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蹲在百叶窗前,头灯的光从侧面打在焊缝上。三道焊缝叠加的痕迹在侧光下清清楚楚,最外面那道打磨过的表面没有弧光飞溅的细小焊瘤,起焊点左下角有一个弧坑,收焊点右上角焊缝渐渐变细。
焊接的人手艺不差,从左下角起弧,沿着框架一圈往上收,没有收尾的回焊,一气呵成。
从里面焊的。陈铁柱站在身后。
陆深点头。焊缝在框架和混凝土的交界面上,焊枪的操作角度只能从通道这一侧伸进去。焊死百叶窗的人就站在他们现在站的位置,弧光照亮过这面墙壁。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百叶窗是唯一能看到外面的地方,也是唯一通向外面的地方。现在它被焊死了。
他开始评估百叶窗本身。叶片宽十厘米,间距五厘米,十二片叶片叠在一起,整个开口大约六十厘米高,八十厘米宽。他用折叠刀的刀背敲了敲叶片边缘,声音清脆,镀锌钢板,冲压成型,和框架焊成了一体。
他试了试用钳子撬动一片叶片。叶片纹丝不动,边缘直接焊在框架的滑槽里,拆不掉。
他又检查了框架和混凝土的结合。框架被完全浇筑在混凝土里,浇筑通道端墙的时候一起预埋进去的,和墙体成了一个整体。要取出框架,就得破坏周围的混凝土。但破坏混凝土会产生碎块,碎块会堵住叶片间隙,唯一的通风口就废了。
从通道这边砸。陈铁柱说,碎块落在通道里,不会堵叶片。
通道这边的混凝土更厚。陆深用拳头敲了敲通道侧的墙面,声音沉闷,而且框架嵌在里面,要取出框架得从三个方向破拆,工作量大。
与其在这里砸墙,不如先回泵房想办法。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百叶窗。叶片缝隙里的灰白色光线还在,一条一条地落在积水上,安静,稳定,外面的世界就在几十厘米的另一侧,隔着十二片镀锌钢板和一圈焊缝。
他转身往回走。
焊死百叶窗的人,陈铁柱跟在后面,声音在窄通道里回荡,知道这条通道通到地面。
知道,而且不想让人从这边出去。
怕被人发现。
陆深没有回答。焊死百叶窗的人和写巡查记录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不是。
封堵墙上的前方危险和笔记本里的维护日志,两种笔迹,两个人。一个在维护这个系统,一个在封闭出口。目的不一样。
穿过泵房北墙的洞口。陈铁柱的右膝在窄通道里更受限了,腿拖在地上,呼吸比来的时候重,每走一步膝盖都僵一下。
陆深放慢了脚步,等他的呼吸平复了一些。通道里的空气比刚才更闷了,通风管里的气流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泵房。陆深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掏出工具箱。泵还在运转,集水坑的水面平静,出水管上的水珠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流,滴在盖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开始检查每一面墙。从北墙的泵体开始,沿着出水管往上摸,摸到穿顶板的位置,没有缝隙。通风管从封堵墙穿过来接在泵体上方,他沿着通风管摸了一遍,接缝处密封严实,没有可拆卸的法兰。
转向西墙,整面墙,手锤逐段敲击,声音沉闷,实心的。转向东墙,同样,逐段敲。陈铁柱靠着集水坑盖板坐着,听他敲击的声音,偶尔报一句这段厚一点这段有空腔。
他一边敲一边想。泵房有电,有排水,有通风,这套系统服务的不只是这一小段通道。
从发电机到泵房四百五十米,通风管从泵房延伸到北通道尽头,整个系统覆盖了至少五百米的地下空间。有人设计了这个系统,有人建造了这个系统,有人一直在维护这个系统。
巡查笔记本上的维护日志,每隔几天就有一条记录,持续了至少三个月。那个人的笔迹工整,用词专业,对这套系统了如指掌。
东墙和北墙的夹角处,通风管道的后面,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边缘。
方形开口的边缘。大约四十厘米见方,被通风管道完全遮住了。开口的边缘切割得很规整,混凝土表面光滑,施工时专门预留的。
他把耳朵贴在开口边缘。微弱的气流从里面吹出来,持续的,稳定的,伴随着一种低频的嗡嗡振动,像是某种设备在运转。泵房里的泵是自动启停的,嗡嗡声不是泵,频率更高,来自竖井上方,地面或者地下网络的其他节点有设备在工作。
检修口。他说,连着通风管道,通风机房和北通道都从这里走,整个系统相通。
这个四十厘米见方的竖井从地面一直通到地下网络的各个节点,保证空气流通。检修口就设在泵房旁边,因为泵房是通风系统的枢纽。竖井不只是为了检修,它保证地下网络每一个节点都有新鲜空气,从地面到泵房,从泵房到北通道,一路畅通。
竖井的存在说明地面有出口。百叶窗那种出口被封死了,竖井是另一种——直接通到地面,可以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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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钻进去?
陆深把头和肩膀伸进开口试了试。四十厘米,他的肩膀刚好卡在边缘,再往里就进不去了。陈铁柱更宽,钻不进去。
他把头缩出来,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开口边缘的混凝土棱角分明,切割工艺和通道主体不一样,精度高,像是用专用工具切出来的。
砸开。他从工具箱里摸出锤子和钳子,扩大开口。工具箱里的铁器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泵房里回荡了几秒。
他开始砸混凝土边缘。这里的混凝土比封堵墙薄,十到十五厘米厚,声音脆,砸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钢筋。碎屑飞溅,有一块弹在他的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砸,混凝土一块一块剥落。十几锤下去,混凝土开裂,剥落,露出一块镀锌铁皮,两毫米厚,表面锈蚀了。
他用钳子插进铁皮边缘的缝隙,用力一撬。铁皮沿着锈蚀的边缘裂开,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撕裂声。
一股冷风从上面灌下来。
和通道里的空气完全不同。冷的,带着湿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植物根系腐烂的淡淡酸味。地表的气味。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了。风从他脸上吹过去,把防护服的领口吹得贴紧了脖子,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陈铁柱也闻到了。他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竖井口。
竖井出现了。四十厘米见方,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金属爬梯,间距三十厘米,镀锌角钢,膨胀螺栓固定在混凝土上。爬梯的镀锌层已经起了泡,锈蚀从边缘往中间蔓延,但横档还是完整的,用手拽了拽,没有松动。
他用头灯往上照。爬梯延伸了三四米,拐了一个弯,光线照不到头。气流持续不断,方向确定无疑。井壁的混凝土表面有渗水的痕迹,深色的水渍从顶部往下蔓延,在爬梯的角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能爬多高?陈铁柱问。
爬梯是标准的检修梯规格。他蹲在竖井口,头灯照着上方那个黑暗的矩形,上面至少还有三四米,加上已经看到的这段,总高度应该接近地面。
竖井宽度四十厘米,刚好容一个人上下。陈铁柱说,中间要是变形了,或者卡住了——
爬梯是角钢焊的,我刚才拽过,没有松动。他说,四十厘米的净空,肩膀侧着能过。
我先爬。他说,你在下面,如果我卡住了,还能退回来。
退不回来呢?
那就说明竖井有问题,你在下面想办法从泵房那边再开一条路。
陈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工具箱推到墙边,靠着墙坐下来,右腿伸直,膝盖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头灯的光柱照在积水上,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井壁上爬梯的影子。
我在这等你。
陆深点头。他转身面向竖井,冷风从下面吹上来。手伸进竖井,抓住爬梯的第一根横档,铁锈在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
他把一只脚踩上横档,试了试承重。角钢微微颤了一下,稳住了。他往上攀了一级,肩膀在四十厘米的井口里刚好侧着过去,防护服蹭着井壁,碎屑落在头发上。
陈铁柱在下面把头灯对准竖井口,光柱跟着他往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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