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了自己的安全带,俯身过去,手刚摸到副驾驶的安全带插销,鼻尖捕捉到一缕浅淡的木质香,应该是酒店的沐浴露,但此刻被田嘉禾的体温烘得热乎乎的,总之和在酒店里闻起来不太一样。  凌决垂眼,暖黄色的灯光投射进来,给田嘉禾平直的锁骨打上光影,气味应该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凌决握住安全带插销的手紧了紧,起身将安全带固定好。  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凌决偏头看过去,副驾驶上的人眼睛已经又闭上了,头后仰着,露出脖颈和喉结。  凌决转过头清了清嗓子,问:“你家在哪?”  田嘉禾看起来还是不太舒服,眉头皱了皱,随口报了个地址。  直到凌决的车稳稳停在他家楼下,田嘉禾才意识到,自己说的“回家”其实也并不是这个家,但可能是体温上升的那股劲过去了,他脑子也清醒了些许,总不可能真的让凌决给他送回老家去,于是他很有礼貌地跟人道谢,刚准备抬手开车门,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对方的衣服。  “帮我拉一下拉链,衣服还你。”  凌决没看他,俯身过来,田嘉禾下意识将身子后仰,拉开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链又“唰”地一下被拉开,田嘉禾推开车门,被门外的冷风一吹,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凌决坐在车里没说话,但也没见他发动车子,只是冷淡地看着他,田嘉禾现在头昏得厉害,只想倒头大睡一觉,顾不得什么目送人离开的社交礼仪,转身摇摇晃晃地上了楼。  凌决抱臂坐在驾驶位上,冷着脸,没有要走的意思,像是在等待什么。  五分钟后,那个看起来有气无力的身影又从破旧的单元门中晃出来,走到奥迪车前,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  车窗放下来,露出一张冷峻的侧脸,凌决慢悠悠地问:“怎么又下来了。”  田嘉禾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钥匙好像忘拿了,你能不能再送我回去一趟啊。”  “哦,还知道进家门得拿钥匙,没烧成傻子呢。”  田嘉禾想了想,还是说:“算了,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吧。”  凌决的下颌线紧了紧,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说:“让让。”  “啊?”  “往边上让让。”  “哦。”田嘉禾听话地走远了一些。  凌决右手换挡,左手抹了几把方向盘,将车稳稳停在草丛边的车位里,下了车,长腿一迈往田嘉禾刚出来的那个单元门走:“几楼?”  田嘉禾愣了,跟上去:“你,干什么……”  凌决没好气地说:“我他妈怕你在家烧死,到时候我成犯罪嫌疑人了。”  芸豆蛤蜊面  老式的黄铜钥匙插进锁眼,木头门板随着田嘉禾手上旋转的动作晃了晃,旁边印满小广告的白色墙壁也跟着轻微震颤,凌决抬手敲了敲,墙壁发出空洞的响声。  这堵墙根本就是由一层粉刷成白色的薄木板伪装的,他怀疑自己一脚,不,都不用抬脚,一拳就能把它开个洞。  进了门,田嘉禾在墙上摸了几下,屋子里亮起昏黄的灯光。  “我家里可能有点乱,别介意啊。”  凌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倒是称不上乱,只是房间的格局过于简单,一览无余,里面隔出的两个小间应该是卫生间和厨房,剩下的沙发、床、落地晾衣架,各种生活用品都大喇喇地摆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田嘉禾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往一次性纸杯里倒了水:“喝点水吧,早上烧的,可以喝。”  凌决岔开腿往沙发上一坐,没有接过去的意思。  田嘉禾有些尴尬:“还是你想喝饮料?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了,我去冰箱看看。”  说着就要起身,凌决一把扯住他的t恤下摆:“我不渴,睡你的觉去。”  田嘉禾确实已经有点站不住了,揪出自己的衣服,上了床:“那我先休息一会,你自便就好。”  本以为家里多了个人容易睡不着,但可能是发烧的原因,田嘉禾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凌决手机上来了点工作,靠在沙发上敲字,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田嘉禾再次醒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天花板上的大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上了,房间里光线很昏暗,只亮着沙发旁边的一盏小台灯,手机屏幕的亮光反射到凌决脸上。  “凌决。”田嘉禾叫他,声音还是有点哑。  “醒了?”凌决拿起茶几上那杯水走过来,“烧退了吗?体温计在哪?”  田嘉禾接过杯子,仰头喝完了水:“在沙发旁边那个小柜子,最上面的抽屉里,应该已经退烧了,我感觉好多了。”  凌决又拿过空杯子走过去,从抽屉里找出一只老式的水银温度计,走到门口打开天花板上的大灯,借着灯光看了看上面的温度,用力甩了几下。  田嘉禾借过温度计,从领子伸进去,夹到自己腋下,怯怯地说:“谢谢你今晚照顾我啊,耽误你时间了。”  睡了一觉的田嘉禾看起来精神确实好了很多,脸上没有那种不正常的红,眼神也不再是懒懒的、很迟钝的样子。  “知道耽误时间就长点脑子,下雨天在外面跑什么,自己发烧了也不知道,还洗热水澡。”  又被骂了,田嘉禾小声地说:“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的。”  估摸着到时间了,田嘉禾将温度计从腋下取出来:“36度8,退烧了。”  凌决也拿过温度计看了一眼,把它装回塑料外壳里,准备起身告辞:“我先——”  “要做吗?”  “?”  凌决抬头,两个人对视上,田嘉禾眼神自不在地飘忽起来:“你别多想,我就是,我不想欠你的,今天是周三嘛,咱们之前说好了的。”  “算了吧,刚退烧,做什么做。”凌决起身要把温度计放回原处。  “我现在已经好了,真的。”田嘉禾握住他的手臂,挺直了自己的背,睁大眼睛朝凌决眨了几下,以证明自己目前的身体状态。  凌决垂眸,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这个角度看上去,田嘉禾的眼睛是浅色的,垂顺的睫毛也被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眼神里带着些热切和期待,他呼吸一滞,本来没什么杂念的思绪突然变得心猿意马起来:“那……”  可嘴上话还没说完,就被肚子里发出的叫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  田嘉禾眼睛睁得更大,意识到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眼神往下瞟了瞟:“你饿啦?”  凌决恼羞成怒:“废话!你倒是睡爽了,以为我折腾这一晚上很容易吗?!”  “那你还能有劲吗?”田嘉禾很认真在思考。  他妈的,又挑衅他,又在挑衅他,凌决绷紧了下颌,眸光暗了暗,上手就要掀他的被子。  田嘉禾又抬起头问他:“那我吓面给你吃,行吗?”  凌决震惊:“你有病吧,谁他妈要吃——”  凌决没想到田嘉禾还想玩这种花活,猛地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睁得老大,脸上一副智商和淫商都不太高的表情,卡壳了几秒钟才说,“行,行吧。”  挂面对于岛城人来说,属于家里实在没什么吃的才会考虑的食物,软塌塌的没什么口感,作早餐对付一口还勉强可以接受,当夜宵或者正餐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都差点意思,更不要说凌决这种嘴刁的富二代,可这个点儿除了外卖预制菜,又实在没什么可吃的。  凌决趴在床上又处理了半小时工作,肚子开始打鼓,这笨蛋下个面条都磨磨唧唧的,也不知道做出来能不能下口,他迈开长腿往里间的厨房去。  人还没走到门口,刚准备出言讥讽几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哑口无言。  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一张比正常四人餐桌还要大的木板,田嘉禾正拿着一根半人高的擀面杖擀面饼,板子上的另一张擀好的面饼已经被菜刀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你,你干什么呢?”  田嘉禾抬手用胳膊擦了下额头上的汗:“做面条啊。”  “手擀面?你一个男的会做手擀面?”  “嘿嘿,小时候跟我妈学的。”田嘉禾傻呵呵的一笑,“快好了,你别着急,再等我十分钟。”  蛤蜊芸豆打卤面是岛城人从小吃到大的一道家常菜。  入口是蛤蜊的鲜灵带着瘦肉的焦香,面饼经过多次叠放、擀平,再切成面条,非常劲道,出锅又过了几遍凉水,口感爽滑,就连本身没什么味道的鸡蛋和芸豆,也被面汤里的鲜味激发出别样的清香。  田嘉禾也饿了,两人挤在厨房的小桌子上,大腿碰着大腿。面一端上桌,房间里就只剩吸面条的声音。田嘉禾才吃了半碗,凌决已经端起碗,把碗底的汤都喝干了,又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继续吃。  “要蒜吗?”田嘉禾拿了一瓣蒜递过去。  “不要。”凌决抬眼,语气冷淡地说了声,又埋头吃起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