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神经啊,”褚辛惊慌地看了一眼李盎,“干什么要偷看我手机?“  “我就只晃了一眼而已!“李盎觉得冤枉,”视力太好也有问题?“  褚辛彻底不理他,转身打开手机检查自己刚刚给俞致因发了什么东西,还好还好,只说了句“我登机了”。  他没告诉俞致因自己去干什么,只说自己要出差。  即将准备开启飞行模式的前一秒,褚辛收到了俞致因的回复。  【一路平安,到了告诉我。】  虽然一年到头会出差很多次,也有人跟他说一路顺风一路平安这些类似的话,但一样的四个字从俞致因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  褚辛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恍惚间想起以前读书的时候,每当自己因为需要穿越两座城市赶各种课题活动而水掉yu的课程安排时,yu总会说,没关系,一路平安。  他阖上眼睛靠着椅背,好像这一刻时间和情绪都静止了,有种一切从未流逝和异变的平静  但坐在褚辛旁边的李盎显然是另一种状态——本来小客机座位紧凑,塞他一米八几的个子就勉强,他还老是动来动去的,时不时莫名其妙叹几声气。  觉察到这人内心正兵荒马乱着,褚辛主动开口,“你身上有虱子?”  李盎欲言又止,要发作又不好发作,“说话能客气点吗?我只是有点睡不着。”  褚辛以了然的目光打量他,想了想还是给他留了点面子,转而聊起其他话题,“你和俞致因是朋友?怎么认识的?“  “他没告诉过你?“李盎倍感纳闷,“我跟他发小啊。“  “哦。“褚辛点点头,接着觉得奇怪,又质疑起来,“不对啊,你哪个发小我没见过?他是你爸那边的?”  “你见过啊。”李盎更是语出惊人,“不过就一面而已,你忘记也是正常的,他估计也没记住。”  褚辛这下真是嘴巴能塞下个鸡蛋了,他转过头直视李盎,“什么时候的事情?”    3,507字2025-08-20  “就有次我打架挨揍了,你们一起把我送到诊所。”李盎也大着眼睛回看褚辛,“那时间不短呢,就算你不记得他,也应该记得那天我为了褚你弟弟被打成什么样吧。”  褚辛并未因他这一点毫无关键信息的提醒想起任何细节,“不好意思,那我真是不记得。”他看着李盎,“毕竟你为他挨打的时候并不少。”  “懒得跟你说,我要睡了。”李盎有些烦躁地转过身偏向另一边。  他说睡就睡,一点缓冲时间都没有的。褚辛看着他的后脑勺,发尾连着脖颈的地方有一块很小的疤痕,李盎是增生体质,那里白色的软组织长成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褚辛突然就回想起十五岁生日的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来参加他的生日聚会,褚常半夜才回来,他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湿气息,冷冰冰地挤进褚辛的被窝,靠在他背后少男怀春一样说,刚刚是李盎背着我送我回来的。  褚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你今天不回李家睡吗。”  “我要来陪你啊,”褚常贴心道,然后又立刻把话题转到李盎,“他刚背我的时候我手上的仙女棒还没燃完呢,”褚常朝褚辛身边拱了拱,“我俩都忘了这回事了,结果给他脖子上烫了个爱心型的泡出来。”  “那要紧吗?”褚辛担忧地问。  “李盎说没关系。”褚常的声音快活得像一只小鸟,“因为是我烫的,他想留着。”  十六岁的褚辛不说话,伸手扭掉了床头的小夜灯。寂静的夜里他侧身睡,一滴眼泪掉进柔软的枕中。  大约三小时后飞机落地。大淮今天是大风,降落的时候气流颠簸严重,连李盎这种从不晕车的人都有点不适。下飞机后他率先冲进了盥洗室,褚辛拎着行李在外面等他,隔着人群看他苍白着一张脸整理头发。  后面两个人去坐出租车,还没走到乘车点李盎就开始打退堂鼓。  “我饿了,”他眼神躲闪,“要不咱俩先吃碗面?”  “你在飞机上睡成猪了都不忘起来吃供应餐,饿什么?”褚辛已经被他整烦了,“再这样你回去吧,大的小的都别见了。”  李盎这才正常起来,跟褚辛坐上了车。  从机场去监狱的路上褚辛掏出电脑开始工作,李盎则望着窗外的景色,他之前面上对于回来这件事不情不愿,但是真的到了小时候长住过的地方又不一样了。“那个游乐园还在啊,”他推了推褚辛的手臂,指着窗外十分破败的旋转木马,“小时候我经常带你和褚常一起去玩的。”  褚辛眼皮微动,“你只带了褚常,我是自己跟过去的。”  于是李盎又闭嘴。  到了监管所门口,两个人下车,褚辛领着李盎到了接待中心,让他拿着个人资料去登记。  登记好了之后,褚辛让李盎在等待区等叫号,自己准备到外面去逛逛。  “你今天不看他了吗。”李盎坐在有些脱漆的椅子上,仰着头看褚辛,明知故问。  “他今天只想见你。”褚辛转身朝外走,没有回头。  “那你现在去哪?”  褚辛脚步不停,“溜达一下。”  实际上等他出门逛了两圈他就不知道该去哪儿了,监狱外面空荡荡,冬日的太阳照在马路的雪面上,一切都白得刺眼。  褚辛只好蹲在路边,发呆。  他小时候就经常这样,放学的时候爸爸没按时来接他,他就在路边这样蹲着,要么玩叶子要么看蚂蚁搬家,有时候等到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褚益民才行色匆匆地赶过来,脸上没多少歉意,只一把拎过褚辛的书包,丢下“跟上”这两个硬邦邦的字。  那时候回到家大抵也没什么吃的,多半是褚益民从食堂打回来的冷饭。自从褚益民因为酗酒和徐婷分开之后,这个家里就很久没有开过火了。  那会儿褚辛最期待的是周日,徐婷会把他接过去和褚常一起待两天,去公园,去游乐场,去吃牛排套餐,三个人呆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好的,然而就连这样稀薄的快乐也没有持续很久———褚辛上高中的时候徐婷再婚了,跟褚辛就读的那所学校的校长,对方叫李商。  徐婷可能是忙于经营自己的婚姻,不再按照约定每周褚辛接到自己那边,褚辛听说她有了一个继子,也在他们学校,褚辛偶尔能看见褚常和这个继子一起上下学,有几次甚至是徐婷来接送,她手里拎着保温桶,看容量应该是满满装好了两人份的饭菜。  褚辛那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怪不得一直没在食堂见过褚常。  由此可知一个人是不能有太多孩子的,因为人的内心本身就做不到绝对的公平,人的爱也很有限,多爱这个一点,就只能少爱那个一点。  褚益民也知道徐婷再婚了,他又开始酗酒,醉醺醺的时候一边骂街一边指着褚辛说,你看吧,你妈不要你了。  每当这时候,褚辛总是不争辩,他回到房间默默地把门关上,隔绝他爸发疯一般的辱骂,然后从书桌里掏出徐婷送他的漫画书,把一个早就烂熟于心的故事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到尾看好几遍。  等他已经快要教会自己如何不再期待来自徐婷的电话时,徐婷却像终于想起自己一般再次找上了他。  升高中后第一场家长会,褚辛站在楼道看揭榜,他考了文科第二名,是正常发挥水平。不过这次他知道结果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鬼使神差地把榜单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他知道褚常一定是倒数,他是试图想找到徐婷继子的名次。  妈妈会觉得那个人不如我成绩好吗,妈妈会想念我吗,会觉得我是更有用的小孩吗。他那时候就如此卑劣地期待着。  然后褚辛在倒数第四行找到了“李盎”两个字。  看到这份榜单的当天下午是年级家长会,褚益民按照惯例肯定是会缺席的,褚辛就背着书包准备直接走了,然后被徐婷堵在了楼梯转角。  夏日的阳光金灿灿,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照亮徐婷明媚的笑脸。离开褚益民遇到新家人的她就像重新绽放了一次,亮丽得褚辛不敢直视,他只能怯怯地站在徐婷面前,小声地喊了一句妈妈。  “我刚刚去你们班找你,没看到你。”徐婷摸了摸他的头,“你爸又没来吗。”  “嗯,他一直不来的。”  “晚上去妈妈家里吃饭吧。”徐婷说,“你等我给常常和小盎开完会好吗?我待会儿到你们教室接你。”  褚辛一愣,“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徐婷又摸了下他的头发,然后转身走了,褚辛知道她是要去赶楼上七班的成绩汇报。  不过没关系,他在心里讲,妈妈愿意带我去她家里吃饭了,她还是没有忘记我的。  然而他这份自以为是很快就在当晚的餐桌上被打破。  褚辛第一次跟李盎坐一张桌子,就如坐针毡。  他把不爽摆在脸上,旁边的褚常看了都很瑟缩,整个人怕得往褚辛旁边挤。谁知道这行为似乎更触怒李盎,他一把把褚常的椅子拖到身边,褚常不敢说一句话,只是像一只无措的狗崽一样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褚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