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陆深身上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凝土的碱味混着保温棉发霉的酸气,渗进了外套的布料里。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站在单元门口眯了一会儿眼睛,等瞳孔适应了亮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陈铁柱在单元门外面等着。他靠在花坛的混凝土边缘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到陆深出来,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
下面拍完了。
拍完了。陆深说。你把照片传给许一鸣,让他跟F-7的坐标数据做比对。
陈铁柱点头,低头操作手机。陆深走到花坛另一边,拨了周航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周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某个室内。
那辆黑色轿车查到了。陆深说。
我正要打给你。周航说。车牌是海城的,登记信息挂在恒基建设名下。公车,行政车队,车型是老款别克GL8。
你怎么查到的。
各有各的路子。
陆深没有追问。周航不是第一次这么回答。每次都是这样——信息准确,来源不明。问就是设计院的朋友,问就是老同事。但情报每次都经得起验证。
周航在海城的设计院系统里工作了六年,认识的人从甲方到施工方到监理,覆盖整个产业链。他从不解释这些关系是怎么建立的,也不主动提起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陆深只知道他做事极其谨慎,每次给出来的信息都经过了交叉验证,不会出现来源单一或者无法确认的情况。
还有几件事。周航的语气变了,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翻一份整理好的材料。恒基在海城的市政系统里至少有三个人。规划局一个,住建局一个,交通局一个。这三个人的级别不高,但都在审批链条的关键节点上。
具体。
规划局那个在用地规划处。锦绣花园东侧那块商业用地的规划条件,就是他经手的。条件里有一条——地下空间允许与相邻地块连通。
陆深走到2号楼北侧的一棵香樟树下。树荫挡住了阳光,地面上的落叶潮湿的,贴在一起。他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地下空间连通。他说。你的意思是,他们要从新建的地下工程打通到锦绣花园这边。
不只是锦绣花园。周航说。条款写的是相邻地块。共享筏板在下面,2号楼和3号楼的基础都坐在筏板上。如果新建的地下工程与筏板连通,等于恒基可以在不破坏地面建筑的情况下,从旁边进入共享地基的范围。
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道。但这条规划条件不是正常流程能批出来的。
陆深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叶脉清晰。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层黑色的霉斑。
赵德明呢。
赵德明最近有一个动作。周航说。他在频繁接触一个人。外地来的,不是海城本地人。
什么人。
身份不清楚。来过海城三次,每次住三到五天。住酒店,用身份证登记,但单位栏是空白的。三次入住的酒店不一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区。
你怎么知道他住酒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跟踪了他两次。周航说。第一次跟丢了。那个人反跟踪意识很强,走到一个路口突然拐进了一条巷子,我跟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第二次我换了方式,没有跟得太近,只记了他进出的几个地点。
周航没有解释他用什么方式跟踪的,也没有说他在什么距离上保持观察。这些信息他不会在电话里讲,就像他不会解释车牌是怎么查到的一样。
哪里。
其中一个地点是创业路117号。一栋四层的楼,外面没有招牌,窗户贴着磨砂膜。我绕到楼的侧面,从磨砂膜的缝隙里看到了一楼大厅的铭牌。
铭牌上写的什么。
地下空间研究院。
陆深的手停住了。他蹲在树下,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捏着那片落叶。叶子在他手指间碎了,干枯的叶脉散开,掉在泥土上。
地下空间研究院。许一鸣查过这个机构。在民政部的网站上,它不存在。没有注册信息,没有法人登记,没有任何官方记录。
恒基建设每年向它支付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万的咨询费,连续八年,总额超过一千万。这些钱经过三层中间账户转手,从恒基到博远工程咨询,再到通达商贸,最后到研究院的对公账户。一个不存在的机构,有对公账户,每年收钱。
但现在它有了一个地址。
你确定铭牌上写的是这七个字。
确定。周航说。我拍了照片。地下空间研究院,七个字,一个不差。铭牌的制式很正规,白底黑字,挂在进门右手边的墙上。
陆深站起来。他把手里碎掉的叶子丢在地上,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叶子的碎屑沾在手指上,有一股潮湿的腐味。
创业路117号。他说。那栋楼是什么产权。你能查到吗。
已经在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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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外地人。他除了去创业路117号,还去了哪些地方。
另外两个地点一个是赵德明的办公室,在恒基大厦22层。另一个是海城宾馆,他在那里住了一晚。
没有去别的工地或者项目。
没有。三次来海城,去的地方就这三个。赵德明的办公室、海城宾馆、创业路117号。
陆深挂了电话。他站在香樟树下,脑子里在把周航刚才说的几条信息排成一条线。树荫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不规则的暗影,风过树梢,叶子晃了两下,光影跟着移动。
恒基在政府里有人,规划局用地规划处有一个。锦绣花园东侧地块的规划条件允许地下连通,这条条件不是正常流程能批出来的。赵德明频繁接触一个外地来的人,这个人反跟踪意识很强。地下空间研究院在创业路117号有一块铭牌。
他想起地下室里的那个标记。F-7。红色油漆褪成了粉红色,但线条还在。方远山七年前在这面墙上画下了一个圆,里面写了一个编号和一组数据。
方远山在七个点测了筏板底部到持力层的距离,七个数据点连起来可以画出持力层的等高线,揭示土层在不同位置的不均匀程度。这种测量方法需要精确到厘米级别,每一个数据点的位置都必须对应结构受力的关键部位。
方远山选的七个点不是随机取的,他选的是结构柱下方应力最集中的位置,这说明他对这栋楼的结构体系有完整的理解。但方远山关注的不只是筏板下面的土层。
如果锦绣花园的共享筏板下面有地下空间,如果恒基一直在向一个不存在的机构付钱,如果那个机构有一个实体地址——那方远山七年前在地下室里做的事情,可能不只是在做基础安全评估。
他可能在确认地下空间与上部基础之间的关系。
许一鸣说过,恒基建设每年向地下空间研究院支付咨询费,连续八年。一个查不到的机构,每年流走一百多万。钱是真的,地址是真的,但机构不存在。
陆深拨了许一鸣的号码。
停一下手里的活。他说。你之前查过恒基给地下空间研究院的转账记录。把那些记录再翻一遍,看备注栏里有没有地址信息。如果转账对应的是创业路117号这个地址,就能把资金链和实体绑死。
出什么事了。
地下空间研究院有地址了。创业路117号。
许一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之前查的时候,这个机构在民政部系统里完全没有记录。
现在有了。
我马上查转账记录。
今晚开会。陆深说。所有人到齐。把F系列坐标的叠加结果、监理日志的筛查情况、还有创业路117号的房产信息,全部整理好带过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陈铁柱从单元门那边走过来。
走了。陆深说。回工作室。
陈铁柱把别在耳朵后面的那根烟拿下来,揉了一下,丢进单元门旁边的垃圾桶里。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小区大门走。经过2号楼的时候,陆深往对面的路边看了一眼。路边空着,之前停过车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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