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死后没有立刻走远。
我看见有人将我从疫区门口抬出来。
他们不敢替我合上眼,只用一方白布遮住了我的脸。
阿蘅赶来时,跪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她没有让人把我送去驿站。
而是按照我的吩咐,将我暂时安置在城外的义舍。
谢沉璋是在第二日傍晚赶来的。
他来的时候,宁知微已经退了热。
那截药引救了她,也救了疫区里许多病人。
可他站在义舍门口,始终没有进去。
府医替他掀开白布。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近地看我,却没有任何地方能让他确认我还活着。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她只是服了药。”
他说:“把宫里的太医全叫来。”
没有人回答他。
府医跪在一旁,声音发抖。
“殿下,药已经入体太久了。”
谢沉璋没有再说话。
他替我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碰到我被火烫伤的手背。
那里留下了一小块红痕。
他盯着那处看了很久。
谢沉璋的手停在半空,许久都没有落下。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反驳府医,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最怕疼。”
“手上烫出这么一点痕迹,都要红着眼睛忍半日。”
“她怎么敢吃毒药,那该多痛啊......”
他重新握住我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块红。
仿佛只要将它揉散,我便还能像从前一样应他。
可我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谢沉璋忽然俯下身,将我从榻上抱了起来。
“醒过来。”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我来了。”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发顶,嗓音渐渐发哑。
“你想要什么,可以再同我说。”
“东宫不喜欢,我们便不回东宫。”
“你不愿见宁昭月,我以后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
“你要怪我失约,也等醒来以后再怪。”
他说得越来越快,像是只要许下的东西足够多,我就会睁开眼睛。
“你起来骂我。”
“像以前一样同我闹也可以。”
“别这样躺着。”
谢沉璋哽咽着声音低下头,额头抵住我的额头。
眼泪豆大豆大的落下。
片刻后,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只是去见她一面。”
“我以为......还来得及。”
“是我错了,你起来打我好不好?你别不要我。”
原来谢沉璋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可我活着的时候等过他太多次。
如今,他终于肯来,却只能跪在我身边。
他死死攥着我已经冰凉的手。
仿佛再用力一些,就能将所剩无几的温度重新渡回来。
“我错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错了......你醒来,好不好?”
无人应他。
谢沉璋便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我的手背上。
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人,此刻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我来了。”
“这次我不走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怎么都好。”
他一遍遍唤我的名字,语气从最初的克制变成近乎绝望的哀求。
“别不要我。”
“求你了。”
我曾经也这样求过。
求他回头,求他信我,求他哪怕有一次,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听见。
阿蘅站在门边,终于忍不住开口。
“她走之前问过您会不会来。”
谢沉璋猛地抬头。
“我说过会去。”
“可您去了宁姑娘那里。”
阿蘅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刀。
“她在驿站等了您一刻钟。”
“后来她说,殿下大概又被人留下了。”
谢沉璋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在旁边听着,竟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如果他早些知道,我也不会活过来。
如果他晚些知道,也不会改变我已经走完的路。
他让人将我带回东宫。
阿蘅拦在门口。
“公主说过,她不想回北雍。”
谢沉璋看着她。
“她是孤的太子妃。”
“她活着时,您也是这样说的。”
阿蘅抱紧怀里的木匣。
“可您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妻子。”
谢沉璋没有强行命人夺走木匣。
他只是站在原地,许久后才开口。
“把她留下的东西给我。”
阿蘅把木匣递过去。
里面没有珠宝,也没有他送过的首饰。
只有经文、账册,以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
“你们赌赢了。”
谢沉璋捏着那张纸,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打开账册,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上面记着我替他补过的军资缺口。
记着我向大晟外祖家借来的银两,也记着每一批粮草送到北境后的去处。
最后一页,是我出发前写下的字。
“从今日起,北雍军资与我无关。”
谢沉璋看到这里,忽然将账册合上。
他让人去查疫区里的水槽,也让人去查我取药时走过的每一条路。
我看着他在义舍里守了一夜。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坐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反复摩挲着那封信。
天快亮时,宁知微派人来请。
谢沉璋没有动。
传话的人跪了很久。
他才说:“告诉她,孤现在没空陪她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