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城骨 > 第150章 左边
  灰尘从封堵墙的洞口飘出来,在头灯的光柱里转了一圈,落在自流平地面上。
  指挥室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积水从顶板裂缝滴进铁门缝隙的声音。一下,两下,间隔不规律。
  陈铁柱靠着铁皮文件柜坐着,右腿伸直,膝盖上那块伤在防护服的破洞里发暗。他把防护面罩推到额头上,头灯的光柱斜着照在顶板上。
  发电机还在跑。声音从四百五十米外传来,被坍塌体和混凝土墙壁隔成了低沉的嗡鸣。通风口的气流还在,从北边通道穿过封堵墙的缝隙吹进指挥室,带着地下的潮湿和岩石的闷味。
  陆深掏出手机和对讲机,都没信号。地下十五米,四百五十米的混凝土和覆土,什么无线电信号都穿不透。
  陈铁柱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扬声器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他蹲在铁门旁边,把手伸进门框缝隙,指尖有微弱的气流,从北边被吸进来。通风管从北边送风,空气得找出口,出口在南面。
  他沿着四面墙走了一圈,用手感受气流。只有南面铁门门框上沿有吸力。他推开铁门,碎块堆在门口,最大的有半人高。手电照进缝隙,光跳了三四次就被挡住。手伸进去,气流从碎块间渗出来,凉凉的,带着粉尘的干涩。空气能过,人不行。
  缝隙最宽不过十几厘米,随时可能因为余震闭合。
  南面走不通。他关上铁门。
  陈铁柱把咬扁的烟揉烂扔进垃圾桶。那只有北边了。
  陆深推开通道东面的门。门外是向北延伸的通道,黑暗在头灯的光柱尽头等着。
  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指挥室。头灯照过折叠桌,塑料椅,铁皮文件柜,最后停在北墙的地图上。二十三个红点在塑料薄膜下面反着光,网状连线把红点串在一起。的红色五角星正好在灯光的中心,物流园区的位置。
  转身走进北边的通道。地面上的脚印还在,积水里的鞋印清晰可见,间距不均匀,往北延伸。他的鞋底踩在那些脚印上,步幅比那个人的短,脚印的主人走得比他快,对这条通道比他熟悉。他数了数——十七个,间距均匀,那个人走得很从容。
  陈铁柱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受伤的右膝每走一步都僵一下,速度不比他慢,右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指尖在混凝土表面划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
  三十米,四十米,五十米。经过第二个壁龛,铁盒子。继续往北。空气越来越闷。六十米,七十米,通道变窄了,顶板也压低了,宽度从一米五缩到一米二,顶板从两米二降到两米。
  八十米。封堵墙。
  前方危险禁止进入。黑色粗笔的墨迹渗进混凝土毛孔里,边缘没有褪色。通风管从封堵墙左上方穿过来,气流从管子另一端吹出来,微弱但持续,墙后面有空间。
  他蹲下来看墙脚缝隙。陈铁柱用折叠刀插进去,刀片沾着新的水泥粉,灰白色,细腻。沿着墙脚往右爬,缝隙宽窄变化,右端宽到两厘米,手指伸进去,气流吹出来,比指挥室更冷。
  头灯照进去三十厘米就被挡住——封堵墙只浇了三十厘米厚,后面是空的。
  他用拳头敲了一下墙面。声音很脆,空腔共振,和金和小区十二号楼地下室的假墙一模一样。陈铁柱也敲了敲。空的。中间加了构造柱,两侧素混凝土,没配筋,不超过三十厘米。
  振捣不充分,骨料粒径比通道主体小,模板拼缝的毛边没处理。素混凝土的浇筑工艺和承重墙完全不同。
  陆深从工具箱里摸出手锤,对准封堵墙右端中心。第一锤,白印。第二锤,两厘米的坑,碎屑飞进眼睛。第三锤,混凝土开裂,碎块掉进空腔,落地声回荡了两秒。十几锤下去,坑变成直径二十厘米的洞,露出八毫米的构造钢筋,钳子就能掰断。
  陈铁柱接过手锤继续砸。陆深用钳子夹住钢筋掰弯,三根弯到两侧,洞口扩大到四十厘米见方,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洞口扩大后,陆深用手电照进去。对面墙面约四米远,有抹灰,颜色比通道旧墙浅。地面干燥,没有积水,薄灰上没有脚印。封堵墙后面是一间房间,四米长,三米宽。
  陆深侧身钻过洞口,肩膀蹭在混凝土边缘,骨料颗粒硌着肩膀,粗,像砂纸,和通道主体的触感不一样,这里的振捣更充分,骨料粒径更小。钻出来站稳,头灯扫了一圈。
  北墙中央固定着一个铸铁泵体,底座四根膨胀螺栓固定在地面上,螺栓头上有拧动的痕迹。通风管从封堵墙穿过来,接在泵体上方的出风口。
  泵体旁边地面上有一个方形集水坑盖板,盖板上装着一台小型潜水泵,出水管沿墙面上升,穿过顶板预留孔消失了。
  排水系统的源头在这里。泵和通风管是一套系统,有人设计了排水和通风两条线路,保证地下空间可以长期使用。
  这不是临时避难所。有人在这里待过,可能待了很久。
  泵在运转。集水坑水面平静,出水管上凝着水珠,顺着管壁往下流,流到一半停了,新的又在上游凝出来——定时器或者水位开关,自动启停。泵运转说明有电。发电机在四百五十米外,电缆沿通道墙面铺设,坍塌没砸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北墙还有一个预留洞口,宽约一米,高两米,门框已经烂了,木头和混凝土交界处有白色霉斑。
  钻过洞口。另一条通道,更窄,不到一米宽,一米八高。墙面更粗糙,模板拼缝的毛边刮着手背。地面干燥,有脚印,和南面那段是同一个人的,往北。鞋底纹路清晰。
  陈铁柱从洞口钻出来,右腿拖着,呼吸重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头灯下闪了一下。他卷起裤腿看膝盖,伤口渗出血水,混着积水浸成淡粉色。试着弯曲,四十度就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他从防护服下摆撕下一条布,缠在膝盖上绕了两圈,用牙齿拉住一端收紧,打了个结。
  继续走。
  能走。
  三十米处,通道分叉。左边窄,约八十厘米,要弯腰,墙面粗糙。右边宽一些,不用弯腰,但地面更湿,积水更深。两条都往北。
  分叉处的地面积水颜色不一样,左边偏黄,混着泥沙,右边偏清。
  陆深蹲在分叉处,把头灯伸进左边。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根系的气味,地表方向的气味,雨水渗过土壤层带下来的清新腥气。
  他选了左边。
  弯腰走进去。顶板压在头顶上方十厘米,每走一步碎屑就落在头发上,落在防护服的肩膀上。地面积水只有一毫米深,踩上去鞋底发出粘滞的声响,像踩在胶水上。
  五十米,通道到了尽头。
  头灯照过去,尽头不是混凝土墙。是一扇百叶窗。
  通风百叶窗。框架嵌在通道端头的混凝土里,叶片是镀锌钢板冲压的,每片宽十厘米,间距五厘米,倾斜四十五度,叶片的边缘因为氧化发暗了。
  透过叶片的缝隙,他看到了光线。灰白色的自然光,从百叶窗外面的世界照进来,照在叶片的镀锌表面上,折出一层淡银色的光。
  百叶窗外面是地面。这个位置应该在地面以下,可能是某栋建筑的半地下结构侧面,光线从地面标高附近照进来。百叶窗下沿对应的外侧应该都有半米左右的覆土,上面长着草或者灌木。
  光线弱,但确实是外面的光。不是灯光,不是反光,是从某个出口透进来的天光。
  他伸手去推百叶窗框架。纹丝不动。框架被焊死了,焊缝在框架和混凝土的交界处,一圈完整的角焊缝,焊得很实,焊缝表面打磨过,手摸上去光滑,没有毛刺。
  手指沿着框架摸了一圈,上边,下边,左边,右边,四个方向的焊缝全部完整,至少三道叠加在一起,最外面的一道打磨过,指腹滑过去没有任何阻滞。
  有人从里面把百叶窗焊死了,焊接的时候人就站在通道里,站在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焊枪的弧光照亮过这面墙壁,焊缝从左下角开始,沿着框架一圈一圈往上收。
  陆深退后一步。头灯照在百叶窗上,镀锌钢板的反光在焊缝处变得暗淡,透过叶片的缝隙,外面的灰白色光线一条一条地落在通道的积水上。
  喜欢城骨请大家收藏:()城骨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