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只说是室内,是因为田嘉禾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个地方,刚开始看到抬杆和保安的时候,他以为这是一个停车场或者地下车库之类的场所。 可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射灯和光可鉴人的地面显然超出了他对地下车库的认知,而且刚进来的时候他还看见一排类似艺术雕塑一样的东西,真的有人会在停车场放这个? 天花板上的灯光甚至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一样,会随着车的驶入有节奏地渐次亮起。 田嘉禾眼睛瞪得老大,大概两分钟后他确认这好像真的是个地下车库,虽然这里的温度、湿度和亮度都与他理解的地下车库不同,但是好歹停车线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凌决下了车,田嘉禾跟在他身后左顾右盼,上了电梯,凌决摁了个16层。 电梯运行到一半,田嘉禾才想起来问:“这是哪啊?” 凌决没说话,等电梯门开了才慢悠悠说了句:“我家。” 田嘉禾看见凌决的拇指靠上指纹锁,门锁亮了两下,发出短促的“滴”声,门开了。 “你家?你带我来你家干嘛?” 背上传来一股推力,田嘉禾踉跄着进了屋。 “干嘛?我跟你,还能干嘛。” 身后传来凌决的声音,田嘉禾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清醒了一瞬,但很快就没心思再去思考这些,因为凌决正把他押在玄关,双手从两侧包抄到他身前来。 …… 两个小时后,田嘉禾筋疲力竭地呈大字躺在床上,平复呼吸:“你饿吗?” “家里只有泡面。”凌决正倚靠在床头上看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那也行。”田嘉禾从床上坐起来,扶着自己的月要往厨房走,自言自语地说,“你吃吗?下三包应该够了吧……” 田嘉禾总觉得方便面一次性下太多味道就不对了,两个人都吃了晚饭,估摸这也不需要吃太多,不过单吃方便面未免有些没滋味,好歹加个鸡蛋吧,他准备去冰箱里再搜罗一点配菜。 嵌在柜子中的双开门冰箱被打开,清一色的气泡水和矿泉水映入眼帘,田嘉禾在保鲜区的抽屉里翻了翻才勉强找到两个鸡蛋和一颗生菜,估计这些还是做饭阿姨剩下的。 田嘉禾拿起鸡蛋放在耳边摇了摇,没有听到蛋清和蛋白分离的声音,应该还算能吃。 “你要吃荷包蛋还是蛋花啊?”他朝卧室吆喝了一句。 卧室里的人回应他:“蛋花。” 那正好卧一个荷包蛋再飞一个蛋花,田嘉禾在心里简单规划了一下,拿着两个鸡蛋和一根生菜,拉开厨房的玻璃门。 十几分钟之后,两碗面被端到餐桌上。 卷曲的面条被煮成半透明的颜色,看上去很入味,几片生菜叶子只下锅烫了十几秒,颜色翠绿,旁边还窝着一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看得田嘉禾食指大动。 田嘉禾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刚准备往嘴放,发现对面的人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蛋。 他反应了两秒钟,又把蛋放回碗里。 “我们家三个人都爱吃荷包蛋,但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妈总舍不得,每次就只打两个鸡蛋,我自己一个,他们两个就会像这样——” 手里的筷子用了点力交叉在一起,把荷包蛋夹成两半,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蛋黄,田嘉禾夹起其中一半,放进凌决碗里,笑着说:“吃吧” 凌决的视线跟着那半个鸡蛋在两个碗里转移,又抬起来转移到对方脸上,盯了十几秒,田嘉禾被他看的有点发毛。 “吃呀,筷子是干净的,我没用过呢。” 凌决又看了他几秒钟,才夹起碗里的半个荷包蛋,咬了一口。 “好吃吧。”田嘉禾自己也不着急吃了,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入口是介于溏心和噎人之间口感,凌决十分高冷地“嗯”了一声。 田嘉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身上还穿着一件他的t恤,尺码有点偏大,衣领歪斜着,露出半边锁骨,自顾自低头吃面去了。 凌决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心里盘算着待会吃完可以再来一次。 新年快乐 跨年这天是周五,晚上田嘉禾原本准备在外面工作,但一起跑单的张姐约他去时代广场卖跨年气球。 张姐在这个片区跑了有五年,两年前他刚开始送外卖的时候帮了他不少,平时和他关系也不错,从老家带回来的东西,很大一部分都被田嘉禾送给她。 张姐有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也跟着一起,这个小姑娘叫明明,田嘉禾之前见过几次,性格很活泼,喜欢些新鲜玩意,两个人还加了微信,偶尔会聊上几句,田嘉禾估摸着卖气球这事也多半也是小姑娘的主意。 “他们都卖十五一个,咱们卖十二,肯定能卖出去的。” 明明将手里的气球分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其余两份分给张姐和田嘉禾,三个人各自分开,但距离隔得不算远。 广场上同样卖气球的还有几个人,田嘉禾手里抓着一把气球,脖子上挂着收款码,一时转换不过来身份,有点张不开嘴。 “哎呀,小田哥,你得吆喝起来,不吆喝别人怎么知道咱们卖得比别人便宜呢。” 田嘉禾跟着明明试探着喊了几句,果然就有不少人被吸引过来。 买气球本来就是图个氛围感,拍张照片又看不出什么质感,自然是谁家便宜就买谁家的,他们卖得比别人便宜,没一会手里的气球就少了一半。 “小田哥,看这。”田嘉禾下意识看过去。 高中生第一次体验到赚钱的快乐,正在兴奋地拿起手机自拍,田嘉禾看到屏幕上两个人的脸,下意识笑了一下。 时代广场在海边,晚上温度格外低,一口冷空气吸进去,肺都冻到打颤。 田嘉禾头上扣着羽绒服的帽子,下巴上紧紧系着一条围巾,但露出来的小半张脸还是被冻木了,笑起来有些僵硬, “好看好看,我要发朋友圈。”明明拿过手机欣赏了一会,“小田哥,你也发,说不定有人也在这附近跨年,就来找我们买气球了。” “噢,行。”田嘉禾平时是不怎么发朋友圈的,但也只是因为没什么值得发的新鲜事,他从对话框里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看了看周围的标志性建筑,点了个相对精确的定位。方便万一真的有人要找他买气球好能找到他。 配文是他吆喝了一晚上的叫卖:新年快乐!跨年气球,十二一个。 …… 蠢得要死了。 凌决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人在会议室。 启明下个月有一款新的保健品要上市,加班成了常态,而且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后公司会给报销打车费,凌决虽然不需要薅这个羊毛,但是考虑到团队其他同事,最近这几天都会到十一点之后再下班。 “拜拜,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凌总。” “辛苦了,新年快乐。” 从会议室出来,几个同事裹起羽绒服,跨上包,迎面走过来跟他道别,凌决一一点头回应。 “好困,累死了,还好明天元旦放假。” “快走快走,得赶在十二点之前到家,我男朋友在家等我跨年呢……”几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看完会议纪要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启明大厦最后一盏灯熄灭,凌决进了电梯,按下负二层。 上了一整天班,人本来就疲得厉害,车里的空调暖风打在脸上,更是昏昏欲睡,灰色奥迪驶出了写字楼的地库,凌决抬手按了下,车窗刚打开一个窄窄的缝隙,寒冷的夜风就顺着吹进来,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刚准备将车窗升上去,凌决突然愣了一下,冷风还在往车里灌,打在脸上刀子一样割人,凌决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奥迪踩着绿灯的尾巴掉了个头。 到达广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陆续有人往地铁站走,凌决把车停在外围,一下车就冷得打了个寒战。 他今天只穿了一件大衣,还是戗驳领的设计,冷风瞬间从胸前一小片没有遮挡的位置钻进去,穿透里面的衬衫和半高领毛衣,让他久违地感受到岛城冬天的寒意。 逆着人群往前走,凌决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今天不是周三,他待会要怎么跟田嘉禾解释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想了一会他又觉得荒谬。 意思是他大半夜下了班不回家睡觉,没有任何理由地跑到海边吹冷风吗?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问题?但事实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思考这种蠢问题,七夕那天晚上去田嘉禾家里的时候,还有去他老家的那次,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近猪者蠢。 没等他想明白,一抬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一个距离他大概七八米之外的地方。 凌决停下脚下的步子。 不知不觉他已经围着时代广场转了一圈,田嘉禾正站在他车旁的垃圾桶边上,跟一个中年妇女和他朋友圈照片里那个女孩一起,把没卖完的气球放气,扔进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