及天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女儿此番,或许没办法再继续藏下去了……
  阿婵默默看着夜空,低头抚着乌沉木,沉默片刻,拿起刀,一刀一刀沿着乌沉木边缘,削了起来。
  这是她唯一主动向阿菀学的木工技艺。
  “阿婵,你说什么?你要学怎么给自己做棺材?哪有人会学这个啊!”
  彼时,阿菀睁大眼睛,连连摆手拒绝她的请求。
  “你不是说还没想好今年送我什么生辰礼物吗?就拿这个当礼物吧!”
  “不成不成,谁的生辰礼物是给自己雕棺材啊,太不吉利了!”
  阿菀说什么也不愿意教她,罕见地闹起了脾气。
  阿婵记得那时候自己初出茅庐没多久,头一次受一整个村的村民委托,希望她能斩杀祸害无数村民的深渊黑蛟。
  那黑蛟甚是狡猾,她没有胜算,但看着一整个村的村民在她面前跪下哀求,她开不了口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去除蛟。
  结果她被拖入深渊时间太久,五脏六腑受了很严重的压迫伤,虽侥幸逃脱,成功斩杀黑蛟,但因不按常理出牌的捉妖方法,被师傅骂得很惨,她又委屈又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距离死亡那么近,在深渊之中慢慢窒息的痛苦与恐惧,让她一想起就后怕,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如果自己死了怎么办。
  结论是——她得给自己做个好看又结实的棺材。
  她可不想自己死后给那些蚂蚁精黑蛟怪什么的把尸体啃得残缺不全。
  她得找块好木头,防虫蛀,防蛇钻。
  所以当阿菀不解地问,为什么她一定要学怎么给自己做棺材时,她记得自己尚带着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的滔天委屈,倔强地说:
  “死得其所,不是很好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深夜吃醋
  半月之后,桓安皇城,勤政殿。
  “屹安,刚才所说桓安周围加强武备之事,你去拟道诏令。若收到紧急军报,立即呈给朕,别管太医院那些家伙说什么寝间不可打扰之类的话,现下最重要的是全力重兵布防晋州、冀州与蓟州,切不可让平籴军破了防线。”
  桓帝顿了顿,踱步到静立在侧的虞屹安身边,凑近他耳畔,低声补了一句:
  “若事态紧急,你可便宜行事,不复奏请。朕就不信,章慎他还当真有如神助不成!咳咳咳咳……”
  桓帝话未说完,一连串难以抑制的咳喘已从胸腔急不可耐地蹦了出来。
  内常侍连忙将茶杯奉上:“陛下,您身子要紧,切不可过于劳累……”
  虞屹安助他将桓帝扶到龙椅处坐下,桓帝却倔强地撇开他的手:“朕没事,交代你的事,都记清楚了吗……”
  虞屹安望向桓帝蜡黄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眼窝,俯身一揖:
  “陛下请放心,臣自当竭尽全力。”
  三更鼓声已过,虞屹安才结束与桓帝的议事,从勤政殿出来。
  发现阿婵正在门外排队等待桓帝召见,她抬头看着夜空,手中把.玩着一块东西,若有所思。
  见到虞屹安,她微笑行礼:
  “恭喜虞大人,此次洛州之行,不仅平了德盘县山匪之乱,更令节度使江鹏举答应今后都安分守己,全力助朝廷抗击叛军,解了陛下燃眉之急。”
  虞屹安淡笑还礼:
  “灵台郎大人过奖,若不是你之前提示过我天象,我也无法替陛下分忧。”
  “下官只是陈述天象而已,真正厉害的是虞大人,单枪匹马与节度使和山匪谈判,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其招安,此乃大才。”
  原来,八日前,平籴军大部队已攻至洛州,与此同时,洛州德盘县竟有一伙山贼绑了县令,盗取印绶,径自胡乱称王,也学平籴军起义作乱。
  自从平籴军天降神船,助其主力部队渡过锁鳌江江口之后,这支起义之师更加如虎添翼,一路高歌猛进,桓帝疲于应对,无暇顾及地方山贼,竟叫这伙贼人钻了空子。
  后来才发现,这伙山贼之所以难以剿灭,在当地常年作威作福,不仅是因为德盘县山势险峻,易守难攻,更是因为他们暗中勾结了洛州节度使江鹏举!
  眼看平籴军马上就要攻入洛州,值此危急存亡之秋,节度使江鹏举不仅不忙着对抗叛军,竟还纵容偏帮山贼火上浇油!
  桓帝哪里还不明白,这江鹏举俨然是要借剿匪平叛之名,既不上缴赋税,还要趁此机会,向旁州扩张势力,自成气候!
  这下洛州不止平籴军需要头疼,还有节度使江鹏举联合山贼这块烫手山芋,病中的桓帝紧急召开廷议,商讨对策。
  据说桓帝本想派兵平叛,但在此节骨眼上,虞屹安提议朝廷军队还是要保留实力应对平籴军,他主动请命,独自去和节度使江鹏举和山匪谈判。
  经过两日谈判,虞屹安不仅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江鹏举乖乖答应配合朝廷剿匪,而且他不仅上缴了拖延已久的赋税,还答应今后不再妄图扩张势力,甚至自掏腰包帮助大桓扩充军费,对抗平籴军!
  虞屹安此去成果卓著,深解桓帝燃眉之急,桓帝褒奖之余,还将对抗平籴军之主要廷议权责也交予了他。
  要知虞屹安已是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而此时桓帝将如此重权托付于他,不过而立之年,却获此舟楫之重任,朝廷百官一时间连羡慕眼红都要排队。
  可虞屹安人前一贯云淡风轻,对于百官的阿谀奉承也是喜怒不形于色。
  唯独见到阿婵时,他脸上才如冰雕菩萨破壳,有了几分真实的笑意。
  他眼中写满真诚的敬佩,对阿婵道:
  “灵台郎大人不必谦虚,若非你深谙星占之道,提示在下‘月犯左角,洛州方向七日兵起’,我也不会提前有所准备,事先通知洛州全境与邻州节度使有所防范,待江鹏举一有动作,便能直接将其治挟。
  而且,大人的星占占辞之准也不是一次两次,次次都言出必中,屡次帮在下大忙,解大桓百姓之危局,虞某感激不尽,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虞大人言重了,下官正在发愁,也不知今年司辰局的考课平判标准是何难度?听说陛下任人唯贤,若是官员年度考课、四善、二十七最均符合标准,才能超拔,也不是没有连升几级的先例?还请虞大人不忘在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下官这厢先谢过大人了。”
  面前的人言辞虽礼貌有加,内容却属实不客气,不过配上她晶亮的眼眸中一贯毫不遮掩的野心,虞屹安倒也不意外。
  予取予求,这样的人反而坦诚,更易相处。
  他笑道:“灵台郎大人多虑了,以你的实力,当考官也不为过。虞某已将你这次对我及时的占辞提示如实告知陛下,陛下定会额外褒奖于你,说不定一会儿便会提到此事。”
  “什么?大人已经同陛下说了?”阿婵吃了一惊,随即面有顾虑:
  “陛下难道不会责罚下官将占辞私自提前告知虞大人?其实下官当时也是着急,找不到陛下,所以才一时逾矩……下官本来准备一会儿亲自向陛下坦白请罪来着。”
  虞屹安立刻安慰她:
  “那夜陛下突然病发,无法处理政务,你先找到我做出提醒是对的,若说逾矩,我私下提前通知洛州全境与邻州节度使防范江鹏举,更是严重。但陛下深明大义,并未责罚于我,你也大可放宽心。”
  阿婵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那下官就不担心了,其实还有一事……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她看着虞屹安,忽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要跟陛下汇报近日所观天象,但其中一道天象或与陛下的病情恶化有关。”
  虞屹安闻言浑身一震,随即愣住,薄唇紧抿,“陛下他……”
  阿婵瞟一眼虞屹安,解释道:
  “虞大人不必太过担心,陛下的病并非没有转机,下官只是担心如实同陛下相告之后,他会乱想。您可千万要帮下官开解一下陛下,让他保重龙体,大桓江山之危局尚未平息,陛下此时万万不可乱了心神。”
  虞屹安听完这话,陷入深思,完全没有回应。
  一时间,勤政殿外四下无声,针落可闻。
  “虞大人?虞大人?”阿婵唤他,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您还好吗?”
  虞屹安这才如梦初醒:“灵台郎大人放心,我自会规劝陛下放宽心,好好养病。为人臣子,我们也当扛起责任,替陛下分忧。”
  “那就好,那就好,有虞大人这样的股肱之臣,实乃大桓社稷之幸事。”阿婵冲他抱了抱拳,掌心发出细微声响。
  虞屹安的视线被这声音吸引:“敢问灵台郎大人这手中把.玩的是什么?”
  阿婵一愣,低头看向手中之物,恍然笑道:“不过是下官打磨过的一片龟甲而已。”
  虞屹安好奇:“龟甲?作星占预言之用?”
  阿婵眼羽轻颤,垂下眼帘,“不是,下官新近入宫,不懂规矩,行事鲁莽,这不是本来准备向陛下负荆请罪嘛,对陛下的心思还摸不透,面对面时难免心中打鼓,有这小玩意儿在手,能帮我缓解紧张。”
  她见虞屹安神色了然,但眼神还是不离龟甲,显然很有兴趣,随即将龟甲递过去:
  “虞大人若是喜欢,便拿去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虞屹安并未推辞,接过龟甲,玩味感慨:
  “多谢灵台郎大人割爱,那在下便不客气了。其实我一向喜欢手作之物,夫人在世时,常手作木雕给我,这手磨龟甲看着朴拙归真,拿在手中,果真能让人心中平静。”
  阿婵神色凛了一瞬,而后抬眸看向虞屹安:
  “大人喜欢就好,如今您事务繁忙,若这小东西能开解您心中烦忧,也是功德一件。”
  虞屹安朝她一笑,笑容中透着些无奈的疲惫。
  此时,内常侍出来,传召阿婵入勤政殿,她便与虞屹安拱手告辞。
  ……
  待到阿婵将最近的天象占辞汇报给桓帝,桓帝果真像虞屹安所说,非但没有降罪责怪,反而给了她不少赏赐。
  从勤政殿出来,阿婵提着宫灯往司辰局走,继续回去值夜。
  夜色深处,一个漆黑无人的角落,她竟然遇到了霍彦先,不禁惊喜道: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没时间在宫中见面了嘛?”
  走进一看,霍彦先脸色比夜色更黑,盯着她,也不说话。
  “怎么了这是?”阿婵挑眉,“谁又惹我们霍大人不高兴了。”
  霍彦先盯了她半晌,才不情不愿瓮声瓮气地开口:“你送虞屹安什么了?”
  “啊?”阿婵懵了。
  “我时时念着你,这几日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从蓟州忙完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能在与你师傅一起赶去勾方之前,趁你到宫中值夜时见上一面。结果找了你半天,就看到刚才你和虞屹安单独在殿外说话,你还、你还送他东西……”
  霍彦先声音越说越小,眼里声中挟着倔强又疲惫的委屈。
  “哦,你说那个龟甲?那就是一片龟甲而已啊。”阿婵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真的只是龟甲而已?”霍彦先眉头紧锁,“你都没送过我……”
  “噗——”
  阿婵不禁笑出声:“我们堂堂沉命阎罗霍大人怎么连这种醋都吃啊!我那不是和虞屹安逢场作戏嘛,这都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再说了,不过是一片龟甲而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也是你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的东西,怎么能说送就送,还是送给他……”霍彦先依旧板着脸。
  “好啦好啦”,阿婵将他拉到角落,踮起脚尖,轻轻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顺毛道:
  “这个送你行不行?我可不随意送别人的,别生气啦……”
  黑夜中,霍彦先的俊脸“腾”地一下变红。
  他震惊地将阿婵挡在身后,朝四周左看右看,“这是宫中,你怎么……怎么如此……”
  “怎么,不喜欢?!”阿婵挑眉,“还是……想要更刺.激的?”
  “……”
  霍彦先从初见她时,就知道她胆大妄为,但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敢在宫禁之中如此明目张胆,小声又急切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但现在这个时候,万一被人撞见了怎么办!”
  阿婵满不在乎,“撞见了又如何,霍大人脸一沉,谁敢说出去?那司辰局值夜官员到现在见到我都不敢大声喘气呢。”
  霍彦先红着的脸慢慢恢复正常,清了清嗓子:“总之,还是谨慎为好。距离我们上次商议才多久,事态又瞬息万变,这个节骨眼,绝不能掉以轻心。”
  阿婵抬头望向漫天繁星,勾唇一笑,“放心吧,现在就算被发现,各方也都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霍彦先神色一凛,“你说什么?”
  他随着阿婵的动作抬头看天。
  万里星河如练,如点点萤火,半明半灭。
  耳边响起阿婵的声音:
  “太白之精,散为天残。
  天残,主贪残。
  时机已到,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一个个已然按捺不住了。”
  霍彦先望向阿婵,只见她眸色墨似苍穹,唇角微勾,清泠泠道:
  “星辰是不会说谎的。”
  作者有话说:
  注释:《唐六典》:“凡考课之法,有四善二十七最”四善: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二十七最:按职务分类的二十七条最优标准。——来源百度
  第203章破局(一)
  大桓景熹十六年,农历四月。
  晌午过了没多久,桓安西市的王铁匠突然打了个呵欠,一丝凉气顺着脊梁爬上来,他浑身一激灵,睁大眼睛往铺子外面看去,纳闷道:
  “怎么回事,突然下雪了?”
  前几日城中早已春暖花开,谁知今天突然温度骤降,水汽凝结成冰,四月的暖春,竟开始飘雪。
  王铁匠本也觉得身子有些困乏,便将手中铁锤放在铁砧上,绕过锻炉,走到房檐下。
  他伸出手去接,这雪花落在掌心,竟透着淡淡乌黑。
  再抬眼望去,好家伙,黑雪纷纷扬扬,几乎是瞬间便笼罩整个西市街道,房檐交错间,天空一丝光也无,竟如他那锻炉一般乌漆嘛黑。
  明明刚才还日头晃晃,顷刻间却宛如黑夜,甚是诡异,惹得沿街商铺的人纷纷出来观望,而后立刻缩回铺子。街边挑着担子的小贩见状,更是立马收摊往家走。
  近日叛军攻城掠地,已经打到桓安附近,城中百姓人心惶惶,除了必需品,已经不再敢随意出来采买,因而东西市连日生意萧条,商贩们也无心经营。
  不多时,不止西市,整个桓安都变得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被这怪异天象吓到,闭门不出。
  黑雪还在无声落下,王铁匠闭门在家,和家人草草吃了饭,因舍不得点蜡烛,加之他本就感觉今日莫名困乏,于是吹熄了灯,检查门窗是否关好,准备早点睡下。
  他心下纳闷,只觉这雪下得太过安静,没有风,甚至没有寒气透过门缝进来,大有一种令人窒息之感。
  忍不住透过门缝去看,这一靠近,却忽然皱了眉。
  他是铁匠,对于金戈之声最是熟悉,这一听之下,不禁暗暗心惊,地面隐隐传来震动,无数马蹄声传来……
  难道是……?
  王铁匠心道糟糕,转头匆忙叫起家人,压低声音道:“快快快,去后院地窖躲起来……”
  ***
  桓安皇城。
  桓帝喝了药,昏昏沉沉靠在榻上,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皮毛大氅,神思迷离间,竟以为自己正身处隆冬深夜。
  抬眼看向窗外,只听得门口“吱呀”一声,有一女子缓缓款步走来。
  他闭上眼,懒懒随意说了句:“阿斯兰云,你怎么才回来……”
  但无人应答。
  桓帝皱眉,复睁眼,视线投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桓帝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豁地起身,颤声道:
  “佩娴?怎么是你!”
  嘉善皇后身着亲蚕礼祭祀时那件深青色翟鸟纹样袆衣,满眼怨怼,她幽幽.道:
  “陛下,你要臣妾献祭,臣妾不怪你,可时衡和应贤大人又做错了什么?!”
  桓帝霎时感觉呼吸困难,捂着胸口咳喘不止,但仍语气凶狠道:
  “你既然可以用圣物帮朕稳一次江山,你们杜氏再帮朕一次又如何!朕也是为了大桓百姓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嘉善皇后秀美的脸庞泪水涟涟,更加逼近他:
  “那太子又何辜?他不过与你吵了两句嘴,你竟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放过!”
  桓帝满眼阴鸷,不耐烦道:“要怪就怪他太年轻气盛,不依不饶,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口中说着,右手往身后摸去,待到嘉善皇后逼近身前,他右手一送,手中匕首便向身前之人刺去!
  却不料,眼前忽然一花,嘉善皇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他这一刺便刺了个空,整个人重心不稳,竟向榻前空地倒去!
  “陛下!陛下!”
  一声娇语在耳畔响起,桓帝骤然睁开双眼,他整个人滚落到榻下,眼前一个容貌明媚的年轻美人正扶他起来。
  “陛下,您是不是做噩梦了?”
  阿斯兰云满眼关切,桓帝扶着她递来的手,站起身来,没有回应她的话。
  对于桓帝的沉默,阿斯兰云也没有再追问,反而递上一碗热盏,温言软语劝慰:
  “陛下,今日天寒,这是我从草原带来的邑兰茶,可以驱寒,喝完身子暖烘烘的,我特意问过御医,和您所服用的药药性不相冲突,喝一点吧。”
  桓帝经过方才一场噩梦,早觉口干舌.燥,但看了看她手中的茶,又看看阿斯兰云,终是摇了摇头。
  他唤来内常侍,起身摆驾回勤政殿。
  “恭送陛下。”
  阿斯兰云目送桓帝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黑雪之中,她炽热温柔的眼神瞬间黯了下来。
  转身回到寝殿,她摸了摸颈中温润的羊脂玉。
  姐姐的病已经治好,是时候替杜时衡报仇了。
  可没想到,虽然最近桓帝身体每况愈下,她几次寻机会给桓帝下药,却还都是被他阴差阳错躲过了,难道姐姐改进的美人蛊对他不起作用了?
  阿斯兰云咬咬唇,将碗盏里的汤水倒掉,手伸出窗外。
  掌心的雪片透着浊浊的黑,与她在草原上见过的所有雪片都不同。
  她本以为今日皇城上空飘落这种雪,是桓帝死期将至的好兆头,难道并非动手的好时机?
  正茫然想着,身后的门扉突然传来“喀嗒”一声,阿斯兰云转头望去,骤然睁大双眼……
  ****
  “将兰妃的寝殿封.锁,不许任何人进出,立刻让国师调查她。”
  桓帝坐上步辇之际,对内常侍说了这样一句。
  内常侍闻言心中一惊,但还是依言去办。
  雕花步辇上的桓帝眉头紧锁,看着漫天飘雪,向怀中摸去。
  他手中俨然是一枚符箓,还留有余温,是刚才在兰妃处突然变热的……
  最近他的身子越发虚弱,让国师给他配了不少符箓傍身,没想到第一次起作用,竟然是在兰妃那里。
  这个女人……
  桓帝沉着脸回到勤政殿,内常侍早已吩咐妥帖,此时殿中炭盆烧得正旺,比兰妃寝殿处暖和得多,且线香的味道也没那么甜腻。
  他脱掉皮毛大氅,沉重的身子和呼吸倍感轻松,但看向案几上静静堆放的军报奏折,稍缓的面色又暗了下来。
  近来那平籴军竟突破了晋州、冀州与蓟州的所有防线,眼看就要进犯桓安,他连续几夜无法入睡,即便靠药入眠也频频被噩梦缠身,这才想去兰妃那里睡个好觉,可谁曾想连她也……
  桓帝不由得想到前几日司辰局送来的星占卦辞。
  这些年他做了这么多努力,难道还是抵不过命数吗?
  不,他不信!
  桓帝闭了闭眼,强打精神,翻看起奏折来……
  只处理了两本棘手的奏折,内常侍便来通报:
  “陛下,中书令与户部尚书求见。”
  桓帝心中一跳,这么晚了,虞屹安和庄孚义前来,难道平籴军真能攻破桓安的城门!
  “让他们进来。”桓帝沉声道。
  ***
  “陛下,这是户部掌管的所有桓安适龄男子的名册。”庄孚义怀抱厚厚一摞锦面册页,呈到桓帝面前。
  桓帝面色瞬间更冷,质问庄孚义:“这是何意?!”
  一旁的虞屹安开口:“陛下,兵部尚书邹大人已从全国调兵前来支援,但都城重地,必须固若金汤。邹大人虽已下令,操练府兵,做足抗敌准备,但府兵数量毕竟有限。
  平籴军人数众多,且用兵奇诡,虽目前尚未抵达桓安,但未雨绸缪仍有必要,臣斗胆建议陛下,即刻命所有桓安城中适龄平民男子尽快参与城防团练,以备战时所需。”
  桓帝紫唇紧抿,沉默看向眼前的名册。
  虞屹安和庄孚义此番前来,正点破了近日令他急火攻心的症结所在。
  此令一下,便代表全桓安的府兵加在一起都有可能抵抗不住平籴军的攻势,民众心中,他天子颜面何存?
  但若不下令,以目前战况而言,他也不得不承认,那章慎的确用兵神出鬼没,防不胜防,且部队单兵作战能力十分强悍。若真如虞屹安所说,平籴军兵临城下,其实他此时心中也的确不信邹远杰带府兵能抵抗住平籴军的大部队。
  正在桓帝心中犹疑之际,虞屹安一撩袍摆,重重跪地俯身磕头:
  “请陛下治臣私传墨诏之罪!”
  虞屹安跪地坦白罪责,说自己趁陛下病重,军情紧急,已私传墨诏,令桓安适龄男子全部征召入伍,翌日开始团练。
  桓帝心头一震,“什么?你好大的胆子!”
  墨诏,乃是桓帝之前所言,令虞屹安紧急情况可便宜行事,不复奏请,可绕过中书、尚书、门下三省复核直接下达的紧急诏令。
  此时虞屹安请罪,则是非常及时地递给他一个解决两难的良方——
  若传出消息,虞屹安趁陛下病重,逼宫夺权,先斩后奏,滥用墨诏,将天子与百姓架在火上烤。
  此举可持续到平叛之后,天子病情好转,重新掌握大权,而罪责自然全由虞屹安一力承担。
  这样既可激起桓安百姓保家卫国之心,确保桓安城防不会失守,天家颜面也保住了。
  胆小怕事的、企图篡位的、逼迫百姓团练的,始终只有虞屹安一个人而已。
  可谓两全其美。
  只需要牺牲一个虞屹安。
  桓帝佯装震怒,而后眸中按捺不住流露出欣赏之色。
  他果然没看错虞屹安。
  此人虽年轻,却屡屡能解除他的燃眉之急。
  放眼当朝,人人自危,也只有一个虞屹安敢这么干。
  桓帝对虞屹安如此贴心的行为十分满意。
  但若是这样放出风声,自己也势必要配合演戏。朝中百官也定不会任凭虞屹安揽权……一定会有人按捺不住。
  而自己在暗处,正好能够看清楚哪些人狼子野心。
  此计甚好,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只是需要严密把控一些关键节点,保证不出疏漏……
  看着桓帝表情,虞屹安哪里会不知其想法与顾虑,他早有准备,即刻将预制好的“全盘计划”告知与桓帝听。
  一君二臣就这样商议良久……
  燃香烧尽,桓帝有些体力不支,疲于开口应答,甚至连眼皮都掀不动了。
  庄孚义年纪也大了,精神高度紧绷一晚,同样疲惫不堪,此时强撑着让自己不要昏昏欲睡。
  内常侍走到桓帝身边,轻声道:“陛下,身子要紧,该歇息了。”
  虞屹安瞥了一眼内常侍,见其扶着桓帝起身往榻上走,他也起身,长袍掩住桓帝案几旁的香炉。
  铮——
  就在此刻,一道金戈破空之声响彻整个勤政殿!
  一柄长刀破窗而入,划破虞屹安的宽袍大袖,将案几旁的香炉戳飞出去,撞在墙上!
  咣当——
  香炉应声碎裂。
  庄孚义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大惊失色,本能地奔过去护住桓帝。
  这把突如其来的刀,也让桓帝吓得身子一抖,彻底清醒过来,立刻起身。
  虞屹安脸色一变,大喊:“有刺客!来人!护驾!”
  “怎么回事?!侍卫!救驾!”桓帝大惊,不知道窗外发生了什么。
  “陛下小心!”虞屹安奔过去将桓帝护在身后,面色难看。
  却见一道金光从刀劈裂的窗洞“嗖”地一下飞了进来,竟直直贴在了碎裂的香炉之上!
  香炉中的袅袅余烟竟如被封印一般,立时停止飘散。
  殿内众人惊诧万分,面面相觑。
  只见大殿门口,霍彦先昂首阔步,破门而入,对桓帝抱拳道:
  “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桓帝浑浊的瞳孔既惊恐又染上一层恼怒阴鸷:“救、救什么驾?!”
  “臣来,清君侧。”
  霍彦先冷冷道,眼神扫向了一旁侧立的虞屹安。
  虞屹安拧眉,一向温和的面孔突然出现一丝僵硬。
  他刚想伸手指责霍彦先,突然,众人骇然发现他的胸.前不知何时,竟也贴上了一张薄薄的符箓,悄无声息。
  而且,那符箓竟开始无端燃烧起来。
  随着符箓燃烧,虞屹安的惊诧变成了唇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肢体在渐渐恢复行动力。
  跟随霍彦先一同进来的杨奉安见状,赶紧过去制住他,将他与桓帝拉开距离。
  桓帝见此情景,大吃一惊。
  而就在虞屹安身上那道符箓燃烧殆尽之时,一根淡蓝色丝线紧随其后飞来,将蠢蠢欲动的虞屹安牢牢捆缚住!
  虞屹安嘴角的笑登时僵住。
  众人顺着淡蓝色丝线飞来的方向望去,竟见阿婵从门扉之中迈步进来,神色冷肃,一袭白衣,未着官袍。
  这到底怎么回事?!
  桓帝脸色阴沉至极,看向霍彦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陛下难道不想知道,前中书令苏成济大人是怎么死的么?”
  桓帝霎时鹰眼圆瞪,“你什么意思?!”
  霍彦先寒眸扫过桓帝,收回贯苍刀,刀尖抬起虞屹安的下颌。
  虞屹安虽然极力维持着淡定神色,但目光闪烁却透露出他的内心已有波澜。
  他身旁的杨奉安,此时举起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恨笑道:“虞大人,我这失去手指之仇,今日只能找你来报了!”
  而后,他亲口向桓帝阐述了自己如何受到霍彦先指派,秘密调查虞屹安,又是如何发现了他谋杀老中书令苏成济的证据。
  而这不可避免地会提到,当朝第一深情爱妻的现任中书令虞屹安,是如何绸缪设计,娶妻复仇,温水煮青蛙一般将发妻庄菀、婢女言秋都迫害致死。
  又是如何在杀妻过程中,撞破其妻庄菀的三个好姐妹对她下毒的手法,并以此为灵感,顺手干掉了一手提携自己的恩师苏成济,顺利上位。
  “虞屹安……你忘恩负义,丧尽天良!”桓帝听完杨奉安的叙述,周身不寒而栗。
  一直以来,他对虞屹安年轻实干、深情宠妻、敬重恩师之德行赞赏有加,因此才全然信任重用他。
  但这一切,竟然都是虞屹安装出来的!
  怪不得他总觉得苏成济一向身体康健,不该如此之早便因病致仕,还感叹上苍对他的股肱之臣实在不公,原来这一切都是虞屹安在背后搞的鬼!
  偏偏还掩饰得天衣无缝,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蒙骗过去!
  桓帝一想到刚才虞屹安跪地请罪那副言辞恳切、事事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就不禁脊背发凉。
  此人对发妻和自己的恩师都能如此,那对自己的忠心,难道都是……
  桓帝的视线不禁定在了虞屹安胸.前那燃烧成灰的符箓上,眼神越发幽深。
  极度震惊的不止桓帝,还有虞屹安的岳父——户部尚书庄孚义。
  他怒火中烧,若非害怕,此刻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虞屹安撕碎:
  “你这混账,竟然如此陷害我们庄氏!要不是你当初诚心求娶阿菀,我如何会将她嫁给你!她有多心悦于你你不知道吗,我好好的女儿竟被你害得这么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可庄孚义不提庄菀还好,一提到庄菀,虞屹安脸色瞬间变得阴鸷。以往清正平静的眼眸,此刻如同淬了毒一般凌厉怨忿:
  “够了!别再假惺惺了!若你真爱你的小女儿,怎么可能纵容庄菡从小就欺侮霸凌她,让她成天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你、庄菡、阮云薇、楼映真,你们通通都该死!”
  听到此话,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双双皱眉。
  听虞屹安这话里的意思,他害的不止阿菀?
  或许阿菀死后,他便迁怒三女,阮云薇迟迟未有子嗣、楼映真夫君早死、庄菡受夫家牵连……她们这些年各自遇到的糟心事,除了互相内斗和巧合外,难道也跟虞屹安脱不开关系?
  他们还得“仔细”审问一番!
  不过眼下,虞屹安还有更重要的罪责,该被清算。
  霍彦先冷哼一声,“陛下或许不知,这虞屹安毒害老中书令,并不只是为了自己上位而已。”
  “你说什么?”桓帝心下一窒,意外地看向霍彦先,猛烈咳嗽起来,牵扯得心脏钝痛不已,仿佛有一只手在揪着他的心脏往外拽。
  而后,霍彦先将他查探的真相逐一详细给桓帝讲述了一遍。
  “虞屹安迎娶庄菀,是为了报复庄氏,婚后他纵容别人毒害发妻,给妻子精神施压,发妻庄菀不堪重负,终于自杀,但他害死发妻后,却发现自己对发妻已经情根深种,复又后悔。
  为了挽回发妻以及因庄氏而死的父母的生命,他与云疆蛊师勾结,企图用邪术夺舍复活父母和妻子的魂魄。但臣查到,那云疆蛊师,实际上是为勾方做事的。
  “勾方?!”桓帝既震惊又不解,简直要被绕糊涂了。
  怎么勾方那绵羊一样温吞窝囊的小国竟有如此野心?!
  霍彦先继续道:
  “勾方为了在朔勒和大桓之间夹缝求生,暗中派云疆蛊师帮助朔勒在休云北山豢养峭壁柳精,为的是降低大桓边关将士们的战斗力,一旦朔勒和大桓陷入混战,它便能渔翁得利。
  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是朔勒出资支持邪教玄风观发展壮大,但实际上,真正怂恿朔勒干这件事的人,其幕后之主却是勾方!
  臣与灵台郎大人、煜王殿下联手解决崇德谷瘟疫后,去休云北山运送峭壁柳精解药下山给丰义军时,遇到了一批黑衣人。
  当时臣本以为那些黑衣人是朔勒派来的,但前一阵重新回去查证发现,这些黑衣人虽手握朔勒弯刀,但握刀方式、生活习性,都暴露了他们实际上来自勾方!
  除此之外,勾方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开始布局,在大桓境内四处拐卖聪慧幼童到云疆,培养蛊师,炼制新蛊,企图制造混乱,颠覆大桓朝局。
  在休云北山的地下洞穴,我们发现有人正在利用洞穴水潭里的大叶植株和黑线蛊培育一种新的、更具攻击性的蛊虫,会使人脖颈上出现黑色丝带状印记,近两年全国各地已出现许多例受害者,正是勾方在加速新蛊的试炼。
  而他们这几年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新蛊的试炼,就是因为有当朝重臣虞屹安在为他们打掩护。
  他打着处理失踪幼童案件的幌子,纵容勾方实施拐卖,实则是为了让替勾方卖命的云疆蛊师替他亡故的父母和发妻夺舍还魂。
  虞屹安得知我们去休云北山查探,担心查到勾方在地下洞穴炼制的新蛊,便派黑衣人暗杀我们,还好天道有眼,保佑我们活着回来了……”
  此时,虞屹安脸上万年不变的淡定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阴翳烛火映照下,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缠绕猎物一般死盯着霍彦先不放,仿佛随时会吐.出蛇信。
  而这一切,听得桓帝甚至有些恍惚,他沉默许久才消化了这些话中一条比一条炸裂的信息,最后浓缩成一句匪夷所思的疑问:
  “你是说,虞屹安不仅要复活发妻,还要利用庄孚义夫妻的皮囊夺舍篡位,控制整个大桓?!”
  庄孚义已经陷入呆滞,这番话他得一字一句重新咀嚼好几遍,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夺舍?!
  篡位?!
  他本以为这次进宫,女婿的计策又能让他连带沾光,结果听霍彦先这一说,竟然是为了把他诓骗进宫,欲将他的魂魄夺舍给虞屹安的亲生父亲?!
  庄孚义自诩一生老谋深算,被他算计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甚至都不记得有虞屹安父亲这号人,他这辈子早已习惯算计别人,却没想到如今竟被自己的女婿摆了这么大一道!
  “非也。”阿婵幽幽开口:“看今天这阵势,虞大人醉翁之意不在庄大人,而是在圣人您。”
  桓帝猛地看向虞屹安,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察觉到桓帝的视线,虞屹安突然阴恻恻地盯着他笑了起来:
  “没有关系,就算你们都查出来了又如何,今日这舍我夺定了!”
  阿婵走到虞屹安面前:
  “我和霍大人早已查出你的狼子野心,所以故意以天象为局,引你尽快入宫,准备夺舍。
  但虞屹安,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位幕后高人虽然答应帮你夺舍,但最后换进这幅皮囊的人到底会是谁?
  你真的认为他会信守承诺,不会趁机杀掉你,将你父母和妻子的魂魄灰飞烟灭,最后让勾方人不费吹灰之力,夺走大桓江山吗?”
  阿婵声声质问,掷地有声。
  虞屹安脸色越发阴沉,默不作声。
  “你知道,你都想过。你明知道此举可能会白白断送大桓江山,为害百姓,但你仍要冒险复活你的家人!
  你认为你的父亲有资格成为一代明君,但你考虑过他复活之后会面对什么样的局面,什么样的烂摊子吗?你考虑过他愿不愿意身处这样的位置吗?
  你觉得你对发妻情深义重,心有愧疚,不顾一切想要复活她,但你考虑过她愿不愿意再回来面对你吗?
  你口口声声要让家人爱人复活,可一次又一次转头就置他们于死地!你还觉得你是在爱他们?
  你配吗?
  你装什么孝子贤夫?
  装给谁看?”
  阿婵一字一句轻轻吐.出最后的话:
  “你的存在,只会让你爱的人更痛苦、更危险、更万劫不复!
  你,才是他们痛苦的源头!”
  虞屹安豁地抬眸,死死盯着阿婵,牙关紧咬,拳头攥得泛白,喉咙中发出沉瓮之声,仿佛丧失理智一般:
  “我不管!我要他们活,他们就得活!”
  砰——
  话音未落,阿婵一脚将虞屹安踹向勤政殿的木椅。
  力道之大,令椅子掀翻,硬度极高的檀木椅腿竟应声断裂,虞屹安整个人撞在其上,参差崩裂的木条戳进了他的左腹,变形扭曲的一截右腿腿骨直直戳将出来,鲜红的血液霎时涌如泉水。
  虞屹安倒在地上不断抽搐,声音虚弱地连词不成句,却还在疯狂大笑:
  “已经晚了……他、他们都中了我放在香炉中的毒香,不多时、就能完成夺舍之计……就算你们查、查到了,又能耐我何,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
  他想用手撑起身子,怀中一片东西滑落下来,四分五裂,阿婵走上前去,拾起那些碎片。
  是龟甲碎片。
  阿婵将龟甲碎片举起来,在虞屹安发黑的眼前晃了晃,冲他笑。
  虞屹安因痛苦发出闷哼之声,但极力忍耐,发狠地从齿缝挤出三个字,“你骗我……”
  阿婵敛了笑意,冷声道:“虞大人,你可知道,这龟甲到底是作何用的吗?”
  虞屹安眯起眼眸,愤恨看向阿婵,不做声。
  “十二年前,我亲眼目睹我的好姐妹生产之后不久,便不顾襁褓中的幼子,素衣白缟从楼上一跃而下。
  那晚之后,我发了疯一样去查她为什么要自杀,那样一个自小忍饥挨饿却一声不吭,用尽力气活下去的女孩子,为什么宁愿舍弃她爱不释手的木雕刀,宁愿舍弃她珍视无比的夫君和孩子,不顾一切地去死!
  后来我发现,原来是有人逼她一步步陷入了绝境。
  那时我就想,不论凶手是谁,我一定要让那畜生尝尝阿菀所经历的痛苦!
  我遍寻线索,偶然间让我找到,柘州县一个建庙时不慎被木材砸到头的木匠,出现了和阿菀一模一样的症状,夜不能寐,血不藏魂,麻木自残,最后发展到木僵状态,整个人如行尸走肉。
  人人都说是他手艺不精,得罪了神灵,神灵这才降罪于他,他家人知道我懂方术,拜托我帮忙。
  但他身上并未沾染任何因果,只是单纯的颅脑受伤,才造成了那些症状。
  后来我仔细研究了他的颅脑损伤程度,寻找各种材料仿制这种创伤,最后终于找到龟甲这种硬度堪比人体颅骨的替代品。
  我.日日用龟甲练习,从无一日懈怠,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当我遇到真正害死阿菀的那个凶手,可以让他尝到——
  “现、世、报——”
  虞屹安只觉头顶发凉,后颈发紧,浑身剧痛仍抵不过阿婵冰凉坚硬的字字句句,话语中流露的恨意如同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耳膜。
  “我.干掉了三个逼死阿菀的凶手。
  但阿菀心性坚强,以她们的身份和所作所为,根本不足以让她痛苦至此。
  我知道,真凶一定另有其人。
  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到,害她坠入痛苦深渊的,竟就是曾将她宠上天的枕边之人!
  所以,无论你此后会有多痛苦,都不冤。
  都是你应得的。”
  阿婵勾唇一笑,扔掉龟甲,而后化拳为掌,朝虞屹安的后脑击去。
  就像每个思念阿菀难以入眠的夜里,她无数次练习的那样。
  力道恰到好处。
  “嗡”地一下,虞屹安只觉眼前黑曚,头颅剧痛无比,他伸出手去捂头,四肢却不听他的使唤,忍不住剧烈抽搐起来。
  虞屹安瞳孔睁大,平素无澜的眼眸里,终于外溢出了无法承载的恐惧。
  与此同时,勤政殿里分外安静,众人也都听到了阿婵这番话。
  霍彦先眉头紧蹙,视线投向地上碎裂的龟甲,又锁定掩在烛灯阴影下阿婵的背影。
  桓帝同样震惊地说不出话,不过也不全是因为震惊,此时他突然感到心脏钝痛变得尖锐起来,那只揪着他心脏的手更加肆无忌惮地生拉硬拽。
  他脸色发绀,呼吸困难,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内常侍紧紧扶着他一动不动,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桓帝嘶哑着嗓子,扯住他的衣袖吼道:
  “国师……快请国师!阻止夺舍!”
  阿婵瞥了桓帝一眼,随后端起虞屹安的后脑,满意地查看他那渗血的头颅。
  虞屹安像一条被抽了脑干的死狗,软绵绵地瘫在地上,不时地抽搐着,“腾”地一个鲤鱼打挺,复又瘫倒。
  他口鼻淌血留了一地,脑子半清醒不清醒,眼神在混沌和怨毒之间不断切换,一直没有停下口齿不清的混沌呓语:
  “不,不可能,我一定要成功……”
  “阿爷阿娘,等我……”
  “阿菀,别怕,我来救你……”
  阿婵看了他一眼,冷漠道:
  “阿菀不爱你,她只想让你死。”
  一句话,令虞屹安霎时怔愣。
  而后他彻底崩溃,不顾疼痛和血涌疯狂摇头,歇斯底里地大喊:
  “不可能!不可能!阿菀不可能不爱我!她不可能不爱我!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对她好!她一定会回来与我和孩子团聚的……”
  阿婵嫌恶皱眉,再不理会他疯魔癫狂的话语,只查看他的伤口。
  不错,恰到好处,只是喷.血而已,暂时死不了,关起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正好让他感受一下阿菀死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霍彦先示意杨奉安将虞屹安捆至一边,严加看守,不要碍事。
  这边厢,虽然阿婵和霍彦先不理会虞屹安的疯魔呓语,但站在一旁的桓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脸色越发绀紫,不禁握拳捶着胸口,企图以剧烈咳嗽缓解窒息感,混沌暗黄的眸子扫过阿婵,变得锐利起来:
  “你入宫果然有其他目的。”
  喘咳之间,桓帝不忘质问阿婵。
  阿婵回过头看他,笔直地站在原地,满手是血,面无表情道:
  “我一心为姐妹庄菀报仇,还请陛下恕罪。”
  如此无礼之姿,桓帝虽心中有火,但看在她刚刚救了自己的份上,还是压住了。
  毕竟现在不是跟她算账的时候,重要的是自己绝不能被夺舍!
  虽然她也是玄门中人,本事不小,但他现在既然知道她心念不纯,便不敢再让她插手,帮自己解决夺舍之事。
  他向窗外看去,心中火起,怎么国师还迟迟不来?!
  桓帝极力保持着一个帝王的镇定与体面,但一下苍老了十岁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
  “你们二人救驾有功,朕到时自会封赏,先把虞屹安押入诏狱,严家看管吧。”
  说罢,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费力地找到离他最近的一把木椅坐下休息,肺喘如风箱。
  听到这话,阿婵和霍彦先并没有动。
  桓帝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殿中过于安静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昏暗光线下,在他身前立着的两人。
  “陛下想赏赐给我什么?”阿婵眼中突然迸发出幽暗之火,冥冥如夜。
  桓帝松了口气,摆摆手:“此事再议,眼下先处理好虞屹安。”
  哪知阿婵和霍彦先依旧一动不动。
  桓帝痛苦地喘了两下,缓缓抬起头,看到他二人的表情。
  心中突然猛地一跳,随即睁大双眸。
  他看到霍彦先突然抬起了贯苍刀。
  刀尖对准了他。
  “你们……想做什么?!”桓帝浑身一震,身子猛地往后倾躲。
  阿婵展颜一笑:“陛下,您这次可要重重赏赐我。”
  桓帝见她笑了,不知怎的竟脊背生寒,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笑,只是这一次,她的眸中不再是当初那个捉妖方士的出尘自信,也没有对于官职名利的野心,更无半分身为臣子的卑躬屈膝。
  不知为何,他只能看出她的恨,眼中的恨,唇边的恨。
  滔天的恨意已经满溢出来!
  桓帝忽然感到十分恐惧,这恐惧甚至让他忘记喊人来护驾。
  他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阿婵,竟似乎看出一些熟悉之感来……
  正当他发愣之际,阿婵再次笑道:“陛下,愣着干什么,莫不是不想赏赐我?”
  桓帝如梦方醒,看看霍彦先,再看看她,恶声恶气道:“你什么意思?!”
  阿婵唇边漾出一丝笑意,凉丝丝道:“你的国师不中用,不如换我来当当?”
  “什么?!你……”
  桓帝不明所以,但听到阿婵碎冰般浸着冷意的笑声,瞬间汗毛倒竖!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万字(下),一章结局,一章尾声,终于要结束啦(呼~
  第204章破局(二)
  桓帝还没理解阿婵话中的意思,霍彦先已幽幽开口:
  “陛下,我们能查到这些,自然也能查到杜时衡将军、应贤大人、嘉善皇后当初是怎么死的。”
  十分平静的一句话,却如巨石投江。
  桓帝听到杜时衡、应贤、嘉善皇后三人的名字,惊愕地望向霍彦先和阿婵,随即大骇。
  继而浑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抖。
  他指着霍彦先,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手指抖如筛糠:
  “你……你在说什么!大胆!混账东西!我早该料到你会不听话!你就不怕霍家……”
  “你不配提霍家!”
  “啊——”
  “唰”地一下,霍彦先一刀直接戳入桓帝右腿膝盖骨,膝盖竟硬生生反向弯折,鲜血立时喷薄而出,剧痛让桓帝下意识躬身,温热的血直喷在他脸上。
  但桓帝根本顾不上擦血,霍彦先抽刀时,他整个人直接被巨力扯下木椅,腿上剧痛连带着胸口闷痛,让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只弓背虾,桓帝下意识一蹬右脚,却发现膝盖以下像断了线的傀儡木偶四肢一样,软绵绵地耷拉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嗬……嗬……”
  桓帝甚至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伏在地上几乎昏厥过去。
  而阿婵和霍彦先就静静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似是在欣赏一件杰作。
  桓帝剧烈地喘着粗.气,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从混沌的意识中挤出一丝清明,他费力地捂住流血不止的右腿膝处,一边虚弱地拖着身子蹭地后退,一边不忘恶狠狠盯着霍彦先:
  “今日就算朕死了,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
  “呵……”霍彦先嗤笑一声,
  “陛下不必如此挂念臣,等臣百年之后,自然会下地狱陪陛下。
  但,不是现在。”
  说罢,霍彦先反手又将贯苍刀像插豆腐一样,贯穿了桓帝另一条腿的膝盖骨。
  又是一声惨叫!
  桓帝只觉痛得天旋地转,体内还有一只手在不断撕扯着五脏六腑,整个身体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但过了一阵,他恢复了一点知觉,又隐约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砍了双蹄的待宰羊羔,被人粗暴拎至窗边,他知道那人定是霍彦先,心中极度愤恨荒谬——
  怎么会……刚才自己还在和虞屹安商讨布局,怎么转瞬之间他们人人都要杀自己?!
  窗缝一丝阴凉之气冲进来拍在桓帝脸上,他下意识抬眼,心下蓦地一窒。
  却见窗外乌云罩顶的皇城上空,似一片漆黑磨盘,然那磨盘中间却诡异地裂开一道缝隙,一抹浓郁的血红于缝隙间若隐若现,状若凄厉鬼眼。
  阿婵斜倚窗棂,幽幽.道:
  “陛下,今日我夜观天象。
  天裂,血月见……”
  她轻轻吐.出四个字:
  “时候到了。”
  桓帝剧痛之中眯起鹰眸,这才想起还有阿婵这个人,他惊恐地看向她。
  阿婵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缟羽素白罩纱道裙,衬得她神色更加清冷淡漠,整个人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道缥缈的雾气,从窗边逸散而去。
  此时霍彦先收了刀,静静站在阿婵身侧,他身着玄铁黑甲,高大至极,活像地狱里的阎王。
  桓帝看着他们二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家伙!竟联手骗了他这么久!
  桓帝不知为何霍彦先突然放开他,但他此刻重获自由,立时忍着钻心的疼痛往龙椅那边爬。
  那里有他最后的底牌!
  阿婵的视线从窗外天穹收回,见桓帝正不顾一切满地乱爬,她也不阻止,朝桓帝一步一步慢慢走去。
  阴冷寒气灌入勤政殿,桓帝感觉自己真是痛出了幻觉,外面飘着的雪粒子竟飘进了勤政殿,好似目标明确地一股脑直冲殿中的他而来。
  他不禁回过头,却看到一直逼近他的女子,桓帝一瞬从头凉到脚。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或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精神恍惚,桓帝觉得此刻昏黄烛火映照下,他最熟悉的勤政殿变得犹如地狱一般可怖。跳动的光焰照着那张朝他缓步走来的女子阴沉的脸,未施粉黛,却淡极生艳,无端透出森森的妖异鬼气,竟显得比霍彦先还像索命的阎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得不到回应,桓帝口中重复着,却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因为阿婵的眼神,和霍彦先扎刀的时候如出一辙。
  冰冷狠戾,充满厌恶,令人窒息。
  “我叫应婵,应贤的应。”
  阿婵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桓帝走去,幽幽开口,十分平静。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桓帝仿佛被雷劈中,大脑中一片空白,瞠目结舌,犹如活见鬼一般。
  “应贤……应婵……朕不是已经杀了应贤全家,怎么……”
  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桓帝惊恐至极,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断腿不断后退,退到龙椅处,蜷缩成一团,与此同时,袖中的手悄悄按在龙椅扶手下方的一处雕花凸.起……
  “砰——”
  没等桓帝的手做出按下这个动作,一声巨响传来,勤政殿的门扉竟四分五裂,木头碎屑纷飞迸溅之间,飞进来一个人影。
  或者说,是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掼”进了勤政殿!
  那人被兜头笼罩在一件宽大的玄色袍子之间,整个人四肢张开飞扑到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飞天老鼠,甚至落地之后“扑棱”了好一会儿,才将头露出来。
  同一时间,桓帝忽然眼前一花,被霍彦先从龙椅处一把掀起,蹬脚一踹,整个人腾空飞至勤政殿大门门扉处,落地时大口鲜血喷涌而出,胸口腹背叠加双膝剧痛,痛得他忍不住飙泪,视线模糊间一抬头,恰好与那飞天老鼠四目相对,不,不是飞天老鼠,那竟然是——
  他期盼已久的国师凌元子!
  桓帝惊诧之余忽然心生希望,但下一刻便反应过来——自己的国师撞破殿门、五体投地趴在地上,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茫然转头,待视线穿过破烂不堪的殿门,看清门外景象,心脏又被重重一锤!
  门外乌压压一片人。
  内常侍、宫人、大批侍卫确实在门外想要护驾,还有进宫点卯等待上朝的文武百官,但他们此刻除了满脸惊骇,再也做不了其他的事,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全部被另一批人制挟住了。
  而制挟他们的,竟然是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
  不知何时,他们都已经悄无声息持刀站在了勤政殿之外。
  桓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身着绣衣手握利刃的人,一个个冷眼看着自己,就仿佛在看地上的一条狗。
  这些人……
  “你们反了天了!忘了谁才是你们的主子!”
  桓帝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抖着手指向他们,咬牙切齿地咒骂绣衣察事司司众,但他的声音太虚弱、太苍老了,显得这句指控孱弱又可笑。
  没有人理会他,没有人惧怕他,绣衣察事司全部司众只面无表情默默看向霍彦先,等待他发号施令。
  然而桓帝还没从震怒之中缓过神来,这些绣衣察事司司众身后几个身着黑色兜帽披风的人忽然闪身出来,走向桓帝。
  殿前的朝臣百官中有个前排眼尖的,看清兜帽之中的脸,已经忍不住惊叫出声:
  “这不是……这不是……”
  但他根本不敢说出那些人的名字。
  那些兜帽里露出的每一张面孔,均是很多年前就早已被霍彦先手持龙首金杖“就地正法”的朝廷贪腐蠹虫!!!
  他们此时正一脸阴沉地向桓帝逼近。
  待桓帝看清他们的相貌,竟难以置信到用手去掐自己双腿伤口处,剧痛袭来,他方知这次真的不是幻觉!
  “怎么回事!你们……”
  虽然身体几乎瘫痪,但桓帝的脑子还能动,他忽然反应过来,视线刀子般扎向霍彦先:
  “原来你早就开始阳奉阴违!朕就知道,朕就知道,你都是装出来的……”
  霍彦先贯苍刀随手一抬,划过桓帝脖颈,看着一道淡淡的血印立时形成,露出满意微笑:
  “陛下不是曾经问过臣,有朝一日,臣会不会越过龙案,将刀口直对着陛下?其实陛下早已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还替自己提前磨好了一整个绣衣察事司的刀,陛下果真英明!”
  他轻转刀刃,冰凉的贯苍刀再次抹过桓帝脖颈,口中一字一句响彻勤政殿前:
  “臣等一定不负陛下期望,必将陛下一刀一刀凌迟成肉脍!”
  桓帝和朝臣百官闻言皆是浑身一抖,脸色惊惧非常。
  这话如果是别人说出来的,他们只会当这人在虚张声势。
  但这话出自霍彦先之口,他就真能干得出来!
  看看桓帝双腿和脖颈处那些血就知道了!霍彦先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其实所有人心中都清楚,当年桓帝指使霍彦先所杀朝臣之中不乏冤魂,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党同伐异一向如此,他们也只敢私下暗暗物伤其类一番。
  可当他们亲眼目睹眼前这场景,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霍彦先明明一向是桓帝手中最肮脏不堪的那把刀,怎么如今竟都敢直接架在自己主人的脖子上?!
  难道霍家早就要反?!
  “嘿嘿怎么样,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没那么废物吧!”
  此时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闻声看去,发现是一个道士打扮、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身后站着十几个衣着怪异的人,有男有女,看样子应是玄门中人,其中一位他们认得,竟是灵骅寺方丈成智大师!
  众人还来不及细想为什么他们会无端出现在皇城之中,只见为首的那老道士将手里一个什么东西抛给阿婵。
  朝臣百官这才发现今日阿婵未穿朝服,她静静立在桓帝身侧,看着霍彦先对桓帝所做的一切,神色平静,仿佛所有的事都与她无关,但他们心中明镜一般,现在勤政殿这什么形势?此女此时出现在这里,能干什么好事!果然是个妖女!
  此前在司辰局值夜的官员看见霍彦先和阿婵站在一处,再看看满身是血的桓帝,缩在百官队尾的他两股战战,几欲昏厥——
  这对狗.男女在宫中秘行苟且之事也就罢了,竟如此大逆不道……连圣人也不放过!实在是……还好自己对卷宗库所见所闻一直守口如瓶,不然怕是早已被灭口,骨灰都不知道被撒在哪个阴沟了!
  “多谢师傅!多谢众位高人相助!”阿婵对老道士和他带来的人抱拳高声道谢。
  众朝臣听称谓,才知道这就是灵台郎妖女的那个玄门师傅——苍衍道长。
  他们的目光在阿婵、苍衍道长和成智大师之间逡巡,心中骇然,难道皇家寺庙的方丈今日也要跟着这帮贼人一起反了吗?!!!
  阿婵话音落下,苍衍道长没有多留,和成智大师以及其他玄门高人走到勤政殿之外十丈远的地方忙忙碌碌,看样子是在布阵法。
  众朝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眼下还有绣衣察事司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敢怒不敢言。
  桓帝满脸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心下迅速盘算一圈,目光最终转回国师凌元子身上——
  眼下万事之首,保命要紧!
  他捂着心口,面色紫绀,虚弱无力地颤巍巍开口:“凌元子……救朕……”
  凌元子此时早已没有了先前的神秘莫测的高人模样,玄色道袍上全是破洞灰尘,脏污不堪。
  他狼狈地挣扎起身,目光掠过桓帝紫绀的脸,瞳孔骤缩,仔细观察一瞬之后,凌元子的脸色几乎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颜色,且完全没有起身去帮桓帝的意思,甚至对桓帝的话理都不理,直接调转目光,死死盯着阿婵,怒喝:“你到底意欲何为?!”
  “凌元子……你……”桓帝气个仰倒,没想到他竟敢直接忽略自己的话!
  阿婵也不理凌元子,看着桓帝的表情,玩味地笑着开口:“陛下,我不是说了吗,你的国师不中用,不如换我来当当。”
  桓帝怒意上涌,脸涨成猪肝色,可还没等他开口,阿婵又不理他,转头去和凌元子聊起来:“熟悉吗?”
  阿婵朝凌元子摇晃了一下手里的东西。
  此时,无论是殿内的桓帝和凌元子,还是殿外的宫人百官,都看得十分清楚,继而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这是……
  这竟然是供奉在宫中的圣物——金渊珏!
  看管森严,甚至有国师阵法守护的圣物,竟就这样大喇喇地被阿婵拿在手上!
  看着阿婵的所有目光都难掩惊惧。
  阿婵嘴角噙笑,对凌元子道:
  “国师大人,你学艺不精啊,当年你将这圣物埋在金矿时,竟没意识到,这东西能撬动你的连环风水大阵‘四煞镇元局’么?”
  此言一出,凌元子浑身一震,登时石化当场。
  桓帝怔忡一瞬,脱口而出:“什么叫‘当年他将这圣物埋在金矿’?!这金渊珏不是他从金矿里挖出来的么?!”
  阿婵难得好心给他解释:
  “意思就是,当年金矿中挖出来的金渊珏,其实是国师大人提前准备好,为了挽救陛下你假冒天子改命换运的‘真龙气运’而预埋的。”
  她顿了一下,又道:“顺便,把为陛下聚集的这庞大逆天的‘真龙气运’,都输送回他身上。”
  “什么?!”
  “什么?!”
  桓帝和凌元子听到这话,竟异口同声惊叫出声。
  桓帝眼前一黑,又一口老血喷将出来,“凌元子,枉朕如此信任你,你竟早想谋害朕!”
  凌元子也怒不可遏,“你这黄毛丫头少血口喷人!”
  阿婵状似委屈道:“怎么?我冤枉你?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圣物一出,黑线蛊闻风而动,大桓西北陇丰镇丰义军差点全军覆没?不是你联合勾方,为了削弱大桓军力,顺便挑起与朔勒战事故意为之的吗?”
  此刻桓帝和凌元子均呆若木鸡,二人脑海竟同时“轰”地一下,埋在他们心中那些长久无法解释、却又觉得哪里不对的问题突然找到了症结所在。
  凌元子的沉默看在桓帝眼中就是默认,桓帝愤怒之极,顾不上其他,率先发难:
  “原来你竟是勾方派来的细作!这么多年你潜伏在宫中一直利用朕,原来竟是想要窃国!”
  而此时,在勤政殿外的朝臣百官也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大殿内的对话。
  虽说他们平素对朝堂上尔虞我诈的事早已见怪不怪,但此时听到这些话,也不亚于被五雷轰顶,内心纷纷咆哮起来——
  什么什么?!
  什么叫假冒天子改命换运?!
  什么叫勾方派来的细作?!
  勾方?难道是那个连进贡使臣走路都哆嗦的小国勾方?!
  勾方竟然从十几年前就派细作混进宫来,企图覆灭大桓?!
  这细作还当了国师?!
  这像话吗?!
  但一切跟阿婵所说的好像又都对得上?
  所以说,大桓境内最近的乱局,竟然真的是勾方派细作搅弄风云?!
  勤政殿内的每一句话都似惊雷接连不断炸出门扉,裹挟着巨量内涵冲击着殿外的人。
  这些平素勾心斗角惯了的朝臣百官感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好似被缠上了好几团剪不断的乱麻。
  老油条如他们也根本理不清楚眼前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勾方企图覆灭大桓,这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然而看看他们的圣人那青紫的脸色,国师那沉默的样子,每个人心中也不得不承认,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们的帝王,似乎真的被这个冒充国师的勾方细作给算计了!
  这凌元子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国教伏青宗出身的,怎么竟敢做出这种欺师灭祖的卖国勾当?!
  而且眼前这圣人如果是假冒的,那真正的圣人岂不是……
  这可怎么得了?!
  大桓的气数真的已经到头了吗……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凌元子这个罪魁祸首身上。
  被众人同仇敌忾的目光注视,凌元子如同芒刺在背,气急败坏地指着阿婵:“别听她胡说!我何时是勾方派来的细作!”
  凌元子刚想明白自己应该是被人算计了,心中懊恼非常,此时听到阿婵这话,立即双手掐诀,想要催动体内真气,暴力让阿婵闭嘴。
  可刚才和那帮老头儿恶斗一场,已经耗散了他太多真气。
  他从没想过,皇城之内竟一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批玄门中人,还个顶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连成智那秃驴也来凑热闹,本来以他的道行,一对一也可不落下风。
  但没想到!
  这十几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完全不讲武德!压根不管先来后到,一个照面就蜂拥而上,以多欺少!招招都是他们各自门派的杀手锏!
  因察觉今晚皇城妖气莫名变重,匆忙赶来重新坚固守护结界的他,正全神贯注布阵,甚至没来得及调动护体真气,便一瞬间被直接冲破命门!
  还像烤乳猪一样被五花大绑抬到了勤政殿!
  凌元子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但此时,他根本顾不上找那些玄门老家伙算账,面前这个纤弱的小女娃,比那些老家伙歹毒万分!
  竟然直接给他扣帽子,说他通敌叛国!
  虽然这些年他为桓帝做事,也并非完全不图名利,但皇天后土日月可鉴,他只想将伏青宗发扬光大,成为玄门天下第一,方不负祖师嘱托!
  况且,祖师当年豁出命去帮大桓开国帝王抵抗外敌,也算为国捐躯,伏青宗这才在大桓站稳脚跟,成为国教,自己又如何能够无视祖师当年所做的一切牺牲,离经叛道,通敌叛国!
  凌元子越想越委屈,体内仅剩的真气因愤怒无制走差了经络,到处乱窜,狂喷鲜血。
  但身边人的话更是让他七窍生烟,差点去见祖师。
  桓帝怒气冲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凌元子!朕看在你祖师为大桓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份上,才恩准你入宫成为国师,你却枉顾道心,辜负祖师,辜负朕,辜负天下苍生!还是说……”
  他突然沉默了一瞬,心中浮现出一个荒诞但十分合理的念头:
  “好啊,说不定是你们伏青宗从上到下联合起来耍苦肉计!从你祖师开始就已经通敌叛国,意图覆灭大桓江山!老实交代!你和虞屹安是不是也早就狼狈为奸,勾结勾方?!”???!!!
  朝臣百官闻言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今日比平时更早进宫,也是因为听闻虞屹安夜间突然替圣人发布了墨诏,令人惊诧,想提前进宫问个清楚,结果没想到撞上了这一出。
  现在听这话的意思,难道说,大桓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中书令虞屹安竟然也狼子野心,勾结勾方,企图陷大桓百姓江山于不义?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日常明争暗斗互相倾轧的极限,虽然朝廷各种党争不断,但试问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通敌叛国啊!
  这这这!谁能来给他们解释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夜之间大桓最重要的股肱之臣都变成了勾方的细作?!
  朝臣百官充满不解但敌视的目光似要把凌元子千刀万剐,他感觉此时自己胸腔的怒火能直接将整个勤政殿燃尽!
  他的祖师为拯救大桓牺牲,这一点毋庸置疑!他们伏青宗一门再怎么有野心,再怎么谋求名满天下,也从不曾有一瞬想过要陷大桓于不义,怎么如今就莫名其妙背负上了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自己被人算计着了道,怕是活不过今日了,但就算是死,他也绝不容忍伏青宗随意被人污蔑!
  尤其是这个惯会找人替罪的晁隼!
  为此人做事多年,自己太了解他了,岂能不知此刻他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
  想到此,凌元子也指着桓帝的鼻子破口大骂:
  “晁隼,你哪来的脸面说我祖师通敌叛国?!你自己本非真龙,为了上位,不惜杀兄夺权,养蛊换命!
  养蛊失败你为了破局,设计让应贤替你背负骂名!让从未上过战场的杜时衡率领五千精兵献祭边关,替你转移视线,守护换命阵法!
  还纵容陈贤妃谋害嘉善皇后,实则借刀杀人,让嘉善皇后为你献祭护阵!
  虎毒还不食子哪!你为了不被人撞破你的换命蛊术,甚至不惜连自己亲儿子都杀!太子和煜王是怎么死的你都不记得了吗?是你亲手杀的啊!
  我凌元子扪心自问,从祖师到我,我们伏青宗替你们晁氏流血流汗守护江山,你这畜生倒好,忘恩负义、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你被人夺舍也是活该如此,今日就算我死,我也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你的真面目!”
  说罢,凌元子铆足了全身劲力,不管不顾冲上去殴打桓帝。
  虽然他的护体真气已破,但这几句话他可是奋力聚起全身最后一点仅存真气的肺腑之言,句句铿锵有力,声如洪钟,响彻勤政殿内外,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朝臣百官看着眼前扭打做一团的桓帝和国师,再次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石化当场。
  天还这么黑,他们真的是在做梦吧?!
  大桓两个最尊贵的人正在他们眼前毫无形象地互殴!
  他们口中说的话也绝非人话!!
  大桓历代最贤明的圣人君主,不仅杀兄、杀妻、还杀子?!
  还让那么多贤臣百姓涂炭生灵?!
  只为了守住自己夺权换命的秘密?!
  他们不禁想到十几年前那热爱航海却下落不明的先皇次子晁锐。
  为救百姓献祭圣物,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的嘉善皇后。
  明明一路杀敌、高歌猛进,却一.夜之间全部战死的年轻将军杜时衡和五千精兵。
  原本兢兢业业观天象,突然暴露罪行,变成养蛊为祸百姓,致使生灵涂炭的司辰令应贤。
  还有几年前突然暴毙的太子。
  以及前不久从重阳高台上坠亡的三皇子煜王。
  这一切的一切,他们还以为是因为大桓国运日差所致,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就是他们夜夜挑灯问政的贤明圣人本尊!!!
  关键这话可不是别人说的,是亲口从桓帝和国师嘴里说出来的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齐齐转移到了桓帝那被凌元子掐得更为紫里透黑的猪肝脸上。
  桓帝哪里想到凌元子如此一下就把他的所有老底全揭开了,被这样一股脑的炮轰,差点气晕过去,一不留神就被凌元子掐住脖颈,呼吸困难,感觉三魂去了七魄。但好在对方现在真气也所剩无几,手上劲力和他半斤八两,他使出一招龙爪手,赌上“天家威严”竟跟自己厉害的国师打成了平手——
  双方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僵持不下。
  桓帝余光瞥见殿外朝臣百官难以言喻的表情,狼狈之余还想要找补:
  “国师,你实话跟朕说,你是不是受到奸人算计,受骗上当才说的这些胡话?”
  凌元子此时被掐得憋气脸红,看到桓帝给自己使眼色,也忽然回过味来,艰难转头质问阿婵:
  “你既会捉妖又会占星风水,到底师从何人,金渊珏这个局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你背后的人设计布局?!”
  一直在旁边冷静看戏的阿婵微微一笑:“是又如何?”???!!!
  这下,换所有人都齐齐震惊地看着她。
  她眸色如渊,指着桓帝:
  “我要晁隼的‘真龙气运’,以命换命,有何不可?!”
  阿婵不惧那些仇恨的、质疑的目光,从容道:
  “难道嘉善皇后、应贤、杜时衡和五千精兵的命不是命?那些被风水连环阵献祭妖蛊夺取生命的百姓的命不是命?
  桓帝怒吼:“你们不要听她胡扯!她的真实身份是应贤之女,应妖人死后她怀恨在心,因而才故意入宫布局陷害朕!你们看看她现在的样子,说不定她才是勾结勾方,意图覆灭大桓的无.耻之徒!”
  朝臣百官转头看向阿婵,目光从“你说的有理”又夹杂了“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怪不得这女子年纪轻轻、却如此精通星象捉妖,原来是应贤的女儿!
  这就说得通了。
  看她长得一副勾.人的样子就知道她是个狐媚子,要不然应贤全家满门抄斩,她怎么能活到现在!还年纪轻轻就隐瞒身份,一路高升到司辰局灵台郎!定是蛊惑了不少人替她排除障碍!
  勤政殿外的朝臣百官个个都是老油条,任何一方的片面之词他们都不会轻易相信。但他们心里更清楚,眼前这位苟延残喘的“圣人”和国师对大桓江山的危害,或许也不逊于那应贤妖人之女。
  换言之,都是祸害!
  更何况,这大殿里,还有一个横刀立马的活阎王霍彦先!
  他既然早就有所图谋,那贯苍刀一见血,根本不会轻易停下来!
  这几个祖宗凑在一起,看来今天大家是谁也别想活着出去了……
  一想到平籴军现在还在桓安城郭外虎视眈眈,朝臣百官简直有个荒谬的想法——
  要是平籴军此时能够攻破桓安城门,长驱直入到皇城里来乱杀一通,说不定他们还能趁乱谋一条生路!
  可转念一想,那平籴军主帅章慎的用兵之道神出鬼没,真要是面对面也是生死难料。
  想到此,百官们心中一时间充斥着震惊、不解、气愤、难以置信,各种情绪五味杂陈,尤其是一想到这些贼人内斗,连累自己不能善终,那更是不仅心里感叹自己命途多舛,连四肢都不由自主开始瑟瑟发.抖,只祈求自己最好直接晕过去,再次醒来一切都是梦。
  然而,没想到,下一刻他们荒谬的念头竟然成真了!
  皇城内突然一阵骚动,夜色之中,平籴军大队人马竟叫嚣着攻到了勤政殿前!
  所有人被这动静吸引了视线,连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阻止朝臣百官转头去看,但待他们回头看清之后,却惊掉了下巴!
  来的哪里是什么平籴军!
  分明是一群因为墨诏集结,等待进行预备训练的桓安府兵!
  眼见这些府兵如皮影人一般身姿诡异地朝他们冲过来,有个官员脑海中突然想起自己曾在骊山庆典深夜偶遇的一个古怪影子,后来他才知道,那竟然是僵尸。
  而现在,这些府兵跑动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像那晚他偶遇的僵尸!
  那之后,一群高举大旗的兵马跟大批僵尸府兵一边厮杀一边冲了进来。
  这回官员们终于看清,这才是真正的平籴军!
  百官的心情可谓称得上复杂:
  好消息,刚才许下的愿望竟然成真了!
  坏消息,来了一堆更难对付的!都不知道是不是人!
  而与此同时,皇城上空的暗红裂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股浓郁的黑气,将凌空飘落的雪花都卷到一起,形成了一股古怪的黑色雪卷风,很快便集结成势,看着犹如厚重的乌云席卷而来。
  勤政殿内外的所有人,恨不得长八只眼睛,不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是去看空中的黑色雪卷风,还是地面上姿势诡异的僵尸府兵!
  朝臣百官心中已绝望,他们明白今日自己遇到的可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宫闱之乱,现在他们甚至觉得连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和章慎的平籴军看上去都已经算是“亲切”的了!
  谁要是被那些僵尸府兵啃上一口,那可真是连死都不能有个载入史册的体面死法!
  一想到这里,他们心中的念头纷纷不谋而合,打算等僵尸府兵攻到勤政殿前,绣衣察事司司众转头和他们抗衡之际,自己悄声趁乱逃跑。
  ……
  僵尸府兵终于攻到勤政殿台阶之下,绣衣察事司司众被迫与僵尸府兵交手。
  朝臣百官趁乱做鸟兽散,然而新的问题来了,僵尸府兵、绣衣察事司和平籴军厮杀做一团,无论哪一方战斗力竟都很强悍,他们发现自己无论往哪边跑,都有可能不是被咬死就是被砍死,跑的越快,死的越快……
  就在朝臣乱哄哄如没头苍蝇般茫然无措之际,他们听到身后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传来:“内常侍大人,看了这么久热闹,不留下聊一聊吗?”
  桓帝还在状若痴呆地看着勤政殿外的黑色雪卷风和满地僵尸府兵横行,此时突然意识到内常侍正躲在人群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想偷偷溜走,正纳闷阿婵怎么会突然点到他,就看到了令自己此生最毛骨悚然的一幕——
  阿婵一扬手,黑色夜空之中便划过四道淡蓝色弧线,黏住了正转身欲逃的内常侍的双臂和双腿。
  但内常侍好似没感觉,头也不回,拔腿继续走。
  可随着他往前走的动作,淡蓝丝线绷紧、绷紧、再绷紧,直到扯破了他四肢外裹着的衣衫。
  距离内常侍最近的几个朝臣官员眼睛往他身上一瞟,登时甚至忘记了逃跑,凌元子也对眼前这一幕震惊到不可思议——
  那内常侍,已经根本不能称作是“人”。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阿婵往后一扯淡蓝丝线,硬生生粗暴地扯掉了内常侍四肢的衣.衫,但这还没完!
  内常侍双臂和双腿的皮肉仿佛是与衣衫黏在一起般,阿婵的淡蓝丝线牵扯下衣衫,同时也将他身上的皮肉撕扯下来,而那些皮肉自离开骨骼之后,便迅速化做地上的一滩血泥浆水!
  仅剩的一点紧贴在骨头上的皮肉,顺着四肢骨架往下融化,裸.露出的骨架瞬间与躯干分崩离析!
  但即便如此,内常侍依旧没有回头,无事人一般继续往前走,阿婵也没有收手,收回淡蓝丝线继续向内常侍的后心攻击。
  这一次,衣衫皮肉也同样被撕扯下来,只剩下血红淋漓的森森骨架,但内常侍头颅和躯干的骨架却不像四肢那样轻易就散架了,而是被一团黑色雾气包围住。
  那黑色雾气,此刻就像一层薄薄的蜡皮,堪堪将他头颅、躯干的骨架凝固住!
  众人看到的内常侍,俨然是一副凌空飘在殿外的、仿佛刚从火堆里扒拉出来黑色熏肉一样的、没有四肢的头颅和躯干!
  此时内常侍才被迫转过身,面上还挂着一抹笑意,只不过那笑意被半融不融的五官皮肉冲得扭曲变形,鼻子掉下来将嘴挤歪,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众人汗毛倒竖!
  只听内常侍满是烂肉的骷髅头骨中发出颇为无奈的喑哑笑声:
  “你这女娃,若不是非跟我作对,倒当真是个继承我衣钵的好苗子!”
  阿婵稳稳用山蜘蛛丝扯住他,恹恹开口:
  “等了一晚,就让我看这么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这一万字修了好多遍,搞完发现剧情线还有一万字草稿,我……难道真得冲着80万去了吗QAQ~好了随便吧,现在的目标就是不管字数,好好完结,我真没招了orz~
  第205章破局(三)
  话音刚落,阿婵手中的山蜘蛛丝蓦地绷紧,大有断裂之势!
  众人大惊,眼看内常侍完全视山蜘蛛丝的阻拦为无物,化作一团淌着血肉的烂泥黑影,直冲勤政殿大殿檐顶。
  ——轰隆!
  此时天空一道巨雷劈下,桓帝、凌元子、一众百官侍卫,甚至正在与平籴军缠斗的僵尸府兵都被这巨雷震得晃了三晃。
  勤政殿屋顶的琉璃瓦也被震得掉落下来,猝不及防碎了一地。
  众人却眼睁睁看着这道雷直劈在内常侍身上,那些顺着骨架流淌的血肉溶得更加厉害,但他本人似乎对被雷劈这件事毫不在意。
  与此同时,数道金光从勤政殿前的空地飞射而来,交错织就成一张金色巨网,连同阿婵的山蜘蛛丝一起,又将内常侍压在大殿檐顶。
  原来是苍衍道长率领一众玄门高人前来助阵阿婵。
  地面上,殿前众人哪里见过这种奇异景象,不由得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害怕和逃跑。
  霍彦先暗暗心惊,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不止一次见识过天降“五雷劫”的。
  无论是仙昙村的小鱼妖,还是被陈贤妃炼制成旱魃飞僵的高广仲,都无力抵抗五雷劫的威力。
  但这“五雷劫”的天雷,怎么如今落在内常侍身上,他竟好似只是被挠了挠痒一般?
  难道他当真已经厉害到可以和天道抗衡?
  跟着内常侍飞身上了勤政殿檐顶的阿婵沉声开口:
  “左宸,你还要逃到什么时候?”
  她一语点破对面那怪物的名字。
  闻言,左宸一愣,缓了挣扎,黑洞洞的双眼盯着阿婵,阴恻恻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婵手下续了劲力,压制住左宸:
  “血月照本魂,你虽然夺舍内常侍,但躯壳是躯壳,魂魄是魂魄,刚才你站在殿外,月光之下你的影子只有躯干,没有四肢。我便让师傅他们暗中注意你。”
  左宸道:“我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谁,哪怕是以你师傅的年纪,应该也没见过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欺师灭祖、滥杀无辜、罪孽深重到连地狱都不收,只能砍掉自己的四肢把自己做成人彘,整天人不人鬼不鬼地到处飘荡,四处拼凑自己的魂魄碎片,看看你这幅鬼样子,还拼什么魂魄四肢,一会儿连鼻子也融掉了,赶紧再喘两口气吧,今晚就是你的大限。”
  “你……!”
  阿婵淡淡的回答激怒了左宸,他的面部表情越发扭曲可怖。
  他视线向下,落在了正剧烈挣扎着爬出勤政殿的桓帝身上,突然转怒为喜,融化的鼻子终于从嘴上掉了下去:
  “哼,无所谓,反正时间也快到了……过了今晚,看看你还说不说得出风凉话!”
  阿婵也侧目向下瞧去。
  只见桓帝此时正掐着自己的脖子,目眦尽裂,口中不断说着:“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明明脸还是桓帝那张脸,可脸上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就好像体内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跟他争夺这具身躯!
  “晁锐?”阿婵瞟了一眼左宸。
  闻言,左宸果然厉色陡生,似是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么多。
  阿婵暗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又回过头看向桓帝。
  桓帝的眼珠斜睨过来,好似换了一个人,眼中尽是诡计得逞的笑容,他嗓音呕哑,感叹道:“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记得我晁锐……”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晁锐?!
  他们是不是听错了???
  那可是当今圣人的皇兄——懿王的名讳!
  而这位懿王早在多年以前就在航海途中不知所踪,怎么今日,竟会出现在桓帝体内?!
  这这这……
  ***
  没时间留给他们思考清楚这个问题,勤政殿门口陷入一片混乱。
  皇城禁卫军、绣衣察事司司众和章慎带领的一小队先锋平籴军正费力地和攻到勤政殿前的僵尸府兵纠缠。
  僵尸府兵刀枪不惧,哪怕被砍了双脚还能面无表情爬起来继续追击。
  霍彦先难以想象章慎是如何带领平籴军在这群已不算是人的府兵之中突围到皇城之内的。
  还没开口,章慎已经解答了他的疑问:“还好闻寰居士提前让一队玄门高人隐藏在我们队伍中,不然根本进不来。”
  僵尸府兵的攻击越发凌厉,离得近了,才看出他们根本已经被抽干了身上的血肉,一个个衣服袍袖下的手臂竟都干瘪似枯枝,和陈贤妃豢养的僵尸也不相上下。
  但僵尸只有几只而已,这僵尸府兵可是兵多如蚁,前赴后继,甚至身上插着刀也能继续攻击!
  皇城禁卫军没有见过这诡异的阵仗,再胆大一时间也有些无措,霍彦先只好让他们尽力去护住朝臣百官,自己则率领绣衣察事司,与章慎的平籴军一起充当隔离带,冲到前线,直面这些难缠的家伙。
  霍彦先抓起一个僵尸府兵的后颈,仔细看去,果真像阿婵所说的一样,那里有一条淡黑色的丝带状印记,比胡三郎、陈富仲他们后颈的都要淡上许多,这样的深夜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察觉不了。
  思及此,他挂心阿婵,逮着挥刀将一片僵尸府兵扫倒的空当,回头去看勤政殿檐顶。
  只见檐顶的阿婵,以及地面上的众玄门高人,还在双手捏诀,口中颂咒,和怪物左宸僵持。
  所有人面容严肃,额头冒汗。
  玄术交织的金色巨网,每一道金光都非常凌厉,压迫感极强,令人望而生畏。
  但左宸被压制其下,却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这边与僵尸府兵纠缠,好似在十分满意地欣赏一场大戏,完全没将阿婵他们放在眼里。
  阿婵攥了攥手心的金渊珏,心道这个左宸果然比她预料的还难以对付。
  她冷不丁开口:“是你先找到虞屹安的?”
  左宸不答。
  “你的万灵补相蛊眼看就要功成,为什么会选虞屹安那家伙拖你的后腿?”
  “你怎么知道万灵补相蛊?!”
  尽管面目血肉模糊,仍看得出左宸十分震惊。
  阿婵讥讽道:“若非虞屹安,我还不知道万灵补相蛊,你机关算尽,都不如他一手败笔将你的秘密泄露个精光!”
  左宸冷嗤一声:“哼!是我高看他了!当初明明是他求我给千年树妖下蛊,帮他将妻子的精元全部吸干,你说如此狠毒的好苗子,我怎么会放过?
  结果他妻子坠楼身死的那一晚,他失魂落魄哭得像条狗,又求我把她复活!
  我当时就该知道,这等反复无常的小人不中用,是我错信了他!”
  阿婵眉头微蹙,没想到,阿菀被害的那一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与左宸竟差一点产生交集。
  至此,她心中的最后一个猜测,终于得到印证,再加上龙岫岭那晚她所见的一切,整件事情的真相终于得以补全——
  在与霍彦先和谢慕游相聚商议最终行动方案的那一晚,阿婵本想从蓬莱春直接回家,却被东仓使者告知,白髯魈刚刚来送过信。
  之前阿婵和白髯魈约定过,让它帮忙看着国师凌元子的动静,有什么异常赶紧来给她送信,阿婵以为终于抓到了凌元子的把柄,匆匆赶去龙岫岭。
  结果在龙岫岭,阿婵通过白髯魈放出来的幻象,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在那一刻,阿婵终于明白了探寻已久的真相。
  在幻象中,阿婵看到了一个奇怪的黑色长条影子和一个细矮身材的中年男子正在对话。
  他们的对话中,提及了凌元子的名字,被躲在暗处的白髯魈听到,于是它在暗中留心观察了很久,才依照约定跑来告知阿婵。
  阿婵根据在幻象之中看到的对话,以及自己的推测,补全了事情的大部分真相。
  当然,她自己的这部分推测,也在刚才桓帝和凌元子互相对峙之中得到了印证——
  之前阿婵以为,桓帝是做出这一切伤天害理之事的罪魁祸首,除了他自己丧尽天良,国师凌元子的从旁怂恿、献计献策也“功不可没”。
  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国师自以为机关算尽,却未算到,他也是被人利用的一环。
  而利用他的人,就是那个黑色影子。
  关于这个影子的身份,也着实让阿婵感到脊背发凉。
  她也是到那时才明白,为什么她和霍彦先用尽各种方法,一直都找不到给虞屹安出谋划策害死阿菀的那个异域方士。
  原来,那个异域方士,就是被这个黑色影子附身的。
  而这个黑色影子,竟然就是七十年前杀人无数,重创玄门的前朝邪修左宸!
  他竟然还没死透!
  不仅没死透,他的魂魄上天入地藏匿世间多年,竟还想着要东山再起!
  所有缠在谜团里那些散乱的线头,也终于都在那一晚被梳理汇聚成了一股绳,指向一个清晰的点。
  原点就在左宸。
  从幻象中的对话里,阿婵才了解到,国师凌元子在钦州金矿下挖到的圣物金渊珏,竟就是左宸亲手埋进去的!
  这番对话,虽然侧面印证了阿婵查到的真相,但真相远不止如此,令她震惊的还在后面:
  十多年前,国师凌元子察觉,自己秘密为桓帝设下的逆天改命的风水阵,竟不知为何正在被撬动,导致全国各地妖异灾祸频发,钦州金矿大火也是这个原因所致。
  凌元子为了保住其国师地位,让伏青宗不至于在他手里被开除国教,想尽了各种办法。
  钦州金矿大火发生后,凌元子迫于形势,想了一出挖金渊珏祭祀,以水克火的戏码。
  这样一来,桓帝不至于怪罪他,也能成功转移百姓的视线,让百姓不至于怪罪桓帝。
  此外,他那时就开始着手准备将原来的改命风水阵巩固一下,在风水阵外围重新设下新的连环风水大阵——四煞镇元局。
  新的阵法,便需要新的护法。
  选谁呢?
  谁的魂魄,能够不计代价、忠心耿耿地替桓帝坐镇阵眼,守护阵法固若金汤,压制百妖煞气?
  嘉善皇后。
  凌元子思来想去,为巩固四煞镇元局,选中了命格最为尊贵,也是最心系家国的嘉善皇后作为护法。
  他料到,只要提出献祭圣物金渊珏就能结束钦州金矿大火,为了百姓,为了桓帝,嘉善皇后一定会义无反顾地答应。
  此时,再从旁煽风点火,借陈贤妃想斗倒嘉善皇后的心,默许她暗中给皇后下毒。
  那么就算嘉善皇后自金矿大火之后,身体每况愈下,直至“病亡”,众人也只会怀疑是因为献祭圣物才导致的。
  当然,此“借刀杀人”之计策,必然需要得到桓帝的允许。
  但让阿婵意外的是,原来凌元子能够想到用金渊珏以水克火,是在他狗急跳墙之际,那个诡异的黑影——也就是左宸,费了一番心思,故意引导凌元子找到的金渊珏。
  而且左宸并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幻象之中和他对话的那位中年细瘦男子,也是左宸的同谋。
  关于这个中年男子的身份,更令阿婵震惊。
  他竟然是桓帝失踪多年的皇兄——二皇子懿王晁锐!
  凡大桓百姓都知道,这位二皇子是晁氏皇族之中爱好最特别的一位,别人顶多喜欢游山玩水,而他竟热爱航海,经常一出海就是几个月不见踪影,以至于桓帝即位时,他都在海上航行没回来。
  后来,等到大家反应过来,才发觉晁锐的销声匿迹,或许并非是纵情海上、流连忘返,而是可能早已被波谲云诡的大海吞噬无踪了。
  这些年,无论是皇室还是民间,大家都心照不宣,提起晁锐便都说是在海外云游。
  阿婵曾看过猫妖在宫中找到的秘密档案,因为晁锐这个航海的爱好多注意了他一下,毕竟航海也需要精通一定的星占知识,方便辨别海风与潮汐的方向。这个晁锐,和她也勉强算得上半个同行。
  但幻象中这个面白无须、细瘦干瘪得如同壁虎的中年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宫闱档案中所记载描述的晁锐——身高八尺,魁梧神俊。
  阿婵将左宸和晁锐的对话,以及自己和霍彦先查到的线索反复推敲,才拼凑还原出了这两个人的渊源。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左宸讲起。
  当年左宸杀人潜逃,改头换面,弃佛入道后,之所以又杀了道观那么多人,是因为他在逃亡途中,无意中得到了半部上古云疆蛊毒秘籍残卷,那秘籍里的驭蛊秘术十分邪门,让左宸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给道观里的人下蛊,道观的人为了解除蛊毒,不得不收留他。
  但最后,左宸却因养蛊反噬心脉,走火入魔,导致无法驭蛊,因而发疯杀了道观的人,彻底惹怒整个玄门。
  当年玄门与左宸的那一场大战,左宸自断四肢,看似是将自己做成了人彘,实则是他体内的蛊虫已经将他的三魂七魄撕成百块碎片,顺着四肢逸散出去,聚成一股黑烟飘走。
  残魂百魄,无形无相,天道不察。
  左宸因祸得福,逃脱了天道的惩罚。
  虽然魂魄被撕碎,左宸痛苦万分,但他心头却重燃希望。
  等到过了该邪术既定的时间,左宸恢复了一些神志,再按照那半部邪修蛊术的记载,召唤蛊虫,将自己碎成一缕一缕的残魂百魄拼凑回来,虽然暂时只能拼出一个没有四肢的影子躯干,也花费了左宸五六十年的时间。
  至于这个蛊术的名字,幻象之中的左宸随口提到,叫做“万灵补相蛊”。
  当听到这个词的那一刹,阿婵不禁浑身冒冷汗。
  左宸胆敢随口对晁锐提起,是因为他笃定晁锐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阿婵清楚得很。
  因为她曾在师傅苍衍道长那一摞吃灰的上古秘籍中,看到过先人提及这种极其丧心病狂的邪修蛊术,虽然只有只言片语。
  所以师傅曾预言会有大妖物横空出世,其实这个大妖物,就是左宸体内的万灵补相蛊!
  这邪物为了修补魂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地吸收天地灵气,到时候万物生灵便会全部遭殃!
  没想到,左宸竟让这种逆天而行的邪修蛊术再次现世!
  那时左宸的魂魄四处游荡,意外遇到了准备去航海的懿王晁锐。
  晁锐身上的真龙之气让左宸兴奋非常,他本想直接攫取其气运,用于修复自己的魂魄,却发现晁锐的真龙之气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气。
  左宸常年养蛊,一下就看出这死气可能与蛊术有关,而且十分高明,寻常玄门人士或许根本难以察觉。
  左宸“好意”出言提醒,晁锐起初觉得这影子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在故弄玄虚,晁锐身为天之骄子,皇亲贵胄,有龙气护佑,自然不惧。
  但晁锐还是留了个心眼,毕竟彼时正值先帝立储之时,他虽无争储之心,但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左宸提出可以帮晁锐化解此劫,晁锐便和他秘密回到桓安,在皇城地下布下了木虺千影阵,以防有人图谋不轨时,能保留晁锐一线生机。
  但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当时还是弘王的晁隼与伏青宗道士凌元子联手,把晁锐骗至皇城地下隐蔽处杀掉。
  死前那一刻,晁锐万分后悔自己心太软,没有听从左宸的建议,直接杀掉身上煞气最重、嫌疑最大的皇弟晁隼,并且,他也不知道左宸设下的木虺千影阵是否真的能保留他的一线生机。
  满心愤懑又不甘,晁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想到,关键时刻,左宸真的来了。
  晁锐肉身虽死,但左宸将他的魂魄通过木虺千影阵完整保留了下来。
  此阵法有成千上万个分身阵法,足以迷惑晁隼和凌元子,让他们无从下手破阵。
  那么即便凌元子意识到晁锐魂魄逃脱,也无法在短时间之内施法将其魂魄赶尽杀绝。
  晁锐非常生气,质问左宸为什么不趁他死前出现。
  左宸满不在乎地说,对方若不真正下杀手,夺走晁锐的真龙气运,木虺千影阵就无法对晁隼起效。
  晁锐简直无语,但死都已经死了,他再去追究左宸设阵之前是不是故意没跟他说清楚,已是徒劳。
  他只能接受自己只剩下魂魄的事实。
  虽然对左宸非常不满,但晁锐此时别无他法,只能依靠左宸,以魂魄的形式苟活。
  左宸随便杀了宫中一个瘦小如壁虎的中年太监,让晁锐附身。
  晁锐十分嫌弃这幅皮囊,但也没别的办法。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要复仇。
  变成魂魄的晁锐,终于相信了左宸所说的一切预言。
  那晁隼身上的煞气,就来自于他为了上位,不惜对亲兄弟痛下杀手,并伪装成意外。
  而遭殃的并不止自己一个人,在此之前,晁隼更对他们的皇长兄——即将继承大统的太子下手,还命凌元子用邪术换命,才得以最终顺利登基。
  晁锐恨极,发誓一定要亲手向自己的手足晁隼复仇,由此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复仇计划。
  本来,晁锐于皇位并没有什么执念,但被自己的亲兄弟暗算之后,他复仇的欲望却前所未有的强烈。
  生前没用上的权谋之术,死后倒是有了用武之地。
  晁锐远走勾方,凭借高超的口才和复仇的决心,先帮勾方几次还击朔勒的无理勒索,成功赢取了勾方国王的信任。
  然后,他又游说勾方国王,让勾方武士冒充朔勒武士,挑起大桓和朔勒的矛盾战争,削弱两国兵力,为勾方争取休养生息之机,趁机壮大。
  这其中,左宸也暗中帮了晁锐不少忙。
  他精研佛、道、蛊术,假扮异域方士,游说朔勒豢养峭壁柳精,以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削弱大桓兵力,又不至于真正损兵折将,留待晁锐夺回真龙气运之后,这些兵力还可以继续为他所用。
  勾方国王对于晁锐的献计很是满意,奉晁锐为第一幕僚,对他言听计从。
  这也是为什么阿婵和霍彦先总觉得勾方离间桓朔两国的计谋,颇有中原谋士之风。
  因为,那个谋士就是晁锐。
  第二步,左宸和晁锐才开始实施他们真正的计划——
  彼时,晁隼已顺利登基为桓帝,任命凌元子为国师。
  左宸和晁锐二人要等木虺千影阵发力,完全撬动凌元子那逆天改命的阵法之时,才能夺回被晁隼偷走的真龙之气。
  桓帝登基之后,左宸四处驭蛊挑起百妖之祸,让桓帝和凌元子疲于应付。
  又设法引燃钦州金矿矿山,再设计让走投无路的凌元子发现金渊珏,以皇室供奉圣物金渊珏的能量,继续撬动凌元子为桓帝设下的换命风水阵。
  而左宸之所以一定要费尽心机让凌元子把金渊珏奉为宫中圣物,则是因为,金渊珏可以吸收天地万物的精元灵气,用来补益左宸的万灵补相蛊,为自己重新修补魂魄。
  金渊珏在皇城,不仅能够借风水宝地吸收更多灵气,而且还是桓帝亲自下令将金渊珏奉为圣物,左宸这招灯下黑不可谓不高明。
  就是因为金渊珏的存在,大桓妖物感到自己的精元灵气在莫名其妙不断被吸走,但金渊珏受皇城龙气护佑,百妖又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才会煞气愈发深重,四处作乱。
  可左宸没想到的是,桓帝为了保住皇位,听从了凌元子的建议,利用陈贤妃与嘉善皇后的后宫争斗,引导陈贤妃给皇后下毒,顺利帮桓帝杀掉嘉善皇后。
  嘉善皇后死后,魂魄被迫进入四煞镇元局中心阵眼——钦州金矿矿山之中,为桓帝守护换命阵法,镇压百妖煞气。
  而阿婵在左宸和晁锐的对话中还意外得知,父亲应贤曾观天象,反对凌元子挖金渊珏,凌元子当时急需立功稳住地位,为了除掉这个碍事的眼中钉,一边劝桓帝将百妖之祸转嫁给父亲,一边放消息给陈贤妃。
  因为那时,陈贤妃正私下炼制僵尸,凌元子便顺势让她觉得,应贤是炼制不化骨的好苗子。
  阿婵在父亲留下的秘信上看到过,父亲曾预言陈贤妃的子嗣不成器,陈贤妃应该早就记恨上了父亲,待受到凌元子的引导,便更有了顺势报复父亲的理由。
  所以这才解释了为什么陈贤妃曾极力劝谏桓帝杀掉父亲,因为,她想要用应贤炼制不化骨,不仅要让他不得好死,死后还能供她随意驱策!
  除了嘉善皇后、父亲应贤,桓帝和凌元子还设局杀害了杜时衡和五千将士。
  刚才国师和桓帝互相狗咬狗,也印证了这些罪行。
  至于太子之死,一直以来,无论是朝堂还是民间,都认为太子是继承了嘉善皇后的病弱体质,才英年早逝的。
  但真相是,虽然动手杀太子的是桓帝本人,但这其实也是因为左宸从中推波助澜。
  目的就是要让桓帝亲手断绝自己的子嗣,衰减他的气运。
  左宸引导太子“不小心”听到桓帝的梦话,知道桓帝害怕嘉善皇后回来找他索命,太子起疑质问桓帝,桓帝不得已才将太子伪装成意外死亡。
  或许桓帝梦中的嘉善皇后也是左宸入梦假扮的,因为,嘉善皇后的真正魂魄还苦苦镇守在四煞镇元局中,无法脱身。
  由太子,阿婵不禁想到了煜王晁元肇之死,没想到她为父报仇,却意外正中左宸下怀,再次削减了桓帝的气运。
  话说回来,虽然左宸为撬动换命阵法做了许多事,但桓帝和凌元子也不是吃素的。
  凌元子新设下的连环阵法四煞镇元局实在太过阴毒,连左宸也不得不服。
  无论是死后被禁锢在钦州金矿里的嘉善皇后,还是西北边境战死沙场的杜时衡和五千将士,抑或是荔西矿山的千人祭,这三处连环阵中魂魄的执念和煞气,真正做到了一处比一处更强,更难以撬动。
  此举竟暂时压制住了左宸的木虺千影阵。
  他和晁锐一时无计可施,桓帝就这样又过了十年好日子。
  但左宸和晁锐并没有放弃,接下来十几年中,他们耐心等待,并且四处搜集世间精怪妖物的精元灵气,以壮大木虺千影阵的能量,伺机撬动四煞镇元局。
  万物生灵中,属人的精元灵气最为纯粹好用,但也最难搜集。
  难归难,但必须要试。
  这就有了他们计划的下一步——在大桓境内培养蛊师,到处搜集人体精元灵气。
  为此,左宸煞费苦心,研制出了“蛊索”。
  顾名思义,此蛊像索链一般,一端在中蛊者身上,吸食其精元后,再引向另一端的蛊师身上,蛊师便可以控制中蛊者。
  阿婵和霍彦先查到的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还有沈珍娘死后身上出现的黑色丝带状印记,实际上就是左宸的蛊师在用他们试炼“蛊索”的效果。
  通过左宸和晁锐的对话,阿婵才知道,原来胡三郎他们体内的“蛊索”只是左宸研制的初代毒蛊,吸取人体精元的效果还不稳定,有时候只会使人精神错乱、发狂癔症,比如胡三郎、陈富仲,以及被炼化成僵尸的沈珍娘,他们的思绪时而清醒时而错乱,都是因为中了此蛊所致。
  只有在虎妖妻子玉娘身上,才显现了左宸想要的吸取精元的效果。
  因为此时还在试炼阶段,所以蛊索的效果因人而异,阿婵和霍彦先调查时受到误导,因而一直没能查到左宸身上。
  左宸对初代“蛊索”的效果不甚满意,因此不断改进。
  今晚,僵尸府兵体内的“蛊索”,或许才符合他的最终需求。
  只要霍彦先他们留意僵尸府兵的脖颈,就一定会发现,他们的脖颈上也会有同样的黑色丝带状印记。
  最终施放在府兵身上的“蛊索”,比胡三郎他们所中的初版“蛊索”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像瘟疫一样极具传.染.性,只要接触到伤口血液,就会一传十,十传百。
  届时,不管是府兵、皇城禁卫军、绣衣察事司,还是章慎的平籴军,抑或是普通平民百姓,只要被这些府兵咬上一口,或者伤口血液交融,“蛊索”便可以自行传播给下一个人。
  所以阿婵也提前给了霍彦先、章慎他们一些临时赶制的符箓,让这些僵尸府兵不敢轻易接近他们,并让师傅苍衍道长和一众玄门高人在桓安城中也用玄术进行布防,以防百姓受到伤害。
  这些府兵的精元源源不断地被吸取到蛊师身上,但蛊师完全受左宸控制,所以最终精元全部都会直接供给左宸修补魂魄。而且吸收完后,他们更会变成僵尸样,思想行动都被左宸控制,唯左宸的号令马首是瞻。
  左宸之所以要研制“蛊索”,除了吸取这些人的精元修补魂魄之外,还是为了晁锐夺回真龙气运之后,重返大桓天子之位做准备。
  这些蛊兵最终会变成他们二人的傀儡助力,任劳任怨地帮助晁锐夺权篡位。
  其实,最初左宸并没有将所有希望寄于“蛊索”之上。毕竟,蛊索的研制难度很大。
  在知道陈贤妃豢养僵尸时,左宸也曾设法引导其为自己所用,但陈贤妃不堪大用,她身边的那个方士穆策豢养的僵尸良莠不齐,而且这个计划最终被阿婵和霍彦先先一步铲除,左宸便就此放弃。
  阿婵猜测,东仓使者曾在陈贤妃寝宫中见到的那株可以净化一切污邪气息的碧霖兰,或许也是左宸引导方士穆策找到的。
  因为以穆策的修为手段,很难找到如此罕见的灵草。
  左宸很庆幸自己两个计划并行,在陈贤妃和其豢养的僵尸被连锅端之后,他还有“蛊索”这个救命稻草,并且当时已经开始大规模试炼效果。
  能够如此猖狂地在全国找人试炼蛊索,源于左宸在研制蛊索之前很久,也就是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在云疆培养蛊师,替他试炼各种蛊毒。
  温惠娘的父母、阿斯兰云的父亲都是他在云疆培养的蛊师。
  左宸这些年培育的蛊师数量之众,在全国各地游走范围之广,不可想象。
  光是阿婵和霍彦先在查案路上偶遇的蛊师就有两个。而且阿婵还发现,这些蛊师甚至接触到了阮云薇、楼映真,骗她们替自己找地方或提供资财养蛊试炼,可想而知,被试蛊者的数量,更是难以计数。
  阿婵推测,除了她和霍彦先一路上查到的胡三郎、陈富仲等脖子上出现黑色丝带状印记的人之外,还有很多在全国各地被试炼的普通人,但他们或许在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莫名其妙地毒发暴毙了。
  之所以左宸培养蛊师的计划能藏得如此之深,只能被查到冰山一角的原因,则是因为——
  左宸找到了虞屹安。
  培养蛊师计划开始实施之后,左宸很快发现,光靠培养云疆本地人完全不够,有天赋资质者太少,他只能自己去外面找一些人,但进展太慢,且很容易被发现。
  后来,他一边让晁锐利用勾方复仇,另外一方面也暗中寻找一个人,能够让他肆无忌惮地在大桓境内寻找培养蛊师的合适人选。
  好巧不巧,他在桓安游荡时,碰到了想要置妻子于死地的虞屹安,立即被他身上强烈的怨气、戾气所惊喜,这和左宸所要找的人十分相符。
  他立刻决定要接近虞屹安,获取他的信任。
  当时左宸拼凑回来的魂魄可以附体,但万灵补相蛊的煞气太重,普通人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附体,所以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换一副皮囊。
  左宸临时附体在一个云游到桓安的异域方士身上,接近虞屹安。
  这也是为什么阿婵和霍彦先在哪里都找不到这个异域方士,因为这幅皮囊早已被左宸用完即弃了。
  后来,左宸将噬乾蚕种入千年树妖树身内,帮助虞屹安吸食阿菀的血肉精气,不断折磨她。
  但没想到,当阿菀真的坠楼身死的一刹那,虞屹安又后悔了,跪地哭着求他复活自己的发妻。
  左宸看着崩溃大哭的虞屹安,内心虽然十分无语,但还是“善解人意”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接着,利用虞屹安想要复活妻子和父母魂魄的迫切之心,让其在朝中帮他们遮掩拐卖幼童送到云疆的罪行,所以他培养蛊师的计划多年来一直没有被发现。
  也因为有虞屹安做内应眼线,所以左宸对于宫中桓帝和国师凌元子的动向了如指掌——
  久在宫中接受供奉、能量充沛的金渊珏,已经能够更大范围地吸取大桓各地的妖物精元,这让左宸决定加快他的计划。
  当时桓帝和凌元子不肯将金渊珏拿出来祭祀,是左宸让虞屹安暗中活动,安排粮仓发生火灾,才顺利请出金渊珏。
  这才导致远在休云北山的黑线蛊受到其灵气扰动,变异躁狂,大肆攻击蝎蚁巢穴,最终造成西北肇度城崇德谷的瘟疫发生。
  当时阿婵和霍彦先也只查到了段行玠父子、鳖宝和司辰令倪正德身上。
  此外,虞屹安还时不时给他们送信,当发现阿婵和霍彦先去休云北山时,怕豢养峭壁柳精的事情败露,便通知左宸,让勾方人冒充朔勒黑衣人暗杀他们,但没想到,他们命大没死成。
  多年来,虞屹安是左宸安插在桓帝和凌元子身边一只看不见的手。
  但接下来,他也是一只随时会被左宸“用过即弃”的手。
  ***
  梳理清楚这些真相的来龙去脉之后,阿婵想起了自己日前再次观测到的坟墓四星。
  这四颗星,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秘信之中,曾观测到的坟墓四星,代表四处地点。
  经过她和霍彦先的查探,除了西北杜时衡和五千将士之墓、钦州金矿矿山、荔西千人祭矿难所代表的坟墓地点之外,还有一处在桓安。
  阿婵本以为,桓安这一处是指木虺千影阵。但她很确定,木虺千影阵已经被她悉数破掉。
  那为何她如今观测到的这颗星依旧指向桓安?能量依旧非常强大?而且大桓全国上下妖气仍然不减,反而愈演愈烈?
  这说不通。
  如今她终于想明白,桓安这一处地点,就是皇城地下,桓帝弑兄之地。
  虽然晁锐的魂魄已经逃出升天,但这不代表,桓帝弑兄之地没有别的阵法。
  这阵法,也不一定是凌元子为桓帝杀晁锐所设下的。
  左宸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在皇城地下秘密设置木虺千影阵,那么在桓帝弑兄的阵法里再悄悄“留一手”,也不无可能。
  这坟墓四星,实际上应该是左宸和凌元子的阵法叠加,造成的阴气冲天的噩兆星象。
  左宸为了他的“万灵补相蛊”能够最终成功,可谓做足了多手准备。
  一个木虺千影阵,就让凌元子白白在全国奔波十多年都没有被发现。
  可万一木虺千影阵被破掉,那左宸的一切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以他曾作为寺庙监院,主管寺中资财的缜密心思,以及惜命如金的性格,一定会为了保险起见,再多留几条后路。
  他那么喜欢灯下黑,那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既然桓帝弑兄之地有凌元子的阵法,那么左宸就在那里顺着凌元子的阵法再秘密设下一个阵法,又有何不可呢?
  按理说,此举难度非常之大,但左宸因为熟悉佛道蛊三宗秘术,打破常理、苦心钻研之后,竟真让他干成了这件大胆又疯癫的事,多年来凌元子一直没有发现。
  这也是左宸非常得意的一点。阿婵听到在幻象中他跟晁锐提及这个阵法时,语调都流露着自豪。
  就这样,在皇城地下,桓帝和凌元子眼皮子底下,木虺千影阵、晁锐被杀之地的阵法,连同金渊珏,就构成了一个双保险的阵法。
  就算木虺千影阵被阿婵发现,也不影响金渊珏继续与晁锐被杀之地的阵法相互作用。
  任桓帝和凌元子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金渊珏吸收的天地灵气,会源源不断地供养着左宸体内的万灵补相蛊。
  所以,当左宸一次又一次跟晁锐提及,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晁锐夺回气运、重回属于自己的皇位时,当左宸向虞屹安保证一定会替他的父母替阿菀夺舍复活时,阿婵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根本就是左宸哄骗他们的借口。
  真正要夺舍桓帝的,不是虞屹安的父亲、不是晁锐,而只会是左宸他自己。
  倘使左宸的阵法能够撬动凌元子的四煞镇元局,将真龙之气引回,也只会引回到亲手设阵者——左宸的身上。
  晁锐、虞屹安,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的跳板。
  只要今晚左宸将足够多的百妖之气引到皇城,成功破掉四煞镇元局,最终将真龙气运换到自己身上,那么他体内的万灵补相蛊,就会将他残缺的魂魄最终修补完整。
  他的残魂会重新长出四肢,从此摆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以大桓天子的肉身活下去,彻底地、永久地逃避天道惩罚。
  他可以重新以一个人的形态活着。
  为所欲为。
  也因此,他根本不在意任何人的死活,也显然不在乎自己是否信守诺言,他打着帮晁锐复仇旗号的一切说辞,不过是为了让晁锐暂时听他摆布而已。
  毕竟夺舍的过程,确实是先要让晁隼的真龙之气先回到晁锐的身上,左宸再夺舍晁锐,才算施术成功。
  而他研制的“蛊索”,也根本不是为了晁锐。
  待到左宸夺舍成功,蛊索传开,宫中乃至桓安城中的所有人,都会被左宸吸取精元,并继续滋养他的魂魄。哪怕有玄门人士作为晁隼余孽势力,来挑战他的帝位,也没什么好怕的,反正整个桓安城的人都将成为镇压对方的“蛊兵”军备力量。
  假如桓安百姓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群起而攻击自己,就全部除掉,再换一批新的百姓不就好了。
  违逆左宸者会被一个不留。
  这一次,他站在权利的巅峰,天下再无人胆敢审判他!
  ***
  那一晚,阿婵在龙岫岭见到白髯魈给出的幻象,就是左宸和晁锐为了最终皇城夺舍在做准备,回来查看龙脉修复状况的。
  这个发现也让阿婵意外。
  原来,妖物鳖宝误判金矿脉所在,导致庄菡公公段行玠挖断了龙岫岭的灵脉,这也是左宸故意引导所致!
  这是他最终撬动四煞镇元局的关键。
  因为灵脉挖断后,桓帝必然要命国师凌元子重新修补龙脉,而修补龙脉必然要照顾到四煞镇元局的风水连环阵,阵与阵之间也需要相互补益。
  这就给了左宸观察凌元子布阵的可乘之机,为最终撬动四煞镇元局提供便利。
  那一晚,左宸一直极度兴奋,对于撬动阵法越发有信心,所以即便计划实施的过程充满艰难曲折,他都不是很在意,因为他非常坚信,最后自己一定会成功“重生”。
  ***
  刚才,阿婵用虞屹安诈左宸的话,算是终于印证了她所有的猜测。
  阿婵不敢想,如果自己不是为了复仇进宫,遇到贵女夏忆桐,帮她解决僵尸偷盗珠宝案,意外遇到白髯魈,叮嘱它要密切关注凌元子的动向,那么是不是今晚左宸这个局,就真的无法挽回了。
  这是她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不厌其烦、辛苦奔波、四处布局埋线,不放过任何一个线索,任何一个细节,最后都是值得的。
  哪怕,她最终只占了这一丝先机。
  日前,她放出桓帝龙体抱恙的星占预言,诱导虞屹安给异域方士通风报信。倘使对方真想夺舍桓帝,必定会在血月当晚现身施术。
  只是她当时没有想到,左宸就是这个异域方士。
  今晚在勤政殿内,她对付桓帝时,特意关注了殿中的一切动静。
  除了虞屹安之外,最反常的就是内常侍,没有四肢的影子暴露了左宸的真实身份。
  阿婵就这样静静看着左宸,一步步走进了她为他设下的“瓮”中。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次拖得太久了,不是不想更,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写,每天都在卡,我这个破脑子……前面伏笔实在太多了,圆逻辑圆哭了,导致我又写了两万字,只能再分成两章发,大家等完结再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