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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发那日,我穿了一身红衣。
  在大晟时,我总穿灰白色。
  不受宠的公主应当安静,不该在宴席上抢眼。
  也不能在父皇经过时挡住其他姐妹的路。
  来到北雍后,我依旧不敢穿得明艳。
  这里的人已经足够厌恶我,我怕再招来一句不知羞耻。
  可今日不同。
  我想用自己喜欢的颜色,送自己最后一程。
  阿蘅替我梳好头发,将路引和银票重新推回来。
  她哭着说:“公主会平安出来的。”
  “若您染了病,我就陪着您。”
  “您活多久我便伺候多久,若真没有办法,我们就死在一处。”
  我把路引塞进她怀里。
  “傻姑娘,你要带着我回家。”
  她攥住我的衣袖摇头。
  我将装着账册和田契的箱子交给她。
  母妃生前最想念江南。
  那里有连绵的水田,有春日不绝的杏花,也有她小时候住过的老宅。
  我嘱咐阿蘅。
  “若我死了,不要把我送进北雍皇陵。”
  “带我回江南,把骨灰撒在母妃旧居旁的田里。”
  “我生前没有待在爱我的人身边,死后总该去一个暖和些的地方。”
  阿蘅伏在我膝头,肩膀颤得厉害。
  门外传来内侍的脚步声。
  他说宁知微病势反复,谢沉璋要守着她,不能来送我。
  太子已经传令疫坊,待我取出寒露草,便立刻开门接应。
  我望向东宫大门。
  昨夜谢沉璋答应得那样郑重,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失约。
  可宁知微一声咳嗽,就足够了。
  我没有等他。
  疫坊位于城北,里面原是染坊和民居。
  疫病暴发后,所有出入口都被木板封住,只剩一道供人递送药粮的小门。
  守门人替我穿上护衣,蒙住口鼻。
  跨过门槛前,我又接过阿蘅准备的酒。
  酒液下肚,毒药便能催发。
  我仰头喝尽,把杯子递了回去。
  疫坊里很安静。
  街道两旁垂着许多用来祈求平安的五色布条。
  风吹过时,像无数双手在空中挽留。
  寒露草生在旧药圃的井边。
  我走得越来越慢。
  经过药圃时,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我终于在井边找到寒露草。
  叶片只有小小一簇,藏在石缝里。
  我用手帕包好它,沿着原路返回。
  药发作得越来越快,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
  走到门前时,我已看不清守卫的脸,只能把药包从缝隙里推了出去。
  外面有人接住了它。
  我听见阿蘅在哭,也听见门闩落下的声音。
  恍惚之间,我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母妃还没有失宠。
  她总在午后抱我到窗边,教我辨认外面的鸟。
  我不认得,她便一遍遍告诉我。
  “这是喜鹊。”
  “它落在屋檐上,是在报喜。”
  “这是燕子,它会记得回家的路。”
  我那时不懂回家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母妃抱着我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后来她失宠了。
  我们被关进冷宫,冬天的窗纸破了,风一吹满屋都是霜。
  宫女每日只送来一块硬饼。
  母妃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块塞给我。
  我问她:“母妃,你不饿吗?”
  她笑着说:“母妃吃过了。”
  可第二天我就跪在她床边,一遍遍求她睁眼。
  宫人把我拖开时,我还以为,只要哭得足够大声,她就会重新睁开眼睛。
  可她没有。
  后来皇祖母把我接到身边。
  她会在冬日里替我缝厚袜子。
  也会在我被父皇忽略时,悄悄将一碗热乳放到我桌上。
  她总说:“我们昭宁不用讨好谁。”
  “谁若不疼你,你就回来。”
  可如今,她也走了。
  昏沉间我又看见皇祖母和母妃。
  他们像小时候那样,朝我张开手臂。
  “昭宁,过来,我们回家。”
  我笑着朝他们跑了过去。
  这一刻脚下没有冷宫的石砖,也没有北雍的风雪。
  只有母亲怀里温暖的香气。
  我忽然想哭。
  因为这一生,我好像总在赶路。
  从大晟赶到北雍,从一座宫殿赶到另一座宫殿。
  从一个不肯爱我的人身边,赶到另一个不肯爱我的人身边。
  只有这一刻,终于有人站在原地等我。
  她们站在一片温暖的江南春日里。
  那里有潮湿的风,有刚刚翻过的田土,还有等我回家的旧屋。
  我朝她们走过去。
  这一次,没有人把我推开。
  这一次,爱我的人来接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