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最后一眼
霍彦先赶紧问:“你有查到他们的身份吗?”
杜时衡遗憾摇头,“时间太紧了,我死之前没能收到线报,不过据暗侯回报,这些黑衣人之间曾经起过一次内讧,打斗之间死了几个人,暗侯趁乱去查看尸体,发现死的人脖颈上都有一圈细细的黑色丝线样痕迹,就是不知确切的身份……”!!!
霍彦先浑身一震。
脖颈一圈黑色丝线样痕迹!
他的眼前突然划过数个画面……
仙昙村的胡三郎、富州城的陈富仲、灵骅寺虎妖的妻子玉娘,以及休云北山地下洞穴暴毙的道士,他们身上都出现了青黑色的丝带状印记!
从休云北山回来后,他和阿婵一直以为是朔勒人串通安密镇玄风观,企图在民间搞邪教瓦解大桓。
但后来在荔西万韶的矿山之中,那个僵尸沈珍娘的脖颈上,竟再次发现了黑色丝带状的印记。
他们从沈珍娘查到了豢养旱魃的陈贤妃,调查线索便再次停滞,没想到如今在杜时衡这里,居然还有后续!
“那些黑衣人有什么特征?”霍彦先追问。
“看五官像是朔勒人,但……”杜时衡努力回忆。
看来一切都连上了。
霍彦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在休云北山也曾接触过那些黑衣人,而且也已经查明,那些黑衣人就是朔勒派来的。”
“朔勒,你确定?”
见杜时衡脸上浮现质疑,霍彦先不禁皱眉:“你这语气……难道不是?”
“如果不是朔勒,是勾方呢?”杜时衡道。
那是他战死前一晚,收到了探子的回报,说那些黑衣人已经是第三次出现在休云北山,和云疆的方士秘密见面,虽然五官身形看上去很像朔勒人,但探子仍直觉不是。
因为他们手握的刀虽然是朔勒弯刀,但握刀姿势跟一般的朔勒武士有着微妙的不同,很像勾方那边的握法,但黑夜之中打斗混乱,他怕自己看错,也不敢妄下论断,因此还需继续追查。
杜时衡的暗侯所传消息措辞一贯严谨,因此才没有斩钉截铁下最后论断。
而此后杜时衡身死,没机会再接到暗侯的最新消息,甚至不知暗侯是生是死,是否也被做局。
勾方???
勾方!!!
电光石火之间,霍彦先脑中一连串停滞错位的线索终于瞬间变得清晰合理!
勾方是同时接壤大桓、朔勒周边的一个西北小国,他们国家人少、地也少,但有一片肥美宜居的草原,勾方百姓也因此生活相对安稳。
勾方国王深知自己势单力薄,没有朔勒铁骑的实力,因此便不像朔勒那样敢对大桓张牙舞爪,而是一直与大桓交好,希望大桓能够举国之力庇佑他们。
朔勒一直想要吞并勾方,但始终没能成功,就是因为大桓对勾方的庇护,这也是朔勒多年来对大桓不满的地方。
但没想到,到头来,看似最是老实人的勾方,却最具有狼子野心!
好一招祸水东引!
所有人都被勾方这个弹丸小国耍得团团转,尤其是朔勒这个冤大头!
霍彦先艰涩开口:“你是说,勾方才是朔勒大桓之战的幕后推手?”
“我猜测……那凌元老道其实会不会是先和勾方勾结,想借朔勒之手,打击大桓……”
霍彦先瞳孔骤缩。
这岂非……连晁隼也是其中一枚棋子?!
那勾方所企图的,可就不单是让大桓对付朔勒,而是想连大桓都一并……
轰——
突然间,霍彦先感到脚下的土地突然开始地动山摇,后腰处隐隐传来灼热的刺痛。
对面的杜时衡和他一样站立不稳,但立刻长.木仓杵地,稳住身形,并扶住霍彦先。
他们身后,黑压压的将士英魂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一片哗然。
天际接连劈下数道闪电,众人头顶蓦地出现吟唱声,遥远、悠长,如同上古神明在天界颂念咒语。
可霍彦先听得分明——
那是阿婵的声音!
他绝对不会听错!
后腰的灼痛更加剧烈,他忍不住伸手去摸,没想到,在腰间蹀躞带之中摸到了发热源头——竟是一缕黑色的发丝。
准确地说,是两缕交缠在一起的发丝,上面还有硬硬的、干涸的铁锈红痕,霍彦先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干涸的血迹。
其中一缕,霍彦先认出是自己的头发,但另外一缕如丝线般柔顺乌黑的,不会是……
他看着掌心的发丝,怔愣住,耳畔突然响起杜时衡的声音:
“你这个查案的玄门搭档,果然有点东西……”
天上雷劈,脚下地裂,杜时衡却好似没事人一样摸着下巴,顺手搭上霍彦先的肩膀,凑过来看他掌心的热闹。
杜时衡在听霍彦先讲述调查过程时,无数次提到那个叫做阿婵的女子,说她既会捉妖又会占星,好几次救自己于危难之际,虽然脾气有点大,有点贪财,但本事更大,有勇有谋,智勇双全……和他联手破获了好几起大案,还找到了应贤留下的真相。
每次提到她,霍彦先的赞美之词总是非常自然又不要钱地往外冒,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
“哦呦!这可是‘缠魂契’啊!结发同生……她不止是你的搭档吧……”
杜时衡的视线突然从霍彦先的手掌瞬移到了霍彦先的脸,盯着他坏笑起来,如同每一次拉着他干“坏事”之前的那抹笑。
霍彦先:“……”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缠魂契”,但“结发同生”四个字还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会……
看到自家兄弟这悄悄染红的耳根,杜时衡的嘴更是咧到耳根,一口白牙晃着霍彦先的眼。
怪不得。
这个叫阿婵的女子的确不一般。
霍彦先对她更不一般。
杜时衡早从他的述说里咂摸出味儿来,这小子就是为了救她,才身死在这四煞镇元局之中。
而他都死了,却还在讲述中几次流露出对这个女子的担心,虽然他嘴上没说,但自己火眼金睛,哪能看不出来。
当然,这个阿婵对霍彦先更不一般,现下竟妄想孤身一人用“缠魂契”把霍彦先一界死人从这连环风水巨阵中救回去!
这胆子也太大了点!
比自己当年年少无知时还要莽撞啊!
而且这救法……也未免太与众不同了些!
不过……
兄弟的大婚自己怕是没机会亲眼见证了,那怎么也得提前送点贺礼……
***
三柱铁钉贯穿身体,霍彦先已然双目紧闭,毫无气息。
阿婵额头布满汗珠,唇齿间渗出暗红发乌的血线,刚才触发阵法和下坠已然耗费太多体力,此刻剧烈的眩晕欲呕之感让她几乎无法稳住身形,却仍撑着霍彦先冰冷的身体靠住,强迫自己将手指咬破。
暗红血珠顷刻从指尖窜出,泛着腥气,她轻抚上霍彦先冰冷的额头,用不断溢出的指尖血在他额头画下一个复杂怪异的符箓图案,同时口中快速颂念咒语,眸子黑亮得诡异。
刚才在霍彦先下坠时,她眼见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扯下自己的一缕发丝,和霍彦先的发丝捻在一起,悄悄塞进他后腰的蹀躞带,混血念咒。
她所施术法叫做“缠魂契”,说起来是一种云疆邪术,若女子想要留住某位男子的心,用此术法就能将自己的一缕魂魄与男子的一缕魂魄互相交换,从此两魄交缠,同生共契,永不分离。
此术与众所周知的情蛊差不多,但它的施术步骤更加简短,起效更加迅速,几乎可以说是瞬间起效,只不过施行这个法术不仅需要很高明的道行,也极其危险,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阿婵在古籍上看到这个术法之后,大为不解,她想不通女子到底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对男子施行此术,这可是把自己的性命和男人绑在了一起,情蛊杀了蛊虫便可失效,但魂魄一旦互换就不能解绑,万一哪天女子看那男人不顺眼了该怎么办?
于是,她忍不住去问师傅如何解除这个术法,被师傅不由分说骂了一顿,说她不好好修习,又偷看乱七八糟的书!但师傅最后也回答了她——
答案就是,邪术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它没解!
每个人的魂魄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女子要是到了非得铤而走险施行此术法的地步,非得缠着男人才能活下去,这脑子也是没救了,解不解都无所谓了!
阿婵听后,觉得确实邪门儿得很,遂将此术抛之脑后。
但刚才千钧一发之际,她脑海中却只冒出这个法术,可保霍彦先一线生机。
“缠魂契”需要施术者和受术者两个人分别将自己的发丝互相交缠,捻在一起,施术者口中默念咒语,将自己的一缕魂魄分给受术者,同时,受术者的一缕魂魄则会交换到施术者体内。
魂有三,魄有七,人的肉身死后,魂魄如果不能正常投胎,就会成为孤魂野鬼,如无人祭奠供奉,漫长的岁月中魂魄就会逐渐分崩离析,消亡在世间。
而四煞镇元局这个阵法,并不给擅闯者慢慢分崩离析的机会,几乎是一瞬间,魂魄就会被打散。
所以阿婵只能用“缠魂契”悄悄换了霍彦先三魂中的一魂,当他被三柱铁钉贯穿时,自己的一缕魂魄也会随霍彦先的其他魂魄而去,而她的那缕清醒的魂魄,便可将霍彦先其他瞬间逸散的魂魄束缚住。
虽然不知道阵中到底是什么状况,但只要魂魄不散,就有机会把人救回来!
阿婵脸色煞白,咬牙继续念咒。
施行此术法,会掠去施术者周身大量元气,这也是为什么需要施术者道行高明的原因,因为普通方士根本承受不起施术的代价,此时阿婵体内少了自己的一魂,多了霍彦先濒死的一魂,本就十分有难度的施术过程此时变得艰难无比。
然而这只是救霍彦先的第一步而已,这个四煞镇元局是连环风水阵,她不可能独自一人轻易破阵,更别提守阵的那位“魑”将军,那个死后煞气之重能让坟墓长出凝骨固灵苗的杜时衡,她不知道他现在道行如何,但完全不敢小觑。
可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她不能放弃,总之先保住霍彦先的魂魄,之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头顶的苍穹不断电闪雷鸣,脚下大地龟裂出一条条狰狞的裂缝,似乎下一刻就会顷刻崩塌。
杜时衡却浑不在意,充满艳羡地调侃了霍彦先几句,忽然看着霍彦先掌心两缕交缠的发丝,敛起笑意。
而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拍了拍霍彦先的后心,又反手用红缨长.木仓对准了他,用极低的声音说:
“你不属于这里,回去吧。”
此时霍彦先还在愣愣着看掌心交缠的发丝,蓦地觉得眼前银光一闪,抬头却见杜时衡手持长.木仓对准自己,更加诧异。
与此同时,他霎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五脏六腑浑似被什么狠狠搅了一通,尤其是被三柱铁钉贯穿之处的窟窿,像是要疯狂扩张裂开,又似被几千根针同时来来回回扎进刺出,脚下的地面晃得人眼晕,他整个人也痛得七荤八素。
尽管霍彦先一向自诩定力非凡,哪怕身受酷刑都可以面不改色,但此刻,他真的扛不住这种五马分.尸般的绞痛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呕出一.大滩黑血。
这一回,杜时衡没有再伸手扶住他,而是后退几步远离霍彦先,用红缨银木仓跟他划清了界限。
“列阵!”
杜时衡一声令下,他身后遥远处无数将士英魂从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个个目露凶光,齐刷刷手持兵器,训练有素地列阵待发。
“此人擅闯禁地,妄偷本将军的虎符,杀——无——赦——”
“杀!”
将士们立刻得令行动。
本就剧烈晃动的大地,因这支精锐部队的徐徐移动震动更加厉害!
霍彦先痛倒在地,想爬起来,但肺腑翻涌的绞痛使他不能动弹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杜时衡身后的将士们踏着铿锵的步伐朝他逼近,似是要将他踏成肉泥!
而他已无暇顾及,体内有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正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但同时,那几千根刺穿他身体的针,此刻却仿若穿针引线,将他马上就要裂开的五脏六腑紧紧禁锢住,将他往天穹咒语传来的方向拼命拉拽。
那是……回去的路?
霍彦先疼得脸唇皆如死人一样白,尽管脑子已经有如被千军万马践.踏了一般混沌,但他仍极力抬眼,死死盯着杜时衡。
他有话要问他。
为何突然这样……
“杜时衡,事到如今,你还有事瞒我……”
对于他的痛苦,杜时衡一直冷眼旁观,但此刻,那双冷漠的眼眸中流露出的一丝惊讶没有逃过霍彦先的眼睛。
杜时衡别开脸,没有做声。
霍彦先抵着体内巨大的痛苦,嘶吼道:“你每次有事瞒我的时候永远是这个表情!阿婵跟我说过,这个阵法她独自破不了,你不要做傻事!”
不要为了救我,牺牲你自己……
阵前的杜时衡依旧不语,面上忽地轻轻一笑。
在他身后,身披铠甲的将士们已然逼近跟前,飞扬的烟尘使得杜时衡的身形半隐半现。
咚咚咚咚咚——
“杀——”
“杀——”
战鼓声直冲天际,可抵雷鸣,将士们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走到杜时衡身后,杜时衡转身指挥队伍向霍彦先发起进攻。
那一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霍彦先。
霍彦先已经感觉自己身体发飘,意识逐渐模糊,但陷入彻底的黑暗前,他仍看到了杜时衡的这个动作。
那回头的一眼里,杜时衡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到,那声音淹没在了战鼓声和将士们震天响的喊杀声中。
但霍彦先看到了。
在无边的黑暗和四起的烟尘之中,他看到杜时衡对他说了两句话,极其清晰地,一字一句地,永远刻入了他的骨髓……
杜时衡说的是:
“大桓山河,靠你们了。”
“替我照顾好阿斯兰云。”
说罢,杜时衡长.木仓一挥,毅然转身对将士们下达最后的军令。
那一眼。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作者有话说: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引自辛弃疾《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第192章结发同生
霍彦先勉力睁开眼。
他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接二连三剐到了脸,疼醒的。
熟悉的感觉告诉他,是小石块。
这是……
西北大漠戈壁上正在飞沙走石,狂风吹卷,冰冷刺骨,天地界限不明,只余一帘沙幕,日头虽挂当空,也只剩一粒蚕豆大小惨淡的光。
霍彦先吐了口沙子,心头却狂喜。
因为他余光暼到了之前在杜时衡坟墓周围看到的形状诡异的土丘。
而现在已经由黑夜变为白天。
自己身上也没了三柱贯穿身体的巨大铁钉。
所以这是……从阵中.逃出来了?
蓦地想起最后和杜时衡对视的那一眼,霍彦先顾不上风沙糊脸,只觉上天存心要戏耍他一次又一次。
阵中的杜时衡还是他记忆里的少年模样,会将长枪耍得虎虎生风,就算被压五指山下都困不住他。
仿佛天生就要展翼翱翔的雄鹰。
“霍彦先,你能不能别总垮着个脸,虽然现在咱们不受重用,但我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要干一番大事业!”
十八岁的杜时衡闲极无聊,在院中饮酒作画,喝醉了便挥舞他的银枪。银枪划地,伴随着他玉石铿锵的声音:
“如果以后我在战场上牺牲了,你答应我,就算踩着我的尸体,也要继续战下去!男人嘛,就是要保家卫国!诶呀你那什么表情,嫌我痴人说梦?”
彼时霍彦先回到桓安,为了霍氏一族处处受到掣肘,哪有心情陪杜时衡玩闹,只是碍于嘉善皇后的面子,与这官家子弟敷衍交往。
他一直觉得杜时衡脑子有问题,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就上不了战场,居然还一天天白日做将军梦,可笑。
却没想到,一语成谶。
那窃国的狗贼,竟将杜时衡的满腔热忱踩烂在脚下,化作世间最大的怨气!
一想到这里,霍彦先就恨不得将那狗贼撕碎。
上天若是垂怜,让他得以再见好兄弟一面,又何苦让他二人再次阴阳相隔!
这一次杜时衡已成魂魄,但为了救他,一定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同样的刀,竟要在他心上扎两遍!
“你到底是长眼还是不长眼!”
霍彦先在心中默默对着天空骂道。
轰——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骂声,飞沙走石的混沌天际竟立时劈下一道雷,炸得霍彦先头脑清明,周身的痛楚又比之前混沌状态下更疼了五分。
这下霍彦先骂得更厉害了。
但他此时更确信自己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幻觉或梦境,因为周身几千根丝线禁锢五脏六腑的痛楚,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子,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痛苦挣扎,满嘴风沙,忽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
是阿婵倒在离自己身边不远处,手中还攥着一株白色的骨架似的小草,纤细的叶片在漫天风沙之中颤.抖不停,仿佛随时要被撕碎。
凝骨固灵苗!
终于是拿到了!
可惜霍彦先如今已不需要通过这株草再让阿斯兰云告诉他关于杜时衡的一切了。
现下更重要的是阿婵!
霍彦先看到趴伏在地的阿婵,心下一凉,忙不迭想起身查看她的情况。
只是刚抬起手去捉阿婵的手,他又感觉那几千根穿过五脏六腑的丝线,随着自己抬手的动作再次开始互相撕扯纠缠,痛得他差点再次昏过去。
幸好多年练就的防刑讯逼供的本能让他极力保持清醒。
突然,他感到身边的阿婵动了一下、两下,碰巧指尖与他的指尖相触。
还活着。
霍彦先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却担心这沙尘寒冷会让阿婵失温,更加努力地想抓住阿婵的整只手,但在疼痛中仅仅只是保持清醒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霍彦先竭力对抗着狂风,手指甚至都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
阿婵也只动了两下,之后便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久到风沙大了又小,日头升起又西沉,久到霍彦先觉得他们二人会不会就在这荒凉戈壁之上被风沙吹成冻人干之时,他的手终于可以动了。
***
阿婵终于被手上传来的一阵温热触感叫醒。
还没睁开眼,便觉周身冰冷僵硬,无法动弹,但比起缠魂契起效聚魂时,那几千根丝线紧紧缠绕肺腑的疼痛来说,这点小小的不适,着实算不了什么。
冷、疼,只有右手无名指处有暖意传来,她费力瞄了眼周围,确认应该是逃出生天了,而后隐约猜出,那是霍彦先又在试图给她渡真气,让她在夜间的戈壁不至于失温冻死。
阿婵也就是暂时没力气动弹,不然一定要扶额苦笑。
这人还真是……不知道自己的魂魄都快散了,还逞什么能给别人渡真气!
阿婵默默腹诽,却发现霍彦先还在一点一点极力地将手掌覆上自己的手。
她知道,贸然进行缠魂契施法对于二人都会有十分大的损伤,霍彦先此刻的五脏六腑也一定和她一样如被千丝紧紧缠绕,疼痛难忍,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虽然他们现在意识清醒了,但要想恢复体力还需时间,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伸手回握住霍彦先,试图告诉他不要瞎费力气。
然而换来的却是掌心微弱却更多的暖流。
这个人真是!
阿婵彻底无语,随后便也放弃了,随霍彦先怎么搞吧,她是真的累了。
刚才她的一缕魂魄不仅随霍彦先进入了四煞镇元局中,还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将他的魂魄从阵眼中强行“绑”回来。天知道那阵眼之中的鬼将和阴兵气势到底有多强,她这次真是一个人对抗千军万马,要是师傅知道了,得让他好好夸夸自己……
虽然,师傅苍衍道长一定会先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私用禁术!你是怕为师被气死得太晚是不是?!”
“四煞镇元局有多厉害你自己心中没数吗!多大了还行事如此鲁莽,独自去探阵你是当为师和整个师门是死的吗!行了知道了,师傅老了也该隐退了,这么爱逞能以后这掌门你来当!好不好!哼!”
脑海中瞬间灌满了师傅的绕耳魔音,阿婵吓得一激灵,这次是彻底清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霍彦先把仅剩的一点真气渡给了自己,此时起了作用,反正,她一骨碌便坐了起来。
她这一垂死惊坐把霍彦先也吓了一跳。
毕竟她苍白的脸和风一刮便能吹跑的纤弱身板在这暗夜之中更像“挺尸”。
“省省你的力气,别再给我渡气了!”
阿婵突然甩开自己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烦躁和不耐,这更令霍彦先有些无措,渡气的手委屈巴巴地都没力气收回来,他只好躺着闭眼装死。
但是未果,嘴巴里又被阿婵塞了一颗药丸,又苦又甜的清凉直窜天灵盖,充斥整颗头颅,让他想装死都不可能。
无奈,霍彦先被迫睁开眼睛,随后便感到左手手心被掰开,什么东西被抢走!
这次霍彦先也躺不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拳,不让阿婵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拿走。
“松手!”阿婵凶巴巴地说。
“……”
霍彦先眼睛睁开一道缝,偷摸看了阿婵一眼,拳头牢牢握住,不放。
此刻他二人伤得半斤八两,谁也没力气掰开对方的手,就这么僵持着,活像两只虚张声势互相对峙的三脚猫。
“松手!”
手背又被阿婵打了一下。
霍彦先还是不想放手。
因为,他手心里有阿婵和自己那两缕交缠的发丝。
虽然从杜时衡口中知道这大概是阿婵不知何时在他身上施下的救命术法,但这缕发丝却让他鬼使神差生出一种私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把它偷偷据为已有、永远珍藏的私心……
感情这件事在自己的人生之中,曾经一度是被毫不犹豫剔除的,他霍彦先,只需要守住霍家和替杜时衡申冤,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不值得他再多给一个眼神。
直到遇到阿婵,他冷静到甚至有些麻木的心一次又一次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不知所措……
可事到如今,他们之间横着太多错综复杂的东西,自己曾经亲口拒绝过她的很多次示好,而她的每一次示好或者暧昧试探,可能也只是出于为了复仇,舍身入局,探查情报之故。
总之,都是逢场作戏。
但后来的很多时候,霍彦先心里却会越发频繁地冒出一些念头,她对自己的那些虚情假意的试探中,是不是也曾掺杂过一丝真心?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真心。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相信的真心。
曾经,在卷宗库中,在绣衣察事司的密室中,他真真切切感受到阿婵是想要杀了他的。
那一刻如坠冰窟的心寒,他不想再去回忆。
但现在,掌心那缕交缠的发丝让霍彦先确信,她一定不只是为了复仇才和自己继续联手,她对他一定也有别样的情愫,否则犯不上如此舍命救自己……
他不禁又开始奢侈地痴心妄想,若他们之间没有这些不得不查明的血海深仇,没有不得不互相欺骗隐瞒的试探周旋,那是不是也能如平常人家的那些娘子郎君一样,修成善果?
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眼前这个阵法只是他们未来所遇险阻的冰山一角,这都已经让他们几欲丧命,而后一定还有千难万险,他又如何能奢望其他,承诺其他?
或许只有这缕交缠的发丝,能证明他们之间除了联手查案复仇,还有一些微妙的特殊,所以他不想放手,奈何……
“松手!一、二……”
眼看阿婵苍白的脸越来越黑,霍彦先怕她动怒伤身,不敢造次,只好依依不舍地张开手,眼睁睁地看着阿婵毫不留情地抽走发丝。
他忍不住想夺回却又怕阿婵骂他,只好假装不懂地问:“这是……咳咳……这是什么……”
阿婵撇了一眼霍彦先,对于他的发问没有立刻解释,缠魂契的由来真解释起来显得她很奇怪,虽然事发紧急,但她要脸,所以只是简单粗暴地回应了一句:
“救命的法术,道儿上的事,别多问!”
霍彦先:“……”
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微妙的尴尬。
阿婵别开了脸,可霍彦先却没移开目光,甚至变得有些幽深……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经历这次,我才知道,你以前说要杀了我的那些话,都是气话,其实……你心里也是有我的,不然你也不会如此拼命救我。
我们这样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实在就像这缕发丝,交缠在一起,恩恩怨怨根本早已分不清楚,霍某承你多次相救,实在无以为报,思来想去,也只能……只能以身相许。
那次……我在蚁神巢穴里对你做过的所有混账事,我都会负责,你……意下如何?”???!!!
阿婵惊恐回头。
连呼吸都停滞了。
却见霍彦先看着她,目光灼灼,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真诚。
温柔真诚得让她害怕。
“不、不必了吧!不必了不必了不必了!”阿婵用本就不多的力气把手摇出残影。
却被霍彦先抓住了那只拼命摇晃的手,“你若心里没我,为何要舍命救我?”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的合作,忘了吗,密室里你说的话!”
“就只是因为合作?”
“对……”
“你底气不足。”
“废、废话,我这趟救你耗了多少元气你不知道么!”
“可我们都已结发……结发同生,天道见证,还跨过了阴阳两界……那自然是不能否认的……”
“结发?同生?结什么发!同什么生!不能否认什么!我那是、那是为了救你被迫的!”
阿婵语气越发惊恐,拼命挣脱霍彦先握住她的手,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染上一层红晕。
救命啊!
不对劲啊!
是不是救错魂了?!
还是这男人被夺舍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地雷!!!迟来的新年好!!!顶锅盖更新,这个月我一定要完结!!!爬走!!!
第193章不死不休
“被迫的?”霍彦先面色一沉。
“对!是术法!被迫的!我还要为父亲报仇,你不能死,要救你就只能用这个术法,就只是因为这个,你不要多想,也不用你以身相许!不用你负责!就这样!”
这一次,阿婵答得斩钉截铁,几乎是吼出来的。
霍彦先忽然沉默低头。
阿婵说完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这一顿疯狂解释,怪累的。
霍彦先沉着脸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偷偷瞄一眼阿婵,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她和他完全是一类人。
命可以舍,半真半假的试探一旦涉及原则,一定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早知道,刚才就应该誓死抢过那缕发丝,至少还有点什么留下。
心中徒留无限遗憾,霍彦先只能兀自回味着右手掌心托着发丝时的微痒之感,试图珍藏这种感觉。
但摊开手,却借着头顶的森冷月光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个淡淡的黑色印记。
一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
看这形制……竟是军中将领的虎符!只是纹样多了些阴森鬼气。
霍彦先倒吸一口凉气,引得阿婵也顺着他的反应注意到了他的掌心。
她愣了一瞬,突然不顾霍彦先的挣扎,强行拨开他的上衣察看他的后心处,发现那里竟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黑色印记。
阿婵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们能如此轻易地脱离阵法!”
之所以还能说是“轻易”,是因为缠魂契对他们二人造成的剧痛和损伤虽已非常厉害,但比起四煞阵元局能把人魂魄打散的威力来说,还是小巫见大巫。
就算阿婵的师傅苍衍道长带着整个师门过来都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相比之下,阿婵和霍彦先现在还能活着回来,完全是个奇迹。
而这个奇迹能够出现,一是因为阿婵突发奇想当机立断的高明施术,二是因为霍彦先命够硬,扛过了魂散复聚的痛楚,再一个,就是因为杜时衡。
阿婵虽尚未知晓霍彦先魂魄被钉入阵眼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根据这黑色印记推测出最关键的部分——
“他竟将守护阵法最重要的阴兵虎符假意给了你,造成阵法被破的假象,你我才能从阵法一瞬坍缩的缝隙里抽身出来!”阿婵震惊。
随后她和他解释,他后心和掌心的黑色印记,正是杜时衡施术将阴兵虎符佯装附在他身上时煞气透体所致,这是用于临时瞒天过海的一种手段。
“按理说,只有鬼将才能掌握阴兵虎符,你也是命格够硬,才能承受得住这阴兵虎符透体的煞气。”
阿婵也很诧异,对于霍彦先命硬的认知,又深了一个层次。她忽然想到,其实朝臣暗地里管他叫“沉命阎罗”,也正是他命格够硬的一种体现,毕竟言出法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受得了这个名字带来的影响。
“你说……他将阴兵虎符给了我?!”
霍彦先瞳孔骤缩,回想起阵中最后杜时衡那诀别的眼神和话语,再也按捺不住情绪,胸口剧烈起伏,接连猛咳起来,黑血从胸腔喷涌而出。
统帅一方的军中将领丢了虎符会是什么下场,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杜时衡已成魂魄,鬼将若是丢了虎符,会怎样?!
魂魄还能如何被处斩?!
难道是……
霍彦先完全不敢再往下想。
十多年来他苦苦追寻真相,从未想过能再与杜时衡见面聊上一叙,他知道为了救自己脱阵,杜时衡一定会付出一些代价,但没想到这一次杜时衡竟落得如此下场!
仅仅只是为了救自己!
若是自己不执意前来查探,或许杜时衡还能相安无事地守在阵法之中,可自己这鲁莽之举,却害得挚友更加凄惨。
这叫他情何以堪!
霍彦先被自己气得接连呕出好几口黑血,视线近乎模糊,好不容易强撑的身子摇摇晃晃又要倒下去。
阿婵见状连忙扶住他。
霍彦先满眼绝望,摸索着抓住阿婵的手,声音艰难又嘶哑:“若是他丢了虎符,是不是就会魂飞魄散?!”
阿婵盯着他泛红的双眸,没有立刻回答。
她明白他的心情。
至交好友横死十余年,再见面又是生离死别,还是为了救他,将杜时衡换做是阿菀,她也一定会极度崩溃。
她可以不告诉霍彦先真实情况到底是什么,随便寻个托词安慰他,但比起直面真相,或许刻意隐瞒会让他更加无法接受。
可能这就是命中注定吧,他们这样的人,总归是要一次又一次直面这种境况。
于是,她如实道:“比魂飞魄散还不如。”
一句话,让崩溃到近乎失去理智的霍彦先静止在原地。
“什、什么意思……”他讷讷地问。
阿婵伸出手,稳住霍彦先的身形,而后才解释道:
“四煞镇元局是连环阵法,层层嵌套,堑金山这里是第一层,唇亡齿寒,所以这里也是最难攻破的一层。
因为守卫阵法的鬼将太过厉害,他执掌阴兵虎符,率领数千阴兵守卫阵法,确保无人能够活着离开,除非阵法被破。
但现在你看,这周围的阵法依旧稳固,而我却能将你的魂魄从阵中抽离回来,这只有一个解释——
就是守阵的鬼将被打败,他的阴兵虎符被夺走,这会导致阵法变得脆弱不堪。但这毕竟不是真的,所以阵法很快就能识别出那不过是假象,从而恢复正常,但就是那变得薄弱的一瞬,让你我的魂魄得以抽离出来。
也就是说,杜时衡佯败,假装被你夺走了虎符,败给了我们,这是唯一可以瞒天过海的办法,让这固若金汤的阵法出现一丝裂痕,就是这一丝裂痕,我们才能够趁机全身而退。
虽然真正的阴兵虎符还在他手中,可无论如何,这都算是鬼将玩忽职守,势必会受到惩罚。
四煞镇元局阵法内部的能量纠缠错综复杂,可以说是牵一发动全身,外面的人想要破阵很难,被卷入阵中的人也几乎完全无法破阵而出,就是因为阵中鬼将以及兵魂,守卫极度森严,不敢松懈半分,若是守不住,后果极其严重。轻则魂飞魄散,重则……”
“重则还能如何……”
看着霍彦先瞬间变得更加猩红的双眸,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每日晨昏相交之时,就会被缚镇魂柱,受天雷凌迟之刑。
魂魄打散复重聚,翌日继续凌迟打散。
只要道不死,天不灭,阵不破……
则日日凌迟,永不停息。
你被贯穿身体的那三柱巨大的铁钉,应该也是他受刑之处。
那是整个阵眼所在之处,聚天地之巨大能量,就是为了让破坏阵法的人一击即死,魂飞魄散。”
阿婵每说一句,霍彦先脸色就沉上一分,攥拳的骨节愈发泛白。
听到最后一句,他低头默默看了看身上,胸腹共三处窟窿血液不再喷涌,已凝固成黑疙瘩,更像是被铁筷子烧穿,外面的衣服烧毁,里面虽是焦黑皮肉,但看上去已经愈合。
被贯穿身体的那种极度的疼痛,霍彦先刻骨铭心,比他这辈子所有受到的折磨都难以忍受。
受了这样的致命伤,现在他还能好好坐着,说明现在阵法对他已不起作用,自然也伤不到他。
自己有阿婵和杜时衡舍命来救,可杜时衡呢?!
他还要生生世世替自己承受无数次那种无法承受的痛苦!
霍彦先恨极自己无能,舍命都无法破阵,可现在去学道术破阵也根本不现实。
怎么才能尽快救他出来?至少不再让他受苦!
阿婵见霍彦先默默颓然坐地,周身没了最初失去理智的躁狂怒意,只是眼底慢慢又浮现了惯常的冷戾之色。
这样子让阿婵觉得他又变回了熟悉的他,却又觉得哪里变得不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魂魄并没有彻底灰飞烟灭,散了还会聚,是吗?”
良久,霍彦先轻声问道。
阿婵点点头。
“那还好,还有得救……”霍彦先看向远处的黑暗,声音有些放空。
阿婵嘴角扯出一丝安慰的苦笑,理是这个理,但她也说不出“还好”这个词。
因为这种下场,比魂飞魄散还不如。
魂飞魄散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
但此后千千万万年,杜时衡每日都要经受一次魂飞魄散之苦。
此等刑罚,哪怕是世间最厉的鬼,也承受不了。
更何况,理论上只要破阵,阵法力量消退,那么杜时衡的魂魄就会得救。
但问题是,如何破阵呢?
他们此次只是对阵法浅尝辄止一下,都差点没命。对于破阵,她是完全没有信心的,也不知道霍彦先这个玄门外行到底是从哪里说出“还好”这句话来。
阿婵思绪还在飘荡,只见霍彦先已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站起来,抱起她往一里之外走去,是他们刚才来的方向,老姚模糊的身影还在那里翘首以盼。
“霍彦先……你、你没事吧?”
虽然一贯知道霍彦先此人冷心冷情,承受能力也比寻常人强很多,但听完这些话,他似乎还是有点冷静过头了。
冷静得让阿婵看着他都有点脊背生凉。
夜色之中,霍彦先的眼神比塞外寒风更凛冽,没有半分温度,她莫名想起那夜在休云北山,他看向那些想杀了她的黑衣人时,也是这种眼神。
不死不休。
想到刚才他说“还有得救”,阿婵不禁有些不好的预感,毕竟他疯起来能干出的事也是和她不相上下的……
她警惕起来:
“霍彦先……你要做什么……”
霍彦先抱着阿婵,脚步未停,却因为尚没有恢复力气,全靠意志强撑着走,脚下也是一步一个趔趄,让阿婵觉得胆战心惊。
“你之前的伤还未好,又为救我新添这么重的伤,要赶紧回桓安治伤,我们这就回去。”
除此之外,他回去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如果以后我在战场上牺牲了,你答应我,就算踩着我的尸体,也要继续战下去!男人嘛,就是要保家卫国!”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杜时衡的这句话,霍彦先感觉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周身血液里都涌动着滔天怒意。
回桓安,诛国贼。
解决不了阵法,就解决布阵的人。
杜时衡所经历的痛苦,大桓百姓所经历的痛苦,他也要让那人全部加倍偿还!
他筹谋多年,隐忍多年,
这天下,也该易主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
第194章逃不掉
桓安皇城。
阿婵和霍彦先被老姚带回桓安,时间紧迫,他们只略做休整,掩了皮肉伤,强撑一口气,该上朝上朝,该值班值班。
至于内伤,尽管霍彦先将所有的名贵药材、名医秘方,包括私下从他的玄门名单中托人搞来的各种玄门秘术方子堆满了阿婵的房间,也只能慢慢养。
但阿婵又怎么可能闲着。
这日司辰局值夜结束,她便找到了阿斯兰云。
却见阿斯兰云左手手腕缠着绷带,似乎受伤了。
“兰妃娘娘这是?”
“无妨,旧伤复发而已。”
时隔这么久再见到阿婵,阿斯兰云知道她定有好消息,心急探听,忙拉她坐下喝茶。
摒退旁人,阿婵从官服中取出一方锦盒,打开盒盖,展示给阿斯兰云看。
“您要的灵药找到了。”
“这、这就是凝骨固灵苗?”
阿斯兰云屏住呼吸,看着桌案上那纤细似人体骨骼的细弱小草,手停在半空,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到,生怕这灵草也像姐姐的骨头,一碰就断。
她抬头,眼眶红红,迫不及待拉住阿婵的手,“多谢闻寰居士!但这药……要怎么用?”
阿婵却伸手盖上了锦盒的盖子,将其收回怀中。
阿斯兰云表情凝固,不明所以,看着阿婵问:“居士这是何意?”
阿婵凑近,低声与她道:
“这凝骨固灵苗还需一些工序炮制方可入药救命,但我此行来意,是想告诉你,这是我与霍大人在杜时衡坟墓上找到的。”
阿斯兰云脸色一变,瞬间甩开阿婵的手,站起身来。
“你、你说什么?!”她有些不敢看阿婵。
阿婵平静道:
“霍大人与我说,你与杜时衡有些渊源,而此次我们找药,便得知当年杜时衡之死有些蹊跷,希望你能将当年你们之间发生的事坦诚相告,否则这药……”
阿斯兰云却已经听不进去这些威胁的话,甚至顾不上问霍彦先和阿婵怎么会凑在一起找药,她满脑子都是“杜时衡的坟墓。”
怎么会?!
不是说这凝骨固灵苗长在世间阴气最重的地方?!
怎么会是杜时衡的坟墓?!
“是啊……是了……你确实是死不瞑目、怨气深重……我怎会想不到……都怪我!都怪我!”
阿斯兰云用伤手一把拽下脖颈中的吊坠,跌坐在地,缠着绷带的手抚着吊坠,又哭又笑,神色凄然,状似疯癫。
阿婵看到那吊坠,是一块洁白无瑕的羊脂玉,上面刻有藤蔓花纹,应该很是贵重。
尽管已预料到阿斯兰云听到这事会震惊,但没想到竟如此失态,阿婵连忙试图将她扶起。
可阿斯兰云却忽又想起什么,猛地一把拉住阿婵的手:
“居士,你如此高明,能找到这么难找的药,是不是也能够让魂魄安息?!”
从霍彦先口中得知杜时衡与阿斯兰云或许有些纠葛,阿婵猜测她口中的魂魄一定就是指杜时衡。
若是寻常的魂魄,她或许有办法。
但杜时衡这种太过棘手,她也暂时还没头绪。
这次她来,一是按照之前的计划,想从阿斯兰云口中核实一下霍彦先所说是真是假;
二是霍彦先告诉她,休云北山的黑衣人或许是勾方假扮朔勒人在搞鬼,意图挑拨大桓与朔勒的局势。霍彦先需要更多朔勒王庭那边的信息,以便让绣衣察事司深.入朔勒打探。
阿婵身为女子,比霍彦先更方便入后宫,所以她就先来问问阿斯兰云。
“如果你说的是杜时衡……”阿婵看着陷入崩溃的阿斯兰云,她道:“或许有办法,但需要你的帮助。”
不管,先问再说。
“我帮!只要你能让杜时衡的魂魄安息,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斯兰云胡乱抹掉眼泪,疯狂答应,甚至向阿婵跪下磕头。
阿婵连忙扶起她,心下有些诧异。
按说这阿斯兰云和杜时衡认识不过短短不到一个月,怎会如此?
可接下来,阿斯兰云讲述的故事,让她明白了一切。
***
阿斯兰云看着墙上的一幅挂画,陷入回忆。
画上所描绘的,是她心心念念的朔勒王庭草原美景。
火烧云染红的天穹之下,雄鹰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翱翔。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桓帝问过她后,特意命宫中画师所绘,让她想家的时候,可以随时随地看到家中的美景。
可是,家?
什么又算家呢?
她从小和姐姐阿斯兰绮相依为命,在朔勒王庭长大。
但在那之前,她们原本还有汉族名字,叫做蓝绮、蓝云。
她们的父母是朔桓通婚,在朔勒与大桓边境,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小心翼翼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朔桓之间的冲突战争。
但在她八岁那年冬天,快到年关,西朔勒铁骑再一次到大桓边境抢夺粮食。
那一天,为了过年,父母到互市用羊换些铁器布匹,给她们姐妹俩做新衣裳。小羊受到惊吓冲撞了朔勒骑兵,那些人不止抢了羊,见母亲生得美,也要强抢,父亲拼命抵抗,一刀就被抹了脖子。
母亲誓死不从,也被杀了。
她和姐姐在地窝子家中等待父母过年,等了两天两夜,等到年过完了,父母一直都没有回来。
她们又饿又冷,家中的食物都吃完了,连烧火用的牛粪马粪都烧光了,姐姐只能在混乱的战局之中.出去找东西吃,却发现父母被丢弃在互市外缘的尸首,已经冻硬。
父母双亡之后,阿斯兰云和姐姐相依为命,姐姐虽比她大七岁,但也是个孩子,要养活两张嘴,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其实没什么好的办法。
冬日几乎打不到猎物,战事频繁,也没人找姐姐做工,就算有,也换不来多少粮食,仅能糊口。
她们不敢吃太多,一个馍两人分三天吃,还是日日发愁,不过倒是没没愁多久,因为别提食物,连家什也被蛮横的西朔勒骑兵抢劫一空,抢不走的一通打砸。
最后,连姐姐和她也被骑兵抢走了。
她们姐妹俩被献给了西朔勒王庭。
她和姐姐阿斯兰绮都继承了父母相貌的优点,既有朔勒母亲的高鼻深骨,眉目中又透着汉人父亲的儒雅文秀。
清婉又艳丽的别样美貌,让她们在草原上特别惹眼。
姐姐年纪虽小,却已颇具成年女子的风情,因此很受西朔勒王庭大可汗的喜欢。连带着阿斯兰云的吃穿用度也好起来。
草原上很快有传言,说姐姐的媚术极其了得,很多骑兵私下谈起来会露出十分猥.琐又艳羡的表情,阿斯兰云不懂什么叫媚术,但他们的表情让她本能地厌恶。
听的多了,她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好事,王庭还有其他受大可汗宠爱的女子,提到姐姐都是一脸憎恶,阿斯兰云每天替姐姐担惊受怕,怕这些人会害死姐姐。
但姐姐似乎在王庭过得如鱼得水,总是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她一定会让姐妹俩过上好日子。
后来阿斯兰云才知道,姐姐之所以那么受宠,是因为她给大可汗下了蛊。
这个发现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隐约知道父亲蓝文柏生前是一名云疆蛊师,但他并不是生来就是云疆人,而是从小被人从中原卖到了那里,被迫入门拜师学艺。
父亲成年后,因为不想继续干给人下蛊这个行当,所以费尽千辛万苦从大桓西南的深山之中逃了出来,逃到了西北边境。
父亲说下蛊不仅会被迫害别人,也会害自己,所以他不想再碰蛊,可姐姐却背着他,偷偷将他埋在土里的蛊经翻出来学习。
虽然西北条件有限,没有云疆那么多可以制蛊的材料,但姐姐对制蛊很是痴迷,也很有天赋,许多简单的制蛊方法一学就会,复杂的,她也将方子反复记颂,烂熟于心。
阿斯兰云曾经跟着姐姐看过那些蛊经,可那时她连汉字都还认不全,更别提蛊经里那些弯弯曲曲的图画,在她眼中就像一团乱麻。
所以她很佩服姐姐,似乎姐姐天生就是为制蛊而生。
如今,她们进入了西朔勒王庭,终于不愁吃穿。
但代价,阿斯兰云后来才知道。
姐姐在父亲的蛊经上看到过一种蛊,
叫美人蛊。
这种蛊可以让人产生幻觉。
阿斯兰云还记得姐姐第一次看到这种蛊的时候,说好神奇,但制作材料好复杂,她没机会制作。
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将美人蛊制成,却是为了保命。
姐姐服侍大可汗时,便给他下了美人蛊。
这种蛊可以让男子陷入一种幻觉,让他以为自己正在和女子进行鱼.水之欢,那种欢愉举世无二,所以男子会特别钟情沉迷于这个女子。但实际上,女子只是在一边坐着,看男子独自陶醉。
起初,阿斯兰绮因为容貌美丽被强抢献给大可汗,她被迫周旋,不想让大可汗碰自己。
大可汗见她年纪小,也是真生得美,便没有碰她。
但阿斯兰绮知道,这已经是大可汗对她的极大容忍,他不会有太多的耐心,总有一天,她要被迫献.身。
她没有太多的时间,于是,她用大可汗赐给她的东西四处换材料,终于凑齐了美人蛊的基本制作材料,有的材料实在找不到,就暂用药性相似的代替品。
蛊制成的那一晚,她“主动献身”试验效果。
没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
阿斯兰绮欣喜异常,以为从此便能带着妹妹在西朔勒王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阿斯兰云也这么以为。
岂知噩梦这才开始。
仅仅过了两年,姐姐便生出了一种怪病——
浑身的骨头像波斯的琉璃花瓶,一碰就碎,她夜夜哭嚎,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服侍大可汗,甚至连起居都需要人无时无刻贴身照料。
尽管无法再服侍大可汗,但大可汗仍因为姐姐生得美丽,没有冷遇她,将她养在王庭。
阿斯兰云日夜照顾姐姐,听着她的哭嚎心都要碎了。但王庭巫医说姐姐这病他没见过,没法治,只能生死由天。
草原上很快又有传言,是姐姐用邪恶媚术魅惑大可汗,遭到了长生天的惩罚,因此才会得这种怪病。
那时,阿斯兰云显现出了比姐姐更惊人的美貌,却无人敢靠近她。因为怕她和她姐姐一样,也会这种邪恶媚术。
那些憎恶姐姐的女子们,都说姐姐很快就要死了,她和她那个贱.人妹妹很快就要被扔到很远的地方去喂狼。
阿斯兰云并不怕姐姐和自己被喂狼,但大可汗最后一次来看姐姐,临出门时,将目光转向了她,那目光令她毛骨悚然。
大可汗对她说,“你要好好照顾姐姐,好好长大”。
他的目光和话语都意味深长,阿斯兰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难道大可汗还想要自己代替姐姐服侍他吗?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
十一年前,大可汗想趁大桓国内妖祸四起之际,一举击溃大桓边境,抢夺领土。
那一次,可能大桓无人,桓帝竟派了一个极其年轻的将领应战,叫杜时衡。
大可汗跟经验丰富的大桓将领周旋多年,吃了不少亏,这次终于来了个没领过兵的初生牛犊,这是朔勒战胜的大好机会,绝对不能放过。
那时,阿斯兰云已经十五岁,长到了和姐姐初被强抢进王庭的年纪。
大可汗细细打量着她的娉婷身姿,不住感叹:
“你和你姐姐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阿斯兰云听到这句话,浑身冰凉。
这些年她在西朔勒王庭照顾姐姐,确实没有受到苛待。
起初她以为大可汗对姐姐还有感情,所以才舍得给她好吃好喝,对她悉心教导。
但后来,随着学习的内容越来越多,她终于明白,大可汗并不是白白养着姐姐和她。
“王庭养育你多年,现在是你该作出回报的时候了。若是你能顺利完成此次任务,那么你姐姐的病或许有救。”
当大可汗对她说这番话时,她并不意外。但听到最后一句,不禁心头一震。
来不及想,大可汗又说:
“我们与大桓开战在即,传闻此次大桓率军的将领杜时衡,是个年纪很轻,喜好女色,荒淫无度的人,你去接近他,迷惑他,趁机杀了他,让我们的骑兵顺利攻城。
若是此次进攻能够一举成功,我会向大桓提要求,其中一条,就是让大桓的皇帝给你姐姐找最好的医者治病。
你知道吗?大桓皇帝的宫廷有一种御医,精通天下所有疑难杂症,多难治的病,他们都可以治。
只要你,能够杀了杜时衡。”
阿斯兰云害怕,但心动。
她也知道,大可汗让她读汉人的书,讲汉人的话,跳汉人的舞,用贵重的饮食香料首饰华服呵护她的容貌身体,以及学一些令人难以启齿的房中术,是为了将她随时献出去。
当做玩物。
她日夜担惊受怕,不知自己何时便要被他献出去。
更不知要被献给谁。
尽管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当自己的第一次任务来临时,她依旧后背被冷汗浸.湿。
但她必须去。
这些年她设法四处打探姐姐的怪病如何医治,但王庭的巫医根本听都没听过这种病。据说大桓那边的汉人医术高明,药材也很多,所以朔勒经常去抢汉人的药材。巫医说,只有他们可能会有办法。
如果这一次真的像大可汗所说,能够找到大桓皇帝的御医,或许姐姐的病真的有救。
阿斯兰云答应了。
事实上,无论如何她都得答应。但若是只涉及她自己,她或许只会敷衍一下,毕竟她宁愿死,也不愿杀人。
可这次事关姐姐,她必须要杀了那个叫杜时衡的大桓将领。
无论这人是荒淫无度,还是三头六臂。
***
带着这样的决心,阿斯兰云伪装成流民,混入大桓和朔勒边境地带。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幼年便跟着父母四处讨生活,伪装成流民她得心应手,根本不用刻意模仿。
很快,她找到了此行目标。
大桓此次派来了几千人的精兵,似乎很是强悍,他们一到边境,便开始整顿城防,安抚流民,一切以雷霆之势展开,竟然还能井然有序。
这跟阿斯兰云听到的根本不一样,不是说那个杜时衡喜好女色,荒淫无度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带出这样的军队?
难道是大可汗骗她?
但没办法,她要救姐姐,只能耐着性子寻找机会接近杜时衡的队伍,大可汗说会让朔勒铁骑佯攻助她,她还得等。
大可汗没有食言,佯攻的铁骑很快就来了,就在她连滚带爬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被践踏在他们的铁蹄之下时,一柄红缨长枪“唰”地一下划了道弧,将企图践踏她的朔勒骑兵连人带马挑出了三丈远。
彼时她灰头土脸,眼神惊恐,满眼泪痕,对上了那人的眼。
一张极其、极其英俊的脸。
一张比草原上所有男子都要儒雅俊秀的脸。
偏偏眼神还那么热烈犀利。
像天上的鹰,像火烧的云。
这就是那个杜时衡?
阿斯兰云怔愣一瞬,又开始怀疑,杜时衡喜欢美人,但这样的自己够美吗?够不够楚楚可怜?
正当她还在愣神,那人已经将自己一把拉住抱上了马,穿过城门回到了大桓境内。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她成功了!
之后的日子,她硬着头皮装娇弱、装可怜,死皮赖脸地跟在那个拿长枪的人身边。
她确认了,这人正是自己要杀的杜时衡。
他确实贪图女色。
自己回到城中,只是将脸上的灰抹净,她便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艳。
军营不许女子进入,他硬是不顾阻拦,让她留在军营治伤。
仅仅只是左手手腕上的挫伤而已,都没伤到骨头。
她渐渐自信起来,或许杀了他也不难。
阿斯兰云借口感谢杜时衡的救命之恩,留在军中给将士们做饭,这样就能够日日见到他。
不过仅在白日,还不够。
她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在一个沙尘漫天的晚上混入了他的帐中。
如今阿斯兰云也掌握了美人蛊的用法,但不会再患上和姐姐同样的怪病。
因为姐姐生病这些年,渐渐明白自己的怪病,一部分是使用美人蛊本来就会产生的后遗症,另一部分是由于自己当年制蛊材料用了替代品造成的不良后果。
她借口生病,四处搜寻医书学医,凭借记忆中的蛊经,将美人蛊的方子改良,并教给妹妹。
现在阿斯兰云只要找到机会夜里和杜时衡“翻云覆雨”一番,就可以趁他一个人意乱情迷之时,一举杀了他。
红烛帐暖,宽衣解带,同床共枕,一切都很顺利。
可没想到,耳鬓厮磨之间,杜时衡在她耳边幽幽吐.出一句,“你给我下蛊?”
阿斯兰云心中一凛,但她受过训练,面上仍不显波澜,只管继续酥手撩拨他。
杜时衡一瞬钳住她的双手,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榻间,盯着她的眼睛,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
“美人蛊是云疆的东西,你怎会用?味道甚是奇怪,是改良过的?”
阿斯兰云乱人心智的魅惑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杜时衡冷笑确认:“果然如此。”
衣衫半褪,他没有放开她,就在床榻上以这种羞.耻的姿势对她进行审问。
阿斯兰云出任务之前也拿许多草原男子练过手,没有一次失手,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此后每一.夜,杜时衡折磨人的手段着实够狠,她被迫将实情全盘吐露。
全军营的大桓将士都默认她是为了攀附杜时衡,夜夜求他缠.绵床榻,荒唐至极。
看她的眼神都很厌恶,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但只有阿斯兰云知道,杜时衡是个大混.蛋!
她还没来得及给他下蛊,他竟然给她下毒!
这毒要五天才能解,她就被迫和杜时衡聊了五个晚上的天。
天知道,这人白日还要领兵打仗,据说打得西朔勒节节败退,怎么晚上还有精神和她彻夜聊天!
杜时衡在她毒发之时,就自顾自坐在一旁说风凉话:
“大家都说我喜好女色,连我姑母都信以为真,她给我看过好多后宫女子争抢男人迷惑妨害男人的手段,以此告诫我不要沉迷女色,其中就有云疆这个美人蛊。味道太特别,闻一下就忘不掉,你就算用香料掩盖也遮不住的。”
在阿斯兰云杀人的眼神中,杜时衡拿出一瓶药丸:
“感谢姑母,提前给我解药,感谢我自己,鼻子太灵了,救你那天在马上一下就闻出来,所以立刻吃了解药。”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嚼了一颗药丸。
“不过你这个美人蛊味道有点奇怪,改良过了,味道更好闻了?我喜欢。”
阿斯兰云每日白天好人一个,一到晚上便在床榻上奇痒难耐,还要面对杜时衡的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她不想再受这种侮辱,强撑着爬下床去够杜时衡的兵器,准备自我了结算了。
杜时衡一把将她拉回怀中,眼中的笑意终于消失,声音低沉却冰冷:
“没有我的允许,敌国细作可不能随便死。说,把朔勒派你来所有的计划都说出来!”
最后,阿斯兰云被折磨得没办法,只好将西朔勒大可汗交给她的任务全盘交待。
听完,杜时衡沉默。
“所以你的美人蛊是你姐姐改良过的,不会生怪病,而你是为了救姐姐,才要杀了我?”杜时衡问。
阿斯兰云狠狠盯着他,恨不得用眼神将他撕碎。
“别这样看着我,等今晚毒性过了你就不痒不痛了,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配合我演戏,我饶你不死……或许,还能救你姐姐。”
杜时衡好整以暇盘腿坐在榻上,看她一个人被痒得痛不欲生扭成羊大肠,差点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床榻折腾塌。
阿斯兰云羞愤难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杜时衡,你去死吧!”
“哎,你不会希望我死的。因为我知道怎么救你姐姐。”
杜时衡摇摇手指,继续道:
“我这个人长这么大成天不干正事,游手好闲,不过也有好处,就是这些年四处闯荡江湖,结识了许多奇人异士。
曾经我去云疆,还问过那边的兄弟关于美人蛊的事,他给我说,施行美人蛊需要付出很大代价,像你姐姐这种骨头易碎的怪病,就是下蛊的代价。
我当时没想着心疼自己,只顾着心疼美人,就顺嘴问了一句,美人罪不至此,骨头碎了有没有办法治?他跟我说,有。”
阿斯兰云听到这里,顾不上浑身痒痛,连忙问他,“怎么治?!”
杜时衡将她放在床榻之上,点了个穴道,让她不再那么痒,顺便给她盖好被子,对她说:
“配合我再做几天戏,等我把朔勒铁驴打回老家,就给你姐姐治病。”
阿斯兰云没办法,她深知自己逃不出杜时衡的手掌心,只能乖乖待在军营。
她恨杜时衡,但这不代表她的心向大可汗,更不代表她想回西朔勒王庭。
父母被西朔勒铁骑杀害,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恨。
况且她自小在边境,深知这些年西朔勒王庭统治草原,物资全靠抢,抢来也不分给平民,朔勒平民的境况,比起大桓边境这些流民,好不到哪儿去。
如果可以,她只想带着姐姐,跑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躲开所有纷争,安静地生活。
但没有这种可能,只要大桓和朔勒一天不休战,他们就过不上这种日子。
此后半月,杜时衡将阿斯兰云拴在身边,跟着他的军队开拔驻扎。
她看着他打赢一仗又一仗。
但他率军所到之处,哪怕已经到了朔勒境内,都没有烧杀抢掠,甚至给朔勒受欺压的民众分军粮,这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跟在杜时衡的副官后面,参与善后,给百姓分粮。
看着那些很长时间没有吃过饱饭的朔勒百姓,手里捧着大桓军粮,吃得一脸雀跃又难以置信的样子,阿斯兰云陷入了沉默。
战争到底给两国百姓带来了什么?
朔勒进攻大桓,真的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休战,是不是应该让有能力给百姓吃饱穿暖的人赢?
入夜,她依旧和杜时衡逢场作戏,针锋相对。
但她渐渐开始相信,杜时衡不是坏人。
没有哪个坏人会在打了一天仗之后,还不忘给百姓分粮,找水源找住处,更不忘给她不断打探关于姐姐怪病的更多消息。
“我问了军中的哥几个,凝骨固灵苗长在世间阴气最重的地方,我这就去找朋友继续给你打探,就快有眉目了。”
他似乎有很多朋友,什么消息都能从这些神奇的朋友们口中打探到。
她相信他是真心实意要给她姐姐治病,也将他对两国百姓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作为交换,她给他回忆了很多朔勒王庭的事。
每晚,二人同榻,说很多话,都是在聊这些。
可突然有一天,她送饭给杜时衡,一进帐中却发现杜时衡整个人都变了。
先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没了,他颓然坐在案几前,脸色难看至极。
阿斯兰云十分惊讶,悄悄瞟了一眼,却看到案几前有一幅长长的画卷,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美人舞春图。
她心下不知怎的有些难受,还来不及分辨出那是什么情绪,便脱口而出:“又在想你哪位旧情.人了!”
这句话让杜时衡回过神来,惯常他定要回嘴调侃,可这次,他只从嘴角扯出一丝惨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阿斯兰云更觉失落,心中不禁想,难道是美人去世了?
她与杜时衡相处时日尚短,知他风.流但不下流,若是真有什么旧情.人纠葛,那自己也管不着,没法问。
所以她心中虽有些莫名难受,却也只是默默放下饭菜,没有问。
当夜,她不想去军帐,没想到杜时衡很晚很晚才沉着脸回来,却仍把她叫进帐中服侍。
阿斯兰云一进门,杜时衡便将他身上的一个小物件塞进她手里,那是一个和田玉雕,洁白如凝脂,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藤蔓。
“这东西你先拿着,如果以后你能去大桓,宫中的御医找不到凝骨固灵苗,你就去找霍彦先,他是我的好兄弟,很好很好的兄弟,只要他看到这个玉雕,就会帮你找药,他不肯找,你就骗他我有秘密藏在大桓,他一定会帮你的。”
阿斯兰云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去大桓找御医,这些都是杀了他才能实现的事,但现在自己才是那个受到胁迫随时会送命的人,这些话从何说起?
她不知为何杜时衡突然跟她说这些,但事关姐姐的病,她就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不问缘由便记下收好。
而后,杜时衡将她带到画卷之前,说让她照着这画卷上的舞蹈,学着跳。
这次阿斯兰云真的生气了。
这些天她在军营,表面演戏,但其实杜时衡并没对她做什么逾矩之事,她都已经快忘了自己是大可汗培养出来的玩物细作这件事。
她本以为是自己幸运,第一次出任务遇到杜时衡,他和其他男人不同,才对他稍稍改观,没想到还是一样!
那画上的美人动不动香肩半露,眼神旖旎。
他是不是以为他给自己打探姐姐的消息,她就得像狗一样供他消遣取乐!
阿斯兰云愤然拒绝。
杜时衡见她误会,将她拉过来,细细观察她的眉眼,而后道:“我看美人跳舞,你吃醋了?”
阿斯兰云气得甩开他的手,但是他将她的手牵得十分紧,甩不开。
杜时衡一直愁云惨淡的眉眼似乎有一瞬舒展:“没想到我杜某人死之前,还能得嘉人芳心,也算死而无憾。”
阿斯兰云诧异地看着他,“你说什么?什么死之前?”
“在我死之前,你就为我跳一次舞,好不好?”
杜时衡拉着脑袋懵懵的她在画卷前坐下,变戏法似的将画卷的一层纸揭下来,阿斯兰云惊讶地发现,原本活色生香的美人舞春图竟然变成了另外一幅画!
她学过大桓的丹青绘画,却从没见过这种神奇的技艺。
仔细看去,下面的画中还是一位美人在跳舞,背后有座山,但这位美人一看就是大桓的贵族,舞蹈动作也端庄肃穆了许多,甚至充满神性,凭她对大桓舞蹈的认知,这应该是一场祭祀舞蹈。
杜时衡强行让她记忆第二幅画中的舞蹈动作,说这是他姑母自创的舞步,让她学,关键时刻能救命。
阿斯兰云学得很不高兴,她从小被高强度训练,很快就能学会一支舞,这画中舞蹈她看过几遍,就已经了然于胸。
但到底为什么要学杜时衡姑母的舞蹈啊!
他姑母是干嘛的?
还有什么死啊死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男人一晚上净和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给她玉雕,又让她学跳舞,又不解释,气得她要命。
不过救命这件事,无论何时对阿斯兰云都是最重要的,只要提到这个,无论让她做什么,她都照做。
她板着脸在杜时衡面前跳了几遍,杜时衡满意点头,才让她坐下休息,给她端茶拭汗。
阿斯兰云更加诧异,今晚的杜时衡简直反常得要命。
“不早了,休息吧。”杜时衡对她使了个眼神,拉她到床榻间。
这也是做戏的一部分,阿斯兰云已经习以为常。
她躺下,杜时衡也在她身旁躺好,而后她听到他平静地说了一句:
“大桓的皇帝要杀我。”
阿斯兰云惊得坐起,却被杜时衡一伸胳膊揽住身子压下,没起来。
灯熄了,二人在黑暗中四目相对。
杜时衡忍不住伸手轻抚上她的眉眼。
阿斯兰云顾不得声讨杜时衡的浪.荡之举,让他赶紧解释这可怕的话是什么意思。
杜时衡却再次对她强调:
“没时间了,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去了桓安,大桓皇帝的御医找不到凝骨固灵苗,你就拿着玉雕去找霍彦先,逼他找。
另外,千万不能忘记刚才那支舞蹈,将来若是不小心惹大桓皇帝发怒,你就跳这支舞,实在不行,你就装神弄鬼,假装自己被大桓皇后附体,能救命……”
而后他说自己的姑母便是大桓的嘉善皇后,讲了很多关于姑母的习惯动作和神态语态。
阿斯兰云听得懵懂又震惊,但她根本不想听这些,她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大桓的皇帝要杀了你,你还不逃?!”
杜时衡惨笑:“逃不掉的。”
“什、什么意思……”
阿斯兰云一瞬有不好的预感。
帐外忽然混乱起来,深夜角声连天,隐隐有火光。
杜时衡看了帐外一眼,神色变得深沉,转身搂阿斯兰云入怀。
“你没杀过人吧。”他在她鬓边低声问。
阿斯兰云摇头,她的心砰砰跳,心中越发不详。
她在他怀中试图挣扎:“不要说了,快起来!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杜时衡轻抚她的腰肢,将她一直贴身隐蔽放置的精钢匕首以诡异的速度轻巧取出,塞进她手中,而后拉过她的手,抵住自己的心口。
阿斯兰云只觉一阵眼花,待看清自己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抵在杜时衡胸膛时,她瞳孔骤缩:
“你、你这是做什么?!”
杜时衡嘴角斜斜勾起,终于恢复了她熟悉的那副吊儿郎当的风.流模样。
“你在乱世应当学会自保,遇到恶人,要会杀。
今日,我便来教你。”
说罢,握着她的手将匕首抵住自己的心口,抵得更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地雷营养液,肥章奉上~
第195章她的筹码
眼见杜时衡心口处的衣衫已然被血痕浸.透,阿斯兰云心中大骇挣扎:
“我不要学……你放手!你快放手!”
帐外,呼喊声乱成一片,由远及近,似是有人要冲进他们的帐中来。
“阿斯兰云,杀了我,你就能去找大可汗讨价还价!”
杜时衡握住她的手,向着自己的心口刺得更深。
阿斯兰云已经听不进任何话,鲜血染红了她的指尖,惊恐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阻止匕首往杜时衡心口继续没入。
她不要他死!
她不想他死!
可是杜时衡依旧不管不顾,紧紧握住她的手,只管将匕首往自己心口中扎得更深。
“若是你杀我,我的怨气或许能少些……”杜时衡声音中带着疲惫的笑意。
帐中突然冲进一群人,阿斯兰云朝外看去,刚好看清那是朔勒骑兵打扮的人。
他们这是……竟然真的攻破了大桓的军营!
一时间,呼喝声、兵戈声充斥着整个军帐,阿斯兰云脑中极度混乱,整个人已经僵住。
就在这一刻,她只觉杜时衡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整个人再次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二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头抵在她发间,他温热的手掌,紧紧锁住她的手,将匕首用力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这一次,阿斯兰云清楚地知道,匕首终是整个没入进了杜时衡的身体!
她来不及哭,来不及喊,她只知道要伸出另一只手回抱住杜时衡!
因为他的背后冲着床榻之外,那里正冲过来一个朔勒骑兵挥刀砍向他的脊背!
她抱着他偏过身,躲开了这一刀。
阿斯兰云感到有一瞬,杜时衡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却在下一刻突然变空。
她颤.抖着离开了他的怀抱,才发现,杜时衡望着她,眼中是全然的眷恋和不舍,更不忘用手替她拔出自己心口的匕首!
心口处血液喷涌,溅了阿斯兰云一脸,热热的,烫烫的。
在二人身体分开的一刹那,她听到杜时衡最后说了一句:
“你的任务完成了……”
阿斯兰云脸色蓦地一变。
而后,杜时衡转身,踉跄着走下床榻,拖着红缨长枪,硬是挑□□穿七八个朔勒骑兵,杀出了军帐之外……
***
那一.夜苦战,杜时衡与大桓五千精兵全军覆没。
西朔勒大胜,桓帝被迫赔款求和。
杜时衡作为大桓将领,被乱刀砍死,取下首级,供全体西朔勒士兵围观,游走示众。
阿斯兰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只觉恍惚。
她走进王庭大帐,单膝下跪。
杜时衡虽被乱刀砍死,但致命伤在心口。
那是“她的杰作”。
因刺杀大桓将领杜时衡有功,她特来秘密接受大可汗的嘉奖。
而后,她成了西朔勒大可汗“最小的女儿”,朔勒第一美人,草原上的明珠。
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杜时衡临死前要和她说那句话——
“阿斯兰云,杀了我,你就能去找大可汗讨价还价!”
大桓此次虽战败,但凭其国力,不可能永远被朔勒压制,两国依旧随时会交战。
大可汗给她身份,是筹谋着让她顶替他的亲女儿,若是有朝一日朔勒不敌大桓,便会送她去和亲,争取暂时的和平,以及,执行刺杀桓帝之任务。
近身刺杀之事,只有她有手段、有经验,只有她能做到。
这是她的筹码。
届时她便有机会见桓帝,找御医,治她姐姐的病。
杜时衡死后,阿斯兰云努力学习成为一个合格的草原公主。
她一刻不懈怠地保持容貌身材,学习汉人礼仪,歌舞谋术,拳脚武功。
终于,她一步步,走到了桓安皇城。
可每每午夜梦回,杜时衡那句疲惫带笑的声音依旧时常在她耳边响起:
“若是你杀我,我的怨气或许能少些。”
但你怎么可能不怨……
怎么可能不怨呢!!!
***
阿斯兰云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滴落。
再睁眼,她看着画上的草原,那片草原有姐姐,有鹰,有火烧云。
可桓安的皇城没有姐姐,没有鹰,也没有火烧云。
日复一日,了无生趣。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吊坠,玉雕的藤蔓已经被摩挲得线条温润。
杜时衡,我马上就能治好姐姐的病了,等那时我就杀了桓帝,替你报仇!
而后,她转身,平静地将自己当年与杜时衡回忆的西朔勒王庭各种信息告知阿婵。
……
说到最后,阿斯兰云举起手指冲着天空:
“我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天打雷劈!你们可以尽管去核实。
拿着我这枚戒指去兰州府的当铺,那里会有接应你们的人,他会带你们从隐蔽的路线进入王庭查探,不会被发现。
闻寰居士,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给你,只求杜时衡的魂魄能够安息,你能不能帮帮我!”
最后一句话,阿斯兰云话语中已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阿婵接过她手中的红宝石戒指,神色凝重地郑重点头。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
“兰妃娘娘,圣人来看你的伤势了。”
阿斯兰云的眉瞬间皱了又松。
“娘娘?圣人来了。”宫人见无人回应,再次出声提醒。
阿婵眼见阿斯兰云霎时抹去泪水,换上一副甜美笑容,越过她身边,像所有后宫嫔妃一样得体地开门迎接,甜甜呼唤:“圣人,你来了。”
“阿斯兰云,你在干嘛,伤成这样,独自闷在屋里。”桓帝搂着她进屋。
“我在和居士探讨,是不是我最近比较倒霉,所以才跳舞摔伤了手腕。让她给我点避煞的符箓。怪丢人的,所以不想让人看见嘛。”
阿斯兰云故作神秘在桓帝身边娇嗔耳语。
整个皇城,只有阿斯兰云获得特许,可以在桓帝面前自称“我”。
桓帝看了一眼屋内的阿婵,对阿斯兰云道:“现在不能称居士,而是该叫灵台郎大人了。”
“哦对,是我忘记了。”阿斯兰云掩嘴笑道。
阿婵低下头,躬身行礼:“臣拜见圣人。”
桓帝让阿婵免礼起身,忽想起什么,道:“你来得正好,朕今日也要找你观天象,晚一点你去勤政殿找朕。”
“是。”阿婵毕恭毕敬应道。
“陛下,喝奶酥茶。”阿斯兰云将碗盏递过。
“朕喝不惯这个。”桓帝下意识皱眉推拒。
阿斯兰云眼底一黯,笑容垮了,蹙眉抚着伤腕。
桓帝见状,赶紧端起碗捏着鼻子喝了一口,“行了行了,朕这不是喝了么,别生气……”
二人亲昵耳语间,阿婵躬身退下。
***
傍晚,勤政殿。
阿婵依言到达勤政殿外,等待桓帝宣召。
却没料到霍彦先从门中.出来,一脸严肃,从她身边经过,二人对视一眼,没有交谈。
阿婵进入殿中。
桓帝开门见山,对她道:
“朕召你来,是为了让你看看天象,那平籴军身边,是否有高人在侧辅佐,否则为什么他次次都能避开泥流水患,节节都能打胜仗?攻势如此之猛之快,朕就不信他当真开了天眼!”
阿婵眼神一凛,忙低眉躬身:“臣今夜便去观测。”
***
绣衣察事司。
密室之中,霍彦先低头写信。
今日桓帝宣召他进勤政殿,问他为何平籴军能够次次躲过灾难,节节打胜仗,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竟从庆州水路经江南、徽州,进入豫州,建立据点。
在桓帝看来,这简直有如神助,他觉得太过不正常,让自己去查一查,章慎周围是否有大桓朝廷的内鬼,揪出来,斩立决。
这话算是问到霍彦先心坎上了。
章慎节节胜仗,固然有自己的提点,但霍彦先也疑惑,章慎行军布阵次次都能避开天灾,这件事也很神奇。
若是当真有如神助,便也算了,但章慎身边若还有别的能人异士相帮,自己也要提前知晓。
想到这里,他便写密信给章慎,让他提前透底。
也免得到时候,局势混乱之下,误伤自己人不是?
***
写完之后,霍彦先走出密室,想找杨奉安问问近况。
岂料绣衣察事司的人都说最近没见过他,也没有他传来的消息。
霍彦先皱眉,这小子最近在查虞屹安,他们约定如果不能见面汇报,至少每三日一定会通信一次。
算一算,今日应是约定的第二次通信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依旧毫无消息。
这不是杨奉安的作风。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亮出底牌
近日大桓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百妖煞气异动更加频繁,各地官府每日都有多起百姓受害案件上报。
桓帝除了派国师联合天下各玄门人士治理妖患之外,此次还派出了阿婵。
毕竟在捉妖这一块,阿婵绝对在行。桓帝也知道,她的师傅苍衍道长正率领炁云洞弟子在南方捉妖,他希望阿婵能够赶去助力,更主要的是,要将沿途情况详细汇报给他。
怀揣圣旨,阿婵得以从司辰局脱身,出了桓安,赶赴南方。
她与师傅汇合,一路追着妖气走,发现妖气已经从西北、西南、东南成半包围趋势,向桓安逼近。
好在,因为阿婵之前已写信提醒过师傅四煞镇元局的连环阵法正在被撬动,妖气可能大规模外溢。
苍衍道长立刻未雨绸缪,暗中和几个信得过的玄门领袖通过气,虽不能明说阵法是什么,但还是令各门派联手到妖气还未被唤醒的村庄城镇提前布下结界,防止妖气外溢,大肆侵害百姓。
这个举措很有成效,一下子减轻了玄门各派捉妖的压力。
但是……
苍衍道长一见到阿婵,就两眼一黑:
“你你你……你的修为都去哪儿了???!!!”
眼前的阿婵,周身护体真气几乎已经不剩多少,仿佛又变成了当年他初初收入炁云洞的那个单单薄薄的小姑娘。
“那个、就是……稍微受了点伤……”
“稍微?!受了点伤?!”
阿婵挠挠头,为了将师傅马上就要爆发的骂声止住,赶紧将她和霍彦先去西北探阵,“不小心”掉进阵眼的所见所闻,掠过所有惊心动魄、痛苦万分的时刻,跟师傅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毕竟他老人家也没进过阵中,肯定也很好奇。
不过苍衍道长可不吃她这套,仍然对她吹胡子瞪眼阴阳怪气:
“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徒儿,能耐大啊!为师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了你了,进了那么厉害的风水大阵还能来去自如!来来来!这炁云洞的掌门你来当!!!哎呦我们这洞太小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干脆为师这就推举你当天下玄门领袖如何……”
阿婵只好缩着脖子当鹌鹑,老老实实挨师傅的骂,反正她也早已预料到了肯定会挨骂。
再说按照师傅这种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的性格,如今他老人家只是骂两句,没让她立刻抛下公务回炁云洞关禁闭,已经是对她足够宽容了。
况且这次,确实有点危险。
不过挨骂归挨骂,问题还得解决,于是阿婵等师傅好不容易骂累了喝茶的当口,小心翼翼问道:
“那个……师傅,您有没有想到办法破阵啊?”
“你!还!敢!问!”
苍衍道长顿时火光冲天,抬起手,阿婵连忙抱头鼠窜,以为师傅要甩茶杯打人了,但师傅转头就叫同门师兄弟排队给她渡真气。
比起霍彦先渡给她的纯阳真气,阿婵的同门师兄弟在炁云洞练就的是专门抵御妖气的真气,正是她体内极度亏空的那种,此时便如及时雨一般,充盈阿婵周身。
师兄弟们也是真佩服阿婵,听说她只身犯险,不止进了一个连师傅也不会轻易触碰的顶级风水大阵,还从里面成功救出一个凡人!
经常听师傅骂阿婵不认真练功,总是自己偷摸瞎捣鼓些有的没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导致修为阻滞,进境不佳。
可就算是进境不佳的情况下,阿婵都能成功脱身,要是她认真修炼起来,按照她的正常进步速度,那师傅气头上说的门派掌门之位,天下玄门领袖还不真得非她莫属啊!
真是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得多给她渡些真气!
看着不明所以的师兄弟们一脸钦佩,和真心实意努力给自己渡气的样子,阿婵心中暖暖的,但师傅还是没有告诉她如何破阵,唉……
不可能没有任何破阵的方法吧。
没法子,阿婵决定在路上每天跟师傅软磨硬泡,顶着挨骂的风险从师傅嘴里套一套破阵方法。
此外,阿婵还准备顺路去一趟五蕴山药犀门,毕竟药犀大妖那里有许多能救命的珍稀草药,她这次要多买点。
一是给师傅和师兄弟们备一些,二是她和霍彦先的内伤还没好,也要买一些救急,虽然霍彦先给她的那些御药珍贵,但毕竟是凡物,肯定比不上药犀大妖的珍稀灵草,剩下的就留给谢慕游备用,若日后真的天下大乱,可能会用得到。
之前四处捉妖赚的钱以及桓帝给的封赏,这次估计要被药犀大妖拿去一多半,但阿婵也只能含泪大出血,毕竟那些钱本就是要用在这种刀刃上。
之后的日子,她跟师傅一路北上,沿线治妖患、设结界,并不断给桓帝汇报沿途状况。
到达豫州的时候,阿婵借口去驿站送信,晚上抽空离开大部队,一个人悄悄赶往章慎的营寨……
***
虽然师傅不肯告诉她如何破解四煞镇元局,但阿婵推测,阵法的核心是桓帝,除了运用玄门风水手段破阵外,若是平籴军能够直取桓安,破了身在皇城的桓帝气运,那么相应的,四煞镇元局或许也会好破一些。
想到此,阿婵认为有必要加紧平籴军的进攻步伐。
之前她被桓帝叫去夜观天象之时发现,天空中代表平籴军的那颗星周围,众星拱卫,在辅助区域,至少有两个大星,三颗主星。
众星拱卫,阿婵知道平籴军中除了章慎,还有十四位将帅在军中各司其职。
但辅助区域的五颗星,代表帮助平籴军出谋划策的谋士至少该有五位。
而她应只算其中一位,还有其他几位,她从未见过。
她将所观天象如实汇报给桓帝,转头便给章慎写信,说成事在即,需要大家共商良策,诸多细节,最好能够面对面讲,以防沟通有误。
章慎本来很快回信,同意她的建议,并说会安排几位谋士相见,共商最后总攻桓安之大计。但此后,见面的日期一直没能定下。
一是阿婵被桓帝派去出公差,二是章慎的其他几位谋士也分别在各地忙碌,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耽误,所以见面日期几经更改。
直到今夜,章慎好不容易凑齐了人,时间紧迫,阿婵赶紧出发。
此时,平籴军的豫州据点已经不再是秘密,其先遣部队从南方北上,一路壮大,占据了几个重要城池,此时竟已到了能够和大桓正规军相抗衡的规模。
大桓军队也不敢轻易挑起和平籴军的对抗。
平籴军能有这种壮大速度,一是章慎统帅得当,二是有谋士从旁协助,更有赖于大桓天灾不断、妖气肆虐,各地百姓苦不堪言,所以才被迫揭竿而起,加入平籴军。
说到底,还是桓帝自作孽。
阿婵施展身法,于暗夜之中悄然到达平籴军的豫州营寨,她掀起章慎的军帐,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来了!”章慎正独自站在案几前研究地图,见到阿婵,惊喜非常。
二人略作寒暄,章慎便道:“我这就带你见一见我的几位谋士。”
说罢,他带阿婵进入一个守卫森严的军帐之中。
还未进入帐中,就听见激烈的争执声传来,里面的人似乎是在为了加快进攻速度和节省军中开支产生了意见分歧。
直到章慎掀开帘子,和阿婵进入帐中,争吵声才停止。
阿婵看着面前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三位,应该就是章慎说的谋士了吧。
待到章慎为她引荐之后,阿婵诧异至极——
面前这三位……
和阿婵一样,他们都在章慎这里有一个绰号,她叫做“摇光”,取自北斗第七星的星宿名。
而这三位的绰号分别为:船翁、鸣士、铲爷。
不过今夜,既然大家决定要坦诚相见,自然要亮出底牌——真实身份。
“船翁”,真名徐颂年,前尚书左仆射,方面宽额,眉毛根根竖起,闭口不语时,嘴巴紧紧抿成“一”字,看起来很是不苟言笑,腰腹高隆,正应了那句“宰相肚里能撑船”。
是他辅佐章慎,将平籴军这个草台班子迅速组织成类似朝中六部的格局,搞得有模有样。章慎每攻据一个城池,各部能够严密运转,全是这位“前宰相”的功劳。
“鸣士”,真名邓裕明,前度支使,身量矮小,细长短眼精.光迸射,微微驼背,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大桓的漕运船期、水道闸口、粮仓分布,他心中“门儿清”!
“铲爷”,真名常蕴,前盐铁转运使,头尖脖细,身形瘦长似盐杆铲,曾多年掌管漕船、盐场、铸钱监,既管过钱又管过兵,整个人就是平籴军水路上的“活地图”。
怪不得平籴军的先遣部队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从水路突围,感情全是后两位的功劳!
有这样三位重量级的谋士,章慎怎么可能不有如神助!
阿婵已经忍不住替桓帝感叹起倒霉来。
不过,这三位以前活着的时候,可是实打实的“朝中重臣”!
据说他们都是当年桓帝刚即位时,与他的政见有分歧,由于谏言太过刚直,不肯让步,最后被桓帝找理由“处理”掉的“异党”。
是早已被霍彦先的绣衣察事司迫害致死的重臣。
在阿婵多年来对霍彦先的调查中,正是这些在睡梦中就被抄家处死的朝中重臣,才让他背上了“沉命阎王”的名号,让绣衣察事司一步步沦为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但现在,这些已经成为霍彦先刀下亡魂,被折磨致死的重臣,怎么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虽然阿婵早就知道霍彦先与章慎有过接触,但今晚见到这些人,还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章慎道:“多亏这三位谋士,平籴军才能对当朝局势如此了解,排兵布阵也能更加顺利。
不过,除了这几位之外,还有一位‘夜犼’,他原本也说约定今夜见面,但不知为何,还没有来,我们再等一等吧。”
还有一位“夜犼”……
阿婵一听,心中更是不平静。
这个“犼”,可是传说中龙的宿敌,喜食龙脑……
什么人敢用这个名字……
阿婵面上平静地继续和章慎与三位谋士攀谈。
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夜半时分……
三位谋士百忙之中从各地全速赶来,舟车劳顿,已是疲惫至极,章慎带他们先行回去休整一下。
阿婵则坚持要坐在帐中等待那位“夜犼”。
她心底的猜测,让她几乎坐立不安。
终于,三位谋士短暂休整之后,又过来找阿婵继续商议之后的谋局。
此时帐外忽然传来卫兵的通报:
“统帅,夜犼来了!”
一整夜的心神不定,让阿婵几乎一听到这个通报,就立刻站起身来,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这让章慎和三位谋士都大感意外。
云深雾暗,营寨月光昏黄,给周围的山林也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暗影,一人纵马从幽深漆黑的林中飞驰而来,带起一片沙雾。
马蹄声渐近,阿婵的心跳也如擂鼓,她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尽快看清来人!
终于,她看清了——
纵马之人满身血污,马背上还扛着一人。
似是刚刚经历一场苦战。
一整夜隐没在心底的猜测,终于在此刻被证实,换来的却是阿婵愕然的怔忡。
来人正是霍彦先!
而马背上的另一人,竟是——
竟是杨奉安!
他们怎么浑身是血!
阿婵心下一凉,赶紧迎上前去。
***
霍彦先只想全速赶到平籴军的豫州营寨。
他没忘记今晚和章慎的约定,但此刻他更需要支援!
而在看到阿婵出现的一刹那,霍彦先连日纵马疾驰疲累至极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情绪填满!
他看着她一身简单至极的黑衣,伫立在章慎身侧,却难掩出尘的气质,但眸中的复杂含义,若是他没看错,竟似是、似是在翘首以盼等待他……
但不对啊,她怎么会在这里?
今夜不是他和章慎约定来见平籴军中的“高人”吗?
只一瞬,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原来竟然是她!
怪不得!
怪不得章慎能够率领平籴军无数次躲过泥流水患!
自己早该想到!
晁隼还怀疑章慎有如神助,殊不知她就是那个“神”!
巨大的狂喜淹没了霍彦先,他甚至连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痛了。
最近他一直忙着暗中帮平籴军度过各种关卡,还要查探朔勒勾方和虞屹安,并且寻找失踪的杨奉安,忙得焦头烂额,已经很久没见到阿婵了。
没想到,竟能在这里与她见面!
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你怎么……”
“你怎么……”
霍彦先勒缰下马的一瞬,和阿婵几乎同时开口。
三位谋士此刻也和章慎一同站在阿婵身边,等待霍彦先。
但霍彦先似乎完全没看到他们似的?
章慎和三位谋士的头齐刷刷转向阿婵。
只见阿婵快步走上前去,十分自然地扶住霍彦先和他怀中昏迷的杨奉安,焦急问道:“怎么回事?这么多血!”
霍彦先也完全没有任何客套,不客气地将杨奉安塞到阿婵手中:
“他去调查虞屹安,遇袭昏迷不醒,我按他留下的线索救下他,但我怀疑,他是中了蛊。”
说着,他便将杨奉安的手臂举起,阿婵一惊,只见杨奉安卷起袖子露出的手臂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蓝斑。
阿婵皱眉,向旁边扫了一下章慎等人的表情,他们脸上有焦急、有关切、有疑问,但却没有表现出对于杨奉安这个人的生疏。
她心下已隐隐有数,没立刻开口询问霍彦先细节,立刻查看霍彦先和杨奉安的伤势。
霍彦先身上虽有伤,但他自己已经处理过,更多的是之前未愈的内伤,这让阿婵稍稍放心,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
因为他身上大量的血,几乎都是杨奉安的……
杨奉安的小拇指断了一截,刀口平齐,根据刀口方向,竟然是……
“他自己斩断的……”霍彦先沉着脸,面上全是焦急。
阿婵随即打开自己的随身背囊翻找东西,尽管霍彦先已经给杨奉安的断指止过血,但依旧不容乐观,她肃声道:“抬到帐中!”
此时章慎也已唤了军医过来,众人将杨奉安抬进帐中后,章慎和三位谋士的目光在霍彦先和阿婵之间来回逡巡。
这二人忙着为杨奉安治伤,根本顾不上和他们说话。
怎么回事?
他们才要问这是怎么回事吧?
霍彦先和杨奉安怎么伤得这么重?!
还有……
这两位,这么熟吗?!
没人打算给他们解释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把后面的章节都写了一下,不出意外一月底是能写完全文的,但修不完,总之大家不必担心会坑,我只是修文修得慢orz……这章本来是一万二的大剧情,但我一口气真修不完,只能分开放(总幻想爆更完结,实则是个fw,唉……)
第197章我愿为你手中刃
直忙到五更天过半,杨奉安才从昏迷中徐徐转醒。
因为刚醒来,他的口齿还有些不清,但仍不顾重伤,拽霍彦先过来比比划划,尽一切力气说着什么。
通过霍彦先的解释,阿婵、章慎和三位谋士也明白了他受伤的经过。
原来杨奉安奉霍彦先之命,暗中调查虞屹安。
因为阿婵之前说过,虞屹安谋害庄菀的千年树妖体内寄生有蛊虫,可能来自于某个异域方士。
霍彦先担心那个异域方士会留在虞屹安身边,替他施用邪术害人,特意让杨奉安留个心眼,查线索时遇到陌生奇怪的地方只需留下记号,不要太过深.入,免得到时候他出危险,毕竟凡人是斗不过异域方士的。
为此,霍彦先还给了他改良过的青冥蝶,用来追踪有嫌疑的人。
这是霍彦先花费重金拜托阿婵搞的新追踪术。
自她在他院中养了那么多青冥蝶之后,霍彦先时常看着,就动了心思。既然青冥蝶能够追踪千里之外的阴气,如果将其改良,用来追踪犯人的气息,是不是效率会比用猎犬追踪高很多。
青冥蝶个头小,不易被发现,而且它毕竟是灵物,无论是速度还是耐力都比寻常的猎犬好上太多。
这件事阿婵自然是没空做的,但为了狠狠赚霍彦先一笔银子,她还是接了这个活,转手回去让一个炁云洞里很擅长养这种小灵物的师弟帮忙搞一搞。
师弟很快就答复说可以试一试。
霍彦先后来知道这件事,也没生气,他不在乎谁赚他的钱,只要有用便好。
阿婵的师弟很负责,也很有天赋,不久便搞了一批改良的青冥蝶给霍彦先试用。
杨奉安用来调查虞屹安的这批青冥蝶,已经是阿婵师弟改良过好几批的了,他学得很快,已经能够很好地利用青冥蝶追踪犯人。
查案能用上趁手的工具,杨奉安也很激动,趁着这个新鲜劲儿,他打了鸡血一般去调查虞屹安,发誓要干出一番成绩来,好在来年顺利晋升。
虽然杨奉安平常看起来总是没心没肺没个正形,但真要查起案来,他也是个心思细腻、不眠不休的家伙,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能做到霍彦先最信任的副手。
他用改良的青冥蝶调查了从虞府出入的每个人,虞屹安与大多数仆从的行动轨迹都比较正常。
但筛选过后,他发现了一件连霍彦先都未曾注意到的事——
虞屹安府中有一个侍卫,每月都会从桓安赶往老中书令苏成济府中去送补品。
苏成济告病还乡,病得很重,刚返回老家没多久就去世了,但即便他去世后,虞屹安也依旧会派这个侍卫采买许多东西照应老中书令的家人。
起初,杨奉安也觉得这很正常。
虞屹安毕竟是老中书令的门生,经他一手提拔才能晋升如此之快。作为门生和下属的虞屹安每月给他送些补品问候一下无可厚非。
但后来,杨奉安调查这些补品来源时,却发现有点不对劲。
他的脑子虽不及霍彦先过目不忘,但跟着他老大办案这么久,深深佩服他对一段情报信息信手拈来的本事,自己也便悄悄模仿练习,不求能赶上老大的脑子,只要多记一点线索,说不定就能多找出不同线索之间的关联,这样他考核晋升就大大有望了!
也多亏了私下努力练习记忆,那时杨奉安一下就想起来,在跟着霍彦先搜查煜王妃阮云薇的房间暗格时,曾搜出一本叫做“小试牛刀”的账簿。
那账簿中记录了阮云薇上门看望虞屹安夫人庄菀时的随礼清单。
大部分随礼都是补品,这些补品的开方郎中的字迹,竟和虞屹安给老中书令赠送补品的药方字迹很相似。
办案这么多年,杨奉安也有自己的人脉,他立刻找到熟识的经验丰富的老郎中,分析了补品的药方,结果发现,老中书令服用的这些补品的方剂,竟然就是他致病致死的原因!
这些补品表面上看起来对身体只有裨益,但其实是一组比较罕见的道医方剂,若受补人的八字与组成方剂的药性相抗,则会对身体会产生极大的伤害!
但这种伤害并不会让人一.夜暴毙,而是水滴石穿,日积月累才会显现。
作为绣衣察事司的一员,常年处理朝臣勾心斗角的腌臜事,杨奉安的直觉十分敏锐,他下意识觉得,虞屹安与老中书令的死绝对脱不开关系!
毕竟,只有老中书令早一日空出位置,他虞屹安才能顺利成为大桓最年轻的中书令。
这个虞屹安,表面上人模狗样的,不仅谋害自己的发妻,还企图谋害自己的老师,简直丧尽天良!
这个发现,让杨奉安的心狂跳不止!自己难得找到了一条连霍彦先都不知道的线索,于是更加废寝忘食地查证。
他继续利用青冥蝶跟踪那个侍卫。这侍卫出了桓安,一路向南,专挑热闹市巷,采办许多东西,吃穿用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又只是寻常的日用吃食,查来查去都查不到新的线索。
杨奉安不死心,那个给阮云薇开方的郎中,在煞气案搜查之时,已经不知所踪,但在这之后到老中书令去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虞屹安的补品药方里又重现了这种字迹。
且老中书令返乡前后的补品方剂是调整过的截然不同的两种方子,墨迹并不陈旧。
杨奉安直觉这个侍卫可能会和那失踪郎中有所接触,所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一路竟跟到了豫州附近。
今夜子时,杨奉安终于发现侍卫有了异动,他将白日采买的东西一股脑搬进马车,送进豫州附近的山林,似乎很是焦急。之前他从未这样做过。
但到了山林,杨奉安不再往前,他想起霍彦先告诫他的话,不要独自去陌生奇怪的地方。
他便想驱使青冥蝶继续往前,自己则往回撤,但就在撤退时,他忽然觉得浑身火烧一般灼痛起来,似有人用锥子一下一下试图扎穿自己。
杨奉安低头查看,发现手臂上全是蓝绿色斑纹,像是高度腐烂的尸体上会出现的那种尸斑一样。
他一开始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山中的毒虫毒草,立刻服了绣衣察事司特制的解毒丸,这种解毒丸可解大部分毒素。
哪知灼痛一发不可收拾,从手臂蔓延至心肺,像无数水蛇发疯似的钻进他的手臂里乱窜,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手臂之中竟然有东西在蠕动,而自己的腿脚则越发不听使唤。
他眼睁睁地看着虞屹安那侍卫下了马车,阴恻恻的笑着朝他走过来,杨奉安心知自己着了道,提防半天还是中计了,心中十分懊恼。
手臂上那不知什么玩意儿还在皮肤下面蠕动,杨奉安强撑着用内力将其逼到小拇指尖。
要知道他的内力在绣衣察事司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无论如何再用内力,他都无法将其逼出体外。
虞屹安的侍卫此刻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杨奉安心下凉凉,觉得这次大概是要交代在这豫州的荒郊野岭了,可恨自己有生之年大概是当不成绣衣副察事了,他白努力了这么久!
这么一想,杨奉安恨得牙痒痒,他此时已经痛得视线模糊,只觉他的内力真的无法再逼迫小拇指尖里那蠕动的玩意儿乖乖就范,而那东西也铆足劲,一刻不老实地想从小拇指尖窜回手臂,往心肺钻。
不行!绝对不行!
他杨奉安,绝对不能就这么憋屈地被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给弄死!
就算是死!死前也一定要把虞屹安谋害老中书令这个线索告诉他们老大!
让他老大在他灵柩前也不许骂他废物!
这个念头像铁锤一样重重敲击着杨奉安的脑袋。
握刀的手渐渐瘫软,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在失去握刀的力气之前,杨奉安毫不犹豫挥刀砍向了自己的小拇指……
效果不错!
在砍掉一截自己的小拇指之后,杨奉安立刻被痛清醒了!他们绣衣察事司的“耐杀训练”非常管用,没有一个司众会在这种情况下痛晕过去!
他就这样手指喷着血,与那虞屹安的侍卫缠斗起来,但那侍卫着实不是吃素的,杨奉安渐渐觉得似乎有块浸了水的馊臭湿抹布蒙上了自己的鼻子,怎么每一次喘气都那么费劲呢!
难道还是会被埋尸在这荒郊野岭?
杨奉安心中叫苦不迭,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妄图扯开那块该死的湿抹布,但他的意识还是渐渐变得模糊起来,甚至都出现了幻觉——
他竟然看到他家老大在夜色之中纵马狂奔过来骂他!
“咳咳!胡说八道什么!”霍彦先咳嗽着,皱眉打断了杨奉安的回忆。
他习惯性抬手就要往杨奉安脑袋上敲一下,被阿婵眼疾手快拦住,“他现在可不禁打!”
阿婵给了杨奉安一个眼神,让他老实点,别一醒来就耍宝,并对霍彦先道:
“他确实中了一种蛊毒,导致皮肤呈现蓝色斑块,血管会变得很脆弱,经不起剧烈的肢体活动,更挨不了打,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可以伪装成失足跌下山崖后腐烂的死状,也算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法子。
但他能失血这么多还撑到现在没死,全靠他在绣衣察事司练出来的强悍体格和强大意志,以及年轻,血气比较足。”
“……”霍彦先只好不甘心地收回手,看杨奉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就心中来气。
自他得知杨奉安失踪之后,即刻命令全绣衣察事司日夜排查,他也推掉了手上所有事,寻着青冥蝶,一路追到这里,看到杨奉安满身是血还少了一截小拇指的时候,他差点急死,结果这小子还敢跟他咧着牙笑!
不知道绣衣察事司的人但凡少了一截手指,用刀的威力就少了许多么!
他!还!敢!笑!
阿婵看杨奉安伤成这样,一醒来就不断顾涌着试图要起来,无奈把他按回去:
“你给我老实躺会儿。这次算你走运,我此行出来正好带了各种捉妖的应急药物,刚好有一味药能制胁这蛊虫,不然你还能在这儿跟虫子似的顾涌。”
霍彦先问阿婵:“是什么蛊虫,来自哪里,你知道吗?”
阿婵意味深长瞥他一眼,“你还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千年树妖元神里的上古蛊虫吗?这应该便是由那个蛊虫不断试炼而来……”
霍彦先眼神一凛。
“但这次的蛊虫毒性较弱,也多亏那人觉得杨奉安只是个普通人,没想用上古蛊虫对付他,否则就连我可能也回天乏术。”
杨奉安一听说这蛊虫还是毒性较弱的,不禁打了个寒颤,又在心里将虞屹安骂了八百遍,立刻拉着阿婵的袖子激动道,“居士,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小命不保啊!”
果不其然被霍彦先赠以一个眼刀,将他扒拉回行军床上躺好。
一边徐颂年忍不住破口大骂:“虞屹安这个人.渣,竟然连成济都敢谋害!真是天理难容!”
他本就是刚直性子,且与老中书令共事多年,关系很好,听到虞屹安这些不齿行径简直怒火中烧。
“船翁别动怒,小心又晕了。”两位谋士赶紧劝道,他一发脾气就容易血冲上脑,见到阿婵前他们在帐中吵架时就差点晕了。此时两位真怕他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阿婵和霍彦先对视一眼,均苦笑,若是他知道虞屹安还想干什么,可能就不止气成这样了。
这一眼让霍彦先发现阿婵额头上全是汗,她内伤未愈,替杨奉安施针逼出全部蛊毒也费了不少元气,刚才他一直盯着杨奉安,生怕他大出血,竟没有注意。
他立刻拉过阿婵道:“你赶快去休息一下,已经很晚了,这里我盯着。”
三位谋士和章慎八眼震惊地看着霍彦先拿出一块汗巾,替阿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动作自然又熟练,就好像已经这样千百次了一样。
而阿婵完全没有抗拒的表情,也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喝了一口。
不是?
两、两位,已经这么熟了吗?
三位谋士自然是没见过阿婵的捉妖除蛊手法,再加上章慎给他们介绍她是大桓第一位女官,任职司辰局,可以夜观天象,给出预言,他们一直觉得阿婵简直是神人。
虽然霍彦先在他们眼中也是能让他们“死而复生”的神人一位,但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子似乎神上加神。
但现在,霍彦先和这位神人女子竟然这么熟。
尽管他们二人同朝为官,认识也不稀奇,但这么“体贴”的熟法,显然已经超过同僚的情谊!
这这这……
这到底怎么回事!!!
许是他们好奇的目光太过炽热,霍彦先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下。
刚想说什么,结果却突然剧烈咳嗽不止,阿婵连忙放下茶杯扶住他。
“连日奔波,你这是内伤未愈,真气不调。”阿婵立刻开始为他渡气。
军医想帮霍彦先治伤,霍彦先却没回应,眼睛直直地盯着阿婵紧握他的手,一股轻柔温暖的气息流向肺腑,令他一瞬失神。
章慎和三位谋士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
状况外的军医善良且负责,看到阿婵已经很疲惫,锲而不舍地要上去帮忙,被章慎和三位谋士捂住嘴拖出了帐外……
***
阿婵为霍彦先渡气之后,又为他施针调理。
大概是从西北返回绣衣察事司之后,霍彦先立刻开始通宵办案,一直未曾静养,又经历今晚这一出,他的内伤恢复得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这令阿婵一直皱眉,霍彦先以为她不舒服,立刻起身:“不用治了,我已经不咳了,你快休息一下。”
阿婵瞪他一眼,霍彦先只得噤声,乖乖坐下,任她施针。
被遗忘在行军床上的杨奉安全程保持静默,只敢从指缝里偷偷瞧那边的动静。
新情况!
新情况啊!
终于,阿婵施针完毕,又过来查看杨奉安的情况,见他已然熟睡,松了口气,才坐下休息。
二人此刻也不知章慎和三位谋士去哪了,不过他们也没空深究,因为他们之间有太多话要问彼此。
阿婵对霍彦先使了个眼神:“帐中有些闷,出去走走?”
霍彦先哪能不知她这是有话要说,于是跟着她往外走到营寨附近的山林中。
阿婵憋了一晚上,开门见山:“那三位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死而复生,还是你从多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为了现在这一刻?”
霍彦先愣了一下,随即舒展了一下疼痛的肩背:
“倒也没那么早。那时候晁隼清洗朝中异党,派我入绣衣察事司替他下手,但在调查清楚这些朝臣并未做任何对大桓不利之事后,我只觉忠良不该死,便把他们藏起来了。”
“绣衣察事司那么多人,竟没人告发你?”
“你觉得我为什么敢带杨奉安到这里来?”
阿婵沉默。
霍彦先道:“绣衣察事司费劲心思严格选拔的,并不是只会杀人的刀。他们能通过严苛的选拔和考核,个个都不是傻子。
既然不是傻子,谁对百姓好,谁对百姓不好,自然能够看得出。晁隼可以伪装一时,但伪装不了一世,时间久了,刀口应该对着谁,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他继续道:
“当初晁隼为了要挟霍氏一族逼我入绣衣察事司,为他铲除异己时,我心中并非没脾气,便利用各种金蝉脱壳之计,让他们假死脱身,隐姓埋名。
但那时,我只想着日后若是霍氏真的有难,这些力量或许能够让我帮助霍氏摆脱困境。
可没想到,后来时衡出了事,我为了查清真相,一路查到了章慎他们埋在各州府的暗桩。
那时我尚不知道有章慎这号人,但他埋暗桩的手段确实是我与时衡发明的方法,我以为是时衡留下的线索,便一直没有拔除这些暗桩,想看看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直到前不久,线索意外有了进展,我查到了章慎,才开始着手将这些年我藏起来的人一一请出山,这些年的筹谋也算没白费,或许,这是时衡冥冥之中给我的指引。
只可惜,我救了这么多人,却没能救下应大人……”
他遗憾叹气,看到阿婵瞬间沉了的脸色,赶紧解释:
“那时,是因为晁隼不让我插手玄学之事,这些都是他和国师一.夜之间定下的决策,我从外埠回到桓安才知晓,根本来不及周旋。
应大人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也紧急去过司辰局卷宗库中寻找线索,设法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像你那样解读其中隐藏的信息,我根本做不到。
押解应大人赴刑场之前,我竭力争取与他说话的机会,但他什么也不肯说。
当时我不理解他为什么缄默不语,但现在想想,或许他和时衡一样,早已明白自己身在局中,这个局,没办法破除。
所以,当嘉善皇后拜托我为应大人收尸时,我答应了,这大概是我能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知道,不管我如何解释,毕竟无法亲眼看到应大人当年之事的全貌,或许你永远不能完全相信我。
但是阿婵,你和我,还有章慎的平籴军,这么多年,我们单打独斗,如今这些散落的力量终于能够凝成一股绳,这不是天意,是应大人、嘉善皇后和时衡生前最后的苦心。
若是我们之间再生嫌隙、猜疑,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讲到这里,霍彦先和阿婵都没有再说话。
霍彦先看着阿婵,目光渐渐变得郑重。
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下意识想握住阿婵的手,但想了想,还是克制地收回,只望着她道:
“阿婵,我曾一度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再和我一样,承受着同样的痛苦,有着同样的目标。
直到遇见你。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所以以前才会对你有诸多试探怀疑,但今晚见到你的一刹那,你不知道我有多惊喜。没想到在这件事上,我们竟也能有这种默契!
我也曾以为我喜欢和你一起并肩作战,是因为你聪明、本领高强,所以我们之间有超乎寻常的默契。
但后来我发现,其实那是因为,你和我明明就是同一种人!
我以前说过种种让你托付终生的话,那些或许掺杂着怀疑试探,但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真真正正心悦于你。
或许我比不上旁的郎君,做不到日日与你花前月下,但我……我希望你知道,若我此生还能有一位最重要的同袍、知己,那一定是你。我想和你一起并肩作战,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后。”
阿婵眸光闪动。
但嘴唇紧抿,并没有说话。
霍彦先见阿婵沉默不语,低头轻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继续道:
“我知道,空说那些什么照顾你一辈子的山盟海誓,你定会觉得我又在骗你。
我不懂玄学,在破阵上帮不了你什么忙,可在朝堂上,我还有些手段。若你想复仇晁隼和虞屹安,手刃仇人,今后不管你有什么计划,我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实现。
我霍彦先从不受人摆布,但如果是你……”
他一字一句道:
“我愿为你手中刃。”
蓦地,阿婵睁大眼眸,眸中满是震惊。
她盯着霍彦先看了很久很久。
霍彦先也一直凝望着她,静静等待她的回应。
然后,他看到阿婵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似乎很是犹豫。
这样的反应,对于霍彦先来说,已是一种宣判。
霍彦先目光中的灼燃有些冷却,他唇边浮起一丝“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笑,像是预料到了这个局面。
默了默,他轻叹一口气,认命地起身,退了两步:
“我对你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事,若是你以后还有什么疑问,随时来找我。但今夜你太累了,早些回去吧,明日还得继续忙,不要硬撑。”
他极力掩饰声音中的失落,见阿婵还在原地未动,也没看他,便只好自己往军帐走。
或许,自己说的这些,已经越过了她的边界,霍彦先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但他真的真的不想再压抑自己的情感……
这样想着,霍彦先的脚步越发沮丧。
“等等!”
霍彦先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阿婵的声音。
她叫住了他。
霍彦先停住脚步,没有立时回头,心跳却莫名地快了起来。
可只一瞬,他便嗤笑自己,你啊你,还在肖想什么,期待什么。
他听见阿婵在往前走。
她的脚步没停下。
没停下。
一直走到了他身后。
“霍彦先,这个给你。”
听到这句话,霍彦先内心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情绪,但他分不清那是激动,还是害怕。
他慢慢回过头。
看到阿婵的手中有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样东西,很像素魄珏,但玉石中心却镶嵌了一粒小小圆圆的土色珠子,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盯久了竟觉得那土色珠子在动。
“这是……”霍彦先不明白。
“自生佩,是我不久前从一个大妖那里换来可保凡人性命的东西,里面有一小块息壤之土,你做的事太危险,将来若是被桓帝察觉,要受皮肉之苦,你便捏碎它,血肉自会生长,哪怕断头亦可保命。但只能用一次,你要收好。”阿婵眼羽轻颤,将它塞到他手中。
霍彦先很是震惊,也有点难过。
他知道息壤是上古帝王禹用来治水的神物,“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这样的神物他只在传说中听过,做梦也没想到能亲眼见到。
她肯给他保命的东西,很好,至少她还认为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同袍,很好,但是……
他也说不清这难过是为什么。
霍彦先不肯收,“保命的东西,你比我更需要,还是你拿着吧。日后破阵千难万险,你比我更需要。”
阿婵皱眉,仰起头看他:“让你收下就收下!”
随后咬咬唇,挤出一句蚊子般的声音:“我的宝刀,我不得爱惜么……”?
她说……什么?
霍彦先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她声音很小,他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讷讷地重复着她的话:“你的、宝刀,你、不得、爱……”
随着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霍彦先终于找回了神智,他目光中的火焰“簇”地一下燃起,整个人为之一振,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阿婵,你、你说什么?”
阿婵扭过脸去,面颊有些绯.红,“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得到确认,霍彦先整个人都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看着她红透的脸颊,心中巨大的喜悦不知该何处安放,他按捺住激动,试图再次确认:
“可是、爱刀惜刀之人……都是、都是要亲手为宝刀戴上的……”
阿婵似是没料到,霍彦先得寸进尺得如此之快,有些羞赧,有些恼火。
“头低一点!”
语气虽不耐,但她还是将穿了绳的自生佩举过霍彦先的头顶,却因他身量太高,她够不着。
霍彦先唇角压不住笑意,听话地低头,鼻尖直接触碰到了她的鼻尖,低声道:“怎么样,够不够低?”
阿婵心尖一颤,面上立刻染上一片飞霞,暗骂霍彦先脸皮厚。
但她不能输!
刚刚她内心天人交战,今晚霍彦先一席话,让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再骗自己,她的内心其实早已先于理智偏向霍彦先,只是她一直不敢正视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承认她是有些嘴硬。
但是……
这手中刃第一天就翻了天可还行!
阿婵的眼神瞬间一变,霍彦先不明所以。明明刚才还全是女儿家的羞涩,看都不敢看他,怎么只一瞬又回到了河边那一晚——眼神里全是摄人心魄的妖异蛊惑。
可这更令他移不开眼……
阿婵抬手将自生佩套上霍彦先的脖颈,顺着绳子往下一拉,唇.瓣轻擦上了霍彦先的唇,低语道:“还可以再低一点……”
她本打算小小恶作剧一下报复霍彦先的厚脸皮,轻轻碰一下就跑,二人的距离控制得刚刚好,她根本还没怎么碰到他的唇。
却不料霍彦先大手蓦地环住她的腰,一下将她牢牢箍在自己身前,唇.瓣紧紧贴了上来。
似乎是为了“报复”她的恶作剧,霍彦先一次又一次,纠缠着她不放,每一次的攻势都比之前更猛烈,阿婵开始还震惊,想报复回去,渐渐便感到身子绵.软,喘不过气,双手忍不住也摸索着、紧紧攀住霍彦先劲瘦的腰背……
***
杨奉安闭眼假寐,直到自家老大和闻寰居士双双出了军帐,他才睁开眼。
蛊毒已经被全部清除,此时他身上除了小手指的伤,别的已无碍性命。
人虽然躺在床上,但脑子已经停不下来,他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线索,想跟霍彦先探讨探讨,他虽在霍彦先面前总是被骂,实则武功内力在绣衣察事司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就断指这点伤,还不至于让他伤春悲秋,还是干正事要紧!
还有就是……
好吧,他承认,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家老大和闻寰居士有新情况!
他作为绣衣监侯,怎么能放过这种爆炸性的情报!
百爪挠心的杨奉安踉踉跄跄走出军帐,四处寻找自家老大的身影,却发现他和闻寰居士竟然正在……
杨奉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想过爆炸!
没想过这么爆炸!
他作为绣衣监侯,当机立断,找了个掩体蹲下,津津有味地瞧起了热闹。
一边看一边激动攥拳。
他就说嘛!
他杨奉安绝对是绣衣察事司里除了老大消息灵通第一人!
这回看鹰眼那帮人还敢不敢不服了他!
他可是亲眼见证了老大铁树开花!
而且这次不是单方面开花!!!
这样一想,他的断指不痛了,浑身都有劲了,夜视能力比鹰眼更强了……
正在他聚精会神地观看时,忽然发现背后有人拱他,他回头一看,差点吓死——
怎么他头顶突然多了四个脑袋!
章慎得到紧急线报,将三个谋士又薅到一起商议,没有头绪,便组团去找霍彦先和阿婵,结果他们都不在军帐中,一路找到这里,却发现杨奉安鬼鬼祟祟蹲在角落,他们凑过来一看——
好家伙!
好家伙!
章慎面色复杂地看着自己最得力的两位谋士“纠缠”在一起的身姿,表面沉稳,实则心中一万头羊奔驰而过。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守礼法!”徐颂年脾气直率,率先忍不住感叹。
两位谋士立刻看向徐颂年,一脸“你这老头儿在说什么”的表情,纷纷忍不住开喷——
“难道某记错了?船翁你和夫人年轻时不就是私奔的吗!”
“咋了嘛!咋了嘛!守礼法的人咋可能会在我们这群人里嘛!”
作者有话说:
不容易啊,70万字了我们小情侣终于
第198章结盟·吃醋
快天亮时,阿婵和霍彦先终于回到了军营。
章慎等人个顶个都是千帆过尽的人精,看到那一幕之后虽然心中各有各的震惊,但面色依旧如常,不会耽误正事,继续像没事人一样和阿婵二人探讨平籴军之后的总攻计划。
刚才章慎他们那么着急找他俩,也是因为平籴军的总攻到了关键时刻,卡壳了。
“你是说,平籴军的主力部队被桓军围堵在了锁鳌江江口?”
阿婵和霍彦先看到紧急军报之后,才了解为什么章慎和三位谋士面色如此凝重。
虽然平籴军的先遣部队和小部分精锐都已经到达了豫州,但最后的总攻还需要等大部队到达豫州会师,才能继续后面的总攻计划。
但现在,大部队半数已经全速赶往豫州,只其中一支人数最多、最重要的队伍却被桓军严防死守,将他们堵在了大桓南部的盛州府,那里地形复杂,还有一条肉眼望不到对岸的“锁鳌江”,犹如天堑,横亘两岸。
精通水师的邓裕明和常蕴两位谋士虽然可以率先遣部队和精锐夜袭渡江,但这支七千人的队伍却还是需要十数巨型船只。
可这个节骨眼,他们就算伐木,也无法在桓军的围堵封.锁之下花上一月时间造船渡江,这令章慎和几位谋士十分苦恼。
阿婵沉吟片刻,道:“这倒是不难。”
不难?
军帐之中,霍彦先、章慎和三位谋士都抬头望向阿婵,眼神讶异。
这些人都是常年与军队或水师打交道的,他们如何能不知道这只队伍成功渡江突围的难度,心下也是着实没什么好办法。
但见阿婵竟然笑了,不知道她何来的自信。
霍彦先虽然惊讶,但看阿婵胸有成竹地一笑,便知她可能又有了什么“特殊”的办法,毕竟请蚁兵帮忙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笑容。
“不知闻寰居士有何高见?”
“盛州府有一种久居深山的上古精怪,形似人,叫做木客,尤其擅长木工。传说它们的祖先曾受秦朝木工匠人恩惠,遂与其缔结契约,世代为匠人家族差遣伐木,因此精通木工,甚至略会一些秦时古语。
始皇建造阿房宫所需木料,便是木客所采。但因木客一直避世而居,整天与山林树木打交道,如今的人基本上听不懂它们的话,只不过它们那一手秦时的木工绝技还是保留了下来。
那些秦时的木工匠人也不是普通人,除了帮助始皇建造阿房宫,设计陵寝机关,据说徐福带领童男童女东渡之时所乘的巨型楼船,他们也曾参与建造。
我之前与一个木客交易过比较罕见的珍稀木料,它都能在七日之内帮我找到,这次或许可以试试看它们的族群能否在七日之内造出你们要的船来。”
“七日!”章慎和三位谋士齐齐震惊!
七日,就算整个平籴军都在,不眠不休连轴转,七日也勉强只能将渡江船只的木料砍伐齐全,怎么可能造得了数千人队伍所需的船只?
这个数字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顿时觉得这个年轻女子口气实在是太大了。
但转念又觉得,他们刚才才亲眼见到这位奇女子短短一个时辰便解了杨奉安的蛊毒,她确实精通道医,而且每次她的星占预言也确实帮平籴军躲过不少险象环生的灾难,她着实没必要在他们面前撒谎吹牛。
但是七天,他们还是不信!
阿婵对于他们这种反应已经见怪不怪,只看着地图,两眼放光道:
“盛州府这条江,连通的刚好就是木客族群所在的那条山脉。到时候船只造完甚至可以直接投入江中顺流而下……”
什么?
造完船直接顺流而下?
这这这!越说越离谱了!
阿婵对他们惊掉的下巴视若无睹,看着章慎道:
“木客族群常年避世而居,我也是偶然才得到与它做交易的宝贵机会。按理说,只需准备一些好酒、镰刀斧锄等日常铁器、以及日用品,就能让木客族群七日造出足够七千人渡江的船只,这一本万利的买卖,我今日中间商不赚差价给你,你要是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徐颂年面露愁容:“那要准备多少好酒和铁器日用品?咱们军中的后勤预算也十分紧张。”
阿婵顺手拿起笔写了一张单子给他。
众人凑上去一看,不由得惊呼:“只要这些吗?会不会太便宜咱们了!”
阿婵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些东西对于木客来说,便是稀世珍宝。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准备齐全?”
章慎众人互相对视,罢了,干!
反正只需等待七日,若是这一票真能干成,那平籴军的总攻计划还能提前许多,到时候便能打得桓军措手不及!横竖现下也没别的办法,不过是费些军需,大不了他们平籴军勒紧裤腰带挺一挺就过去了!
“好!要如何做,你告诉我。”章慎发话,定下决策。
众人细细商议。
因三位谋士都是精打细算的好手,很快便将木客所需的一批铁器和日用品盘点出来准备交付,而霍彦先在大桓南部各州府的绣衣察事司据点都存有许多好酒,也将全数贡献出来,尽快送抵。
一番计较,确保各方接洽细节无虞之后,章慎命人拿酒来。
阿婵、霍彦先与三位谋士,同章慎一样,以匕首割破手指,滴血入杯。
众人举杯,章慎朗声道:
“时势已至,今蒙众位豪杰云集在此,共襄盛举,我章慎愿与各位歃血为盟,共立誓约:
平籴诸军,起自草莽,非为一姓之荣,实为万民之命。
盖以桓帝失德,为一己私欲,欺世盗名,诛戮忠良,涂炭生灵,血海深仇,没齿难忘!
今举义旗,上循天道,下顺人心,惟愿诛无道之君,解黎民于倒悬!
前路艰险,诸君共勉!若怀异心,背弃今日之盟誓者——必天人共戮,祸及子孙!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阿婵、霍彦先与三位谋士举杯,齐声道:
“皇天后土,实鉴此心!”
众人仰头一饮而尽,酒尽杯摔,平籴军整装操练,全力为总攻桓安做足最后的准备……
***
一月之后,桓安蓬莱春。
入夜,霍彦先从外埠匆匆赶回桓安,按照约定来到蓬莱春,东仓使者早已燥候多时,将他引到了一间屋中。
阿婵打开门,让他进来。
自上次在平籴军豫州营寨结盟宣誓之后,众人又各自奔忙,霍彦先已经一月未见阿婵。
此刻见到日思夜想的心上人,霍彦先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情难自禁将她拥入怀中。
阿婵身上熟悉的清冷药香令他心安,连日赶路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紧紧拥着阿婵,久久不肯放手。
“好啦!你要抱到什么时候!到时候人都来了。”阿婵有些哭笑不得,以前怎么不知道这男人还有这幅面孔。
霍彦先依旧恋恋不舍地拥着怀中软香,“你到底要带我见什么人?到现在还不肯告诉我么?”
阿婵神秘一笑,“知道锦书阁吗?”
霍彦先一愣,这才放开阿婵,有些不解地问:“就是江湖上最大最神秘的那个,只要给够钱,无论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的锦书阁?”
阿婵点点头,“对,今日我要带你见一见锦书阁的阁主。”
霍彦先神色一凛,脱口而出:“谢慕游?!”
他常年打探消息,如何能不知道锦书阁阁主是谢慕游。毕竟锦书阁在打探消息一道,几乎可以说就是江湖版的绣衣察事司。
但谢慕游此人十分神秘,多年来他也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可能够不借助皇室的力量,独自把锦书阁做到这个份上,此人绝对不简单。
而且,传说中谢慕游不仅惊才绝艳,还非常年轻,风.流倜傥,是翩翩佳公子。
一瞬间,霍彦先心思千回百转,脸色就沉了下来,“怎么听起来,你好像和谢慕游很熟的样子……”
“当然熟啊,熟得不能再熟了,除了师傅和你之外,我最信任的就是谢慕游了。”
见阿婵一提到谢慕游就笑眯眯的,霍彦先心中没来由一阵无名火,闷闷道:“见他做什么?”
阿婵奇道:“如今平籴军总攻桓安在即,你们锦书阁和绣衣察事司两大头子如果能联合起来互传消息,岂非锦上添花。况且,你不想认识认识她吗?”
想啊,非常想啊,在绣衣察事司干了这么多年,霍彦先如何能不好奇谢慕游这个人,但他一看阿婵提到谢慕游那个亲密的样子就来气。
想着想着,他的手甚至……
“你摸贯苍刀干什么?”阿婵莫名其妙看他。
“啊?哦,我、我有点累……”霍彦先无精打采道。
“你连日奔波,肯定累了,快在床上先休息一下,等她回来了我再叫你。”阿婵特意在自己的房间等霍彦先,就是知道他路上辛苦,让他能在自己屋中安心休息。
“可这是你的床……”霍彦先听到这个,又来了精神,有些羞赧道。
“什么你的我的,你是真不累啊,赶紧去休息,一会儿谢慕游回来了我叫你。”阿婵笑着锤了他一下,将他赶到床榻上。
“咦,这枕头为什么如此巨大?”霍彦先看着床上足有他肩头高的棉花枕头竖在那里,忍不住问道。
阿婵的脸瞬间“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抓过棉花枕头,支支吾吾道:“呃,这个……这个你不要管,赶紧睡觉!”
她一把将霍彦先按倒在床上,霍彦先本想拉住她的手,但阿婵已经率先拽过那巨型棉花枕头,滋溜一下跑开了。
霍彦先好不郁闷,一个枕头而已,至于吗?
好险好险。阿婵将枕头塞进柜子里,心中暗中怪起谢慕游的过分周到,怎么她都搬家了,还给她做了一模一样的枕头放在蓬莱春的卧房,说若是她有事回来住,也能睡个好觉。
虽然谢慕游是好心,但是……
阿婵回头默默看了一眼霍彦先,他是真的累了,一沾枕头几乎立刻便睡熟了……
***
霍彦先体力好,向来短眠即可恢复精力,没等阿婵叫便自己醒来。
阿婵看他脸色好了许多,左右无事,便将他带到观星阁。
霍彦先睡饱了精神倒是不错,但想起谢慕游来又是心情郁闷,可当阿婵将他带到蓬莱春的顶层时,他再次震惊——
蓬莱春外表看上去就是豪华一点的酒楼客栈而已,怎么里面竟然还有这么隐蔽的一个观星阁!
连他都不知道!
而且这里面所有的观星设施和陈列布局,都让他叹为观止!
“这些都是谢慕游为我特意做的。是不是很漂亮?”阿婵介绍完这里的布局,最后自豪地问霍彦先。???!!!
霍彦先瞬间牙关紧咬。
怎么会!
谢慕游这厮竟然为了阿婵花了这么多心思!
他、他、他是不是……
不不不,这都是正事!都是正事!
霍彦先立刻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多想,谢慕游与阿婵交好,为她准备这些也是正常的。
嗯,正常的。
但攥紧的拳头怎么也松不开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之后,传来了一道爽朗女声:
“哎呦,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绣衣副察事霍大人嘛!”
谢慕游近日为平籴军的情报奔走,有事去了外埠,因为和阿婵约定了今日在蓬莱春会面,她也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
但她是个要面子的人。
想着阿婵既然已经决定将霍彦先介绍给她认识,那她决不能丢锦书阁的脸,于是一回到蓬莱春就火速梳洗,换了一套最最惊才绝艳的、最能代表锦书阁阁主身份的火红盛装!
她锦书阁,绝对不能输给绣衣察事司!
谢慕游换完衣服,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便匆匆赶来见阿婵和霍彦先,结果一进观星阁,就看见霍彦先黑着脸,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回头看她。???
谢慕游心底感叹,这霍彦先不愧是朝廷上下公认的“沉命阎罗”,虽然长得高大冷峻一表人才的,但这模样脾气看着是真够吓人,也就阿婵这种奇女子才能驾驭得了。
唉,罢了罢了,看在阿婵喜欢的份上,她先问个好吧。
于是谢慕游一改传说中锦书阁主的隐世高冷范儿,率先行礼问候道:“霍大人,久仰大名,谢某这厢有礼了。”???
与此同时,霍彦先的脑袋有一种被大锤砸晕了的感觉。
他瞪大眼睛,甚至不动声色伸长脖子看了看谢慕游身后,确定除了提着食盒的小厮再无别人,这才慢慢找回理智。!!!
一手壮大锦书阁的阁主谢慕游竟然是个女子?!
传说中不仅惊才绝艳,还年轻风.流的翩翩佳公子谢慕游,竟然是他熟识的蓬莱春老板娘?!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过年好!!!
第199章无耻至极
霍彦先的认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和震撼,他忍不住目光转向阿婵求助。
阿婵笑嘻嘻地上前挽住谢慕游:“怎么样?是不是被我们风.流倜傥的锦书阁阁主给惊艳到了?”
说着她和谢慕游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了“对对对,要的就是他这个样子”的顽皮表情。
霍彦先一瞬气笑,合着他刚才……不知道吃哪门子飞醋……
而且他一个大男人,竟让女子先行礼问候,真是大大的失礼!
于是他赶紧补了个十成十的大礼给谢慕游,并真诚道:“感谢阁主多年来对阿婵的照顾。”
“哎呀,感谢我什么呀,我这锦书阁要是没有阿婵,什么也不是!”谢慕游一边谦虚,一边挽着阿婵的手,引霍彦先入座,“来,咱们边吃边叙。”
霍彦先更是被她的话震惊了,什么叫做没有阿婵,锦书阁什么都不是?
阿婵……竟然这么厉害么!
眼看两个姑娘已经亲昵地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畅聊起来,霍彦先感觉自己杵在原地好像个傻子,赶紧找回一点绣衣副察事的威严,入了座。
席间,谢慕游讲了许多阿婵救她性命,给她银钱,帮她壮大锦书阁的事,听得霍彦先感慨万千。
“原来这么多年,你过得比我想象得还要不容易……”霍彦先心疼地看着阿婵,情不自禁便握住她的手。
“哎呦哎呦,这酒喝起来怎么这么酸啊!”谢慕游呷了一口酒,打趣道。
阿婵被她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转移话题:“咳咳,说正事说正事。”
“好好好,说正事。”谢慕游这次回来也带来了许多锦书阁查到的信息——
“你的那位木客十分守信,约定七日竟然真的七日就将数十只巨型木船造好交付给了平籴军的队伍。”
阿婵和霍彦先均在朝为官,这震惊朝野上下的消息岂能不知,但因总在路途中奔波,具体消息还来不及知晓,因此便听谢慕游一一道来。
原来,章慎并三位谋士准备好所有木客所需物资之后,还特意追加了比阿婵所写清单更多的物资,连同她的信物木蝉一同送去给木客,以表诚意。
原本觉得木客根本来不及七日交付船只,但七日后,那只近万人的平籴军队伍看着数十条巨型木船顺流而下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同样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还有负责围剿平籴军的桓军队伍!
怎么回事???
见鬼了???
这些船哪儿来的!!!
桓军赶紧上前试图拦截,但这几日佯装被围困到穷途末路的平籴军队伍,早已提前收到通知,默默准备好如何渡江,瞬间一改颓败之势,整肃队伍,配合无间,竟在桓军的严防死守下毫无阻碍地渡江了!
平籴军将士们看着江岸上桓军绝望的呼号,更加来了精神!众人铆足了劲力,喊着船号,齐心协力,只一下午便顺利到达锁鳌江对岸,速度之快,令桓军根本来不及去对面叫援军。
他们本来以为,只要再七天,不消他们费一兵一卒,平籴军就会弹尽粮绝,被围困到全军覆没,结果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苍天啊!难道平籴军真的有神仙护佑?!!!
天降神船?!!!
不然怎么这些船就能正正好装下所有的平籴军?!!!
“噗嗤!”一边吃饭,一边把.玩着龟甲听故事的阿婵被谢慕游夸张的描绘逗笑。
谢慕游将厚厚一沓信递给阿婵:“这回章慎和那三个老头可再也不敢质疑你了,肯定纷纷写信让你原谅他们没见过世面呢!”
阿婵逐字看了信,走到琉璃窗边,抬头看了一会儿天象:“现在平籴军向桓安进发还算顺利,看天象,月犯左角,洛州方向七日兵起,我去虞屹安那边添一把火,争取让平籴军最后的总攻畅通无阻。”
提到虞屹安,霍彦先也将他自己这些日子调查的结果跟阿婵和谢慕游详细讲了。
既然要和锦书阁建立合作,协助平籴军总攻桓安,那么这些事情他也得和谢慕游交底——
在杨奉安发现虞屹安给老中书令慢性投毒之事后,霍彦先便立刻飞书让绣衣暗候搜集证据。
目前证据充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是虞屹安主动谋划了这一切,就算他想甩锅府中下属擅自购买这些东西也做不到。
因为据虞府仆从无意中透露,是虞屹安得知夫人庄菀吃过补品之后,主动去找煜王妃阮云薇问了郎中的所在,给夫人继续开药进补,随后不久就开始给老中书令定期送补品,用的也是那位郎中开的方剂。
“虞屹安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他一定早已察觉阮云薇她们在陷害阿菀,不仅不阻止,还纵容她们继续胡来,他自己还火上浇油,让阿菀加倍痛苦!”谢慕游忍不住拍桌。
霍彦先看到她和阿婵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对虞屹安的恨意。
阿婵将手中龟甲一把攥碎!
她一想到禾阳县主说阿菀曾在产后不久就为了绑住虞屹安的心,按阮云薇她们说的进行冷热水交替浴,就恨得牙痒痒!
她以前一直隐隐觉得虞屹安对阿菀不好,若是他真的对阿菀照顾得无微不至,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在做这件事,怎么会不阻止!
但那时因为没能查到证据,她便以为虞屹安只是和天下大多数男人一样,婚后有了孩子便忽略了妻子的感受。
可完全没想到,真相竟然是虞屹安早就发现了阮云薇所做的一切,他不仅借刀杀妻,竟还借鉴了阮云薇她们的方法,对老中书令也动了歹毒的心思!
真是无.耻至极!!!
霍彦先又道:“不仅如此,我让绣衣暗侯拿着阿斯兰云给的信物戒指去兰州府的当铺,和她的人取得了联系,接应人带绣衣暗侯去了西朔勒王庭。
经过查探,一切果真和时衡在四煞镇元局风水阵中跟我所说一样,绣衣暗侯发现,当时在休云北山刺杀我们的那批黑衣人,真的来自勾方!”
因时间紧迫,霍彦先的绣衣暗侯直接以游方道士的身份接近西朔勒王庭,意图向王庭自荐,说他可以在大桓境内继续替西朔勒豢养峭壁柳精,结果被他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但从他们的反应来看,西朔勒王庭早已有专门的人来对接豢养峭壁柳精之事,所以对绣衣暗侯的来访不屑一顾。
但绣衣暗侯此时出现自荐,当然十分奇怪,这引起了西朔勒王庭的警觉,很快,他们就和专门对接的人取得了联系,绣衣暗侯借此机会,跟踪到了那个对接人。
因为霍彦先特意交代过绣衣暗侯,一定要仔细看那个对接人的各种言行细节。所以虽然那对接人平日作云疆游方道士打扮,说话口音也与云疆人无异,但绣衣暗侯还是能看出对方确实还保留有勾方人的习性。
他会在日出之时下意识面向东方静静站立一会儿,虽然没什么特殊动作,但每日必如此,即使进入云遮雾罩的深山,看不见日头,也会每日掐着时间抬头看向东方。
只有草原上的人会行这种拜日礼。
除此之外,那人路过羊奶店,虽然没有进店,但耸动的喉结、难以挪动的脚步,以及渴望的目光,这些对一个常年以米酒油茶为饮食的云疆人来说太奇怪了。
而最证据确凿的,还是他握刀的姿势,绣衣暗侯能看出尽管他极力掩饰,但情急之下拔刀应战时,仍改不掉勾方人的握刀姿势。
这与杜时衡在四煞镇元局风水阵中所猜测的一致。
除此之外,更令霍彦先吃惊的是,那人不仅是勾方人,而且竟和桐风道人是旧相识!
“桐风道人,那个来自云疆的游方道士?”阿婵立刻想起来。
这个桐风不仅替阮云薇豢养煞气怀胎,还在来到桓安的途中,用最初研制的原始煞气攻击邢娘子!
“对,据那个对接人透露,就是这个桐风道人遇到了胡三郎,并给他出主意,利用仙昙村的女子做泄.欲.工具,排出体内的蛊虫,温惠娘就是受害者之一。
而你可能更加想不到,温惠娘的父亲,以及阿斯兰云的父亲,都是来自云疆一个叫做甸崖的小村落。”
“你说什么?!”阿婵震惊。
霍彦先苦笑,“我也没想到,查了这么久,这些人竟都与甸崖有关。”
其实自从阮云薇的煞气案之后,霍彦先就一直在派人查探云疆那边的游方道士,但绣衣察事司毕竟是凡人,云疆那边瘴气深重,有些地方连绣衣暗侯也进不去。
这次去云疆查探之前,霍彦先特意向阿婵讨要了一些护身符箓药物,又从他暗中组建的各大玄门应急对接人名单中,找了几个道法高深之人,和绣衣暗侯一起行动。
经过三次尝试,他们终于成功进入了隐藏在云疆瘴疠深处的小村落——甸崖,并震惊地发现,许多大桓全国各地失踪的孩子,竟出现在了这个小村落!
这些失踪的孩子,都有一个统一的身份,就是在甸崖修习蛊术,目标是成为一名蛊师!
并且,虽然阿斯兰云曾说,她父亲蓝文柏生前就是来自云疆的蛊师,但绣衣暗侯了解到,蓝文柏其实并非生来就是云疆人,而是从小被人从中原卖到了那里,被迫入门拜师学艺。
一切都对得上,这说明,拐卖幼童到云疆修习蛊术这件事,至少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在大桓的土地上悄悄进行!
“阿斯兰云的父亲成年后虽然逃了出来,但温惠娘的父母却没能幸免。”霍彦先道。
“温惠娘的父母?!”阿婵震惊得站了起来。
霍彦先点头,“温惠娘的父母不是被拐卖到甸崖的,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云疆人,但和蓝文柏一样不想修习蛊术害人。
据说他们夫妇二人经常在执行任务途中想要逃走,但被抓到过好几次,最后一次终于逃到仙昙村隐居起来。
只可惜,那次也没有成功,甸崖蛊师找去了仙昙村,施蛊将温氏夫妇双双害死,但据说,谋害他们的甸崖蛊师也在斗法之中死掉了。
因为他们的女儿温惠娘不会蛊术,甸崖这边便没有再派蛊师去找她的麻烦,所以她幸免于难。
只不过,没过几年,桐风道人路过仙昙村,给胡三郎出了那样的主意,温惠娘还是被甸崖蛊师间接害死了。”
温惠娘、长恨蛊、胡三郎、仙昙村……久远的记忆被揭开,恍如隔世。
阿婵没想到,仙昙村这个不为人知的深山小村落,不仅是她和霍彦先十年后重逢的开始,更埋藏着她和霍彦先一直以来追寻的一切真相的源头线索!
得知这件事后,霍彦先不眠不休直接赶去云疆,跟绣衣暗侯分头查探。
他伪装得很成功,那勾方人和当地蛊师都以为他想要加入拐卖幼童的人贩子团伙,意图牟取暴利,但又害怕被发现,犹豫之间,那勾方人却微微一笑,说我们在朝中有大官庇护!
而他口中这个大官,竟然就是当今最年轻的中书令——虞屹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人彘
原来甸崖这个拐卖幼童培养蛊师的村落,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被发现,是因为虞屹安在朝中为他们撑开了一顶看不见的保护伞!
虞屹安在朝为官这些年,不仅得到了庄孚义和桓帝的信任,做出了许多政绩,更借出公差体察民情之际,四处帮助甸崖筛选符合蛊师培育条件的幼童。
他利用自己在朝廷和民间的好口碑,名义上负责查探这些失踪幼童,而实际上,则是将符合条件的幼童直接送到甸崖。
他暗中命人用育幼院或街边流浪的幼童伪造死亡,然后交给失踪幼童的家属一具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以此结案。
“这还是人吗!阎王也没他虞屹安这么狠毒!”谢慕游拍案怒喝,震得桌上的饭菜碗碟都颠了三颠。
阿婵手中的龟甲早已碎成齑粉。
一想到阿菀日日面对的都是虞屹安这种人面兽心的畜生,她想杀人的冲动已经到了极点!
她冷声道:“虞屹安之所以要帮甸崖筛选培育蛊师,就是因为他想让自己的父母和阿菀复活,是吗?”
霍彦先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从他得到的线索推测出完整的事情全貌:
“甸崖这个小村落本来是无力培养这么大规模的蛊师的,是勾方先给了甸崖一笔钱,让他们试着寻找合适的幼童培养蛊师,看这条路行不行得通,初始阶段因为数量比较少,所以很隐蔽,没有被发现。
等到虞屹安一步步升官后,在他的庇护之下,才逐渐形成了完整的一个链条,从拐卖幼童、培养蛊师、到为朔勒豢养峭壁柳精,以兵不血刃的方式,蚕食大桓兵力。
勾方虽然是个小国,但只要这样能令朔勒和大桓不断互相攻击抗衡,两国就无暇他顾,勾方就有喘息休养之机。所以哪怕这一过程耗时几十年,他们也有耐心等。
此外,那个勾方人被我套出话来,承认休云北山的那批想要杀了咱们的黑衣人,也是虞屹安让勾方派去的。”
原来之前肇度城崇德谷发生瘟疫,虞屹安作为桓帝心腹,自然是知道霍彦先被桓帝派去暗中调查了。
因为那里离休云北山豢养峭壁柳精的地方很近,所以虞屹安立刻提醒勾方,小心霍彦先的查探。
但没想到阿婵和霍彦先还是阴差阳错查到了峭壁柳精的豢养地,没办法,勾方只能派黑衣人冒充朔勒人杀了他们。
“可没想到,你太能杀了,竟然让咱们二人从休云北山活着回来了。”阿婵唇角漾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霍彦先眼中也尽是冷意,“他们更是做梦也想不到,时衡虽死,但仍对那些黑衣人是勾方人冒充的这件事耿耿于怀,这才让我查到这一切。”
阿婵继而奇怪:“可按理说,勾方只是个游牧小国,跟云疆差着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想到这么歹毒的借刀杀人之策,这种迂回曲折的缜密心术,更像中原谋士所为。”
霍彦先赞同:“所以勾方背后一定还有高人在指点。”
阿婵与他对视一眼。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在复盘整个计划时,有一个一直很容易被他们忽视的人——
那个虞屹安遇到的异域方士,那个说可以复活他父母和阿菀的人。
既然他有如此高明的方术,能让虞屹安心甘情愿替他们做掩护,或许勾方为朔勒养蛊蚕食大桓兵力的迂回战略也是他建言献策。
他真的是异域人吗?
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婵与霍彦先心意相通,几乎立刻就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阿婵问:“你有查到那个异域方士吗?他是否跟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玉娘、还有沈珍娘身上出现的黑色丝带状印记有关?”
霍彦先摇摇头,从仙昙村到现在,他查黑色印记已经查了很久,一直没有消息,而那个异域方士,更是神秘,无论是西朔勒王庭,还是云疆,抑或是虞屹安身边,都没人见过那个人。
这让他也很是苦恼。
三人一时间没有头绪,沉默下来。
但阿婵没让这份沉默延续太久,她立刻给霍彦先和谢慕游分享了自己这段时间打探到的信息:
“我这次和师傅一起,倒是详细问了他有关噬乾蚕蛊毒的那个前朝邪修蛊师。”
谢慕游:“你是说那个一直吸阿菀精气的千年树妖体内的噬乾蚕蛊毒?还跟前朝邪修有关?”
阿婵点点头。
问了苍衍道长,阿婵才知道,原来苍衍道长的太师傅广尘道长,就是因为对付这个前朝邪修蛊师而牺牲的。
那是大概七十年前的大邯朝,苍衍道长当时还是个少年,那年春分前后发生了一件轰动玄门的大事。
中原有一个叫左宸的佛门弟子,他本是金刚禅寺的寺庙监院大弟子,很受方丈倚重,年纪轻轻便已能独当一面,主管寺中资财,却对一个经常来寺中的女香客动了凡心,非要还俗。
佛门戒律森严,僧人欲还俗,必先杖责一百,了断佛缘。
他的师傅、师兄弟、方丈轮番劝说,但为了和女香客在一起,左宸还是铁了心,硬生生挨了这不掺水的一百杖刑。
虽然身上血肉模糊,但左宸的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因为从此他再也不必因自己的凡心私欲,夜夜在佛前忏悔,饱受折磨。
顾不得背上渗着血水,他带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禅寺山门,迫不及待下山去找女香客,却意外发现那女香客竟和别的男人纠缠在一起。
不仅如此,那女子娇笑调.情间还透露出一个秘密——
原来她之所以接近左宸,是为了让左宸通融她,让她可以不用花半分香油钱,便在禅寺中为其亡夫供奉往生牌位。
当初左宸也是看她一个弱女子没了丈夫十分可怜,便毫不犹豫帮衬了她,一来二去,二人便熟稔起来,甚至渐生情愫。
可谁知,这女子的亡夫却正是她和奸夫联手密谋所害!
亡夫死前心有不甘,绝望嘶吼,一定会回来找他们索命。
女子妄图和奸夫联手侵吞亡夫家财,却又害怕亡夫死后找上门来索命,这才挑中左宸,见他为人老实,便接近他,他分文不取,在金刚禅寺替她供奉亡夫。
表面供奉,实则左宸每日念咒,暗中镇魂。
因为她告诉他,亡夫生前作恶多端,死后恐怕也会无休止地闹,她很害怕,希望能够镇魂。
而他替她镇的魂,却是她亲手所害的冤魂!
这对奸夫淫.妇,每日心安理得地占着亡夫的房子,挥霍着亡夫的家财,还嘲笑左宸蠢笨如猪。
左宸听到真相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崩溃了。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怒而将那对狗.男女杀了做成人彘!
他要让二人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左宸当着那女子的面,将和她纠缠的男人做成人彘之后,女子哭嚎着不断哀求他,但满脸是血的左宸已经丧失了理智,几刀下去,女子也被活生生砍去了手脚。
大半夜这动静不小,引来女子邻居的不满,他本想敲门抗议,透过门缝一看,双腿却吓得不听使唤,硬生生挨着门缝看完了这鲜血淋漓的一幕。
他眼看着左宸砍完人,在女子家中刨地,将满地支离破碎的胳膊大.腿和着血往土里埋,那刺鼻的血腥味道,隔着门缝直冲邻居脑门。
左宸一边埋尸,一边呆滞地口中念叨着什么“佛祖不会原谅我了……佛祖不会原谅我了……”
嘴上是这样说着,但手上埋人的动作却十分麻利,一点忏悔的意思都没有,他往门缝处瞥了一眼,猩红的眼眸吓得邻居终于如梦初醒,屁滚尿流去报官。
后来官府追杀左宸,他逃到深山,下落不明。
不知怎的,左宸隐瞒了自己的罪行,入了道门,做了道士,躲过了官府的追捕,这一躲就是三十年。
左宸改头换面,本以为能够躲过追捕,却在暮年之时,突然变得神神叨叨,一.夜之间将整个道门十三人全部杀光,又做成了人彘。一边杀一边喃喃自语:“你们都是那对奸.夫淫.妇派来骗我的!佛祖不会原谅我了!我会下无间地狱的!”
这下无论是官府,还是玄门都无法再容忍他,联合起来追剿他。
左宸身上背了十五条人命,债多了不愁,他不再有所顾虑,沿途一边逃一边杀人,最后带着一身人命债跑到了云疆。
云疆的山林瘴气深重,当时玄门之人虽然做了防备,但还是着了道,其中也包括苍衍道长的太师傅广尘道长。
官府和玄门的人进入林中没多久就昏迷了,再次醒来,却发现左宸将他们所有人都放在了一个个巨大的水缸之中,正要把他们依次砍了手脚,做成人彘。
除了他们,周围还有一些云疆人,正跪在地上,十分恐惧又崇拜地看着左宸。
左宸口中疯疯癫癫地重复着“你们这对奸夫淫.妇!别想让我下无间地狱!别想让我下无间地狱!”还穿插念着咒语一样的东西,正以极其娴熟的手法在制做人彘。
周围草地上,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陶罐碎了一地,密密麻麻的毒虫蛇蝎从中爬出,浑身五彩斑斓,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剧毒的云疆蛊虫。
可它们从罐子里爬出来,竟没有四处乱窜,而是像那些云疆人一样,匍匐列队,整整齐齐地将左宸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似乎是他的卫兵,正在等待他发号施令,随时准备爬到那些装着人彘的大水缸里。
众人大骇,都不明白左宸先修佛,后入道,到底是从哪里学到的制作人彘的残忍手段,以及旁门左道的驭蛊之法。
问了跪在地上的那一圈云疆人,才知道原来左宸口中嘟哝的咒语竟然是云疆那边失传已久的上古秘籍中的驭蛊秘术。
那些云疆人之所以害怕地跪在地上,是因为他们就是蛊师,但左宸所知道的驭蛊方法,连他们都只知道一半,此刻从左宸口中听到失传的另一半,点蛊成兵,都觉得他是祖师爷附体了,不敢忤逆半分,左宸要把玄门和官府的人做成人彘,他们便帮他做人彘,左宸要用那些蛊虫,他们便只能给他用。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左宸在漫长的岁月里到底是怎么学会这些失传的上古驭蛊秘术的。
但玄门中人肯定不能坐以待毙,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与左宸和这些云疆蛊师缠斗起来,最后双方死伤惨重,广尘道长牺牲,但好在左宸最终落败身亡,官府和玄门中还有一部分人活着回来了。
他们将广尘道长的尸身运回霄擎山炁云洞,并告诉苍衍道长的师傅,其实到最后也没人能够斗败左宸,但左宸那时已经彻底疯了,他不知为何,斗着斗着竟自己坐进了大水缸之中,一边疯言疯语,一边用刀砍下了自己的两条腿和一只手,然后将刀抛向空中,长刀落下,正好劈开了他另一条胳膊。
左宸口中念叨着听不清的咒语,就这样把自己也做成了人彘。
若非如此,可能玄门中人会全军覆没。
此行幸存的玄门中人,为了给各门派一个交代,将左宸尸身连同大水缸一起运回,但在回来的途中,他却在一.夜之间化成一道黑烟消失了。
此事虽发生在夜里,但队伍中的人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做梦或者出现了幻觉。他们查看水缸,里面还有左宸腐烂发臭的四肢,只是躯干没了。
这件事对于整个玄门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大家都约定好不对外透露,只有当朝官府和几个玄门领袖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而且由于左宸实在太过邪门,他剩下的残缺四肢绝对不能随意丢弃,以至于玄门中人不得不就近找了个镇邪之地,做法将左宸剩余的四肢镇压起来,以防他的魂魄再作祟。
七十多年过去了,时过境迁,改朝换代,左宸这个前朝邪修蛊师的名字已经几乎没人再提起过。
阿婵拿着树妖元神之中的噬乾蚕去问苍衍道长的时候,他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从脑海之中挖出了他的师傅给他讲述的左宸这件事。
据说那些云疆蛊师认出左宸身上有噬乾蚕这种极其罕见的上古蛊虫,所以才认为他是祖师附体。
因为除了上古时代的祖师,根本没有人能养出噬乾蚕,这种蛊的培育条件极其苛刻,就算祖师培育出来,那些云疆蛊师接手继续养,都养不活。
没人知道左宸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手早已失传的上古蛊术。
霍彦先听完皱眉,“但是噬乾蚕又出现在那个千年树妖的元神之中,难道左宸没有死?给树妖下蛊的那个异域方士,是左宸的传人?总不能是左宸本人吧?”
可这也太过诡异,那左宸都已经把自己做成人彘、化成黑烟了,还能活吗?
难道变成鬼了?
阿婵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不过我猜测,那胡三郎、陈富仲、虎妖妻子和沈珍娘身上的黑色丝带状印记,或许就是那个异域方士培育出来的一种新蛊虫,谁都没有见过。这几个人或许是恰巧被选中的试炼对象,只是不知道培育这种蛊虫到底要干嘛。
我师傅他老人家已经到了灵骅寺,这几日会和成智大师他们一起商讨捉妖对策,以防桓安沦陷,我会抽空去找他,再将你们俩查到的线索跟师傅说一下,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看法。”
霍彦先点点头,“虞屹安那边,我再让人继续查。”
阿婵思索片刻道:“既然那异域方士如此神秘危险,我担心绣衣察事司应付不来,你先不要轻举妄动,不妨……让虞屹安帮我们引蛇出洞?”
霍彦先抬头看她,“如何引法?”
阿婵走到观星台,抬头望向夜空,“虞屹安最在意的就是父母和阿菀是否能够夺舍还魂,我们必须让他以为,这件事快成了,或者,迫在眉睫,不得不成。”
霍彦先试着模仿阿婵的思维揣测她的想法:
“虞屹安最近也在参与桓帝商议对抗平籴军的廷议,你是不是想说,加快平籴军的进军步伐,让他以为宫变在即。
这样他必定会加快推庄孚义上位的步伐,或者不费那事,直接夺舍晁隼,但这件事,一定要与那异域方士联手方能实现,到时候那异域方士一定会现身皇城。”
阿婵挑眉,有点惊讶,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想法霍彦先竟然都猜到了。
谢慕游看着二人眉来眼去受不了,大声疾呼:“哎呀,快快快,到底怎么引蛇出洞,你们快点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