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辛勉强地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跟李盎说话,“你不要凶他。” 他是害怕的,李盎在学校不学好,不是旷课就是打架,因为是校长的儿子没人敢得罪和教训他。 李盎果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谁,我怎么对我弟弟你管得着吗?” 褚辛狗胆向边生,“他也是我弟弟。” “你———” 徐婷端菜过来,李盎戛然而止,随后连褚常也舍弃了,一脚把他凳子踢飞远,像怕沾染上瘟疫一样。 后来,李盎的不爽在他父亲说让褚辛以后来家里给他和褚常补课时达到巅峰。 “你没钱请家教!?扣扣搜搜的干什么,我要他教?你是要让这个女人拖家带口把我们家霸占完再把我赶出去吗?” 李盎拍桌而起,吼完一通就离开。 褚辛坐在餐桌边沉默着,他知道了徐婷带他来吃饭的真正用意,也被李盎那一通话刺得不知所措。 李商面上不动,仍旧微笑地对褚辛说话,“你不用管他,打几顿就老实了。想让你常来家里玩,一是你成绩好,可以带带小盎,二是你们再怎么说也算兄弟了,你妈妈是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的。” 说完他牵过面如土色的徐婷的手——她明显因为刚刚李盎的话心情不佳。 那个年纪的褚辛还没学会怎么拒绝和蔼的长辈,也没办法拒绝母亲看向自己的眼神,所以只能点头说好。 从那以后他,褚常,李盎,就像一个诡异的三角一样存在着。 很长一段时间里,褚辛对李盎的看法变了又变,但他始终认为李盎一直平等地讨厌他和褚常,把他们视作破坏他家庭的仇人,视作徐婷这个继母的肿瘤,没有分别。 直到他注意到李盎虽然表面嫌弃,但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褚常身上,褚常趴在课桌上睡觉时李盎偷看他;褚常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时李盎注视他;褚常因为考得差哭了,李盎的手都比褚辛的手还要先一步触碰到褚常侧脸。 那双手虽然很快就收回了。但褚辛顺着收回的动作转头看,看见了李盎如梦初醒般的表情。 一如此刻他从看守中心走出来的样子。 太阳被乌云遮去锋芒,风又呼号起来,天上开始飘着盐粒大的雪。 李盎走到褚辛面前,没有低头看蹲着的他,只是望向更远处,脸上带着一丝还未褪去的怔然。 褚辛仰着头打量李盎三魂丢了七魄的表情,突然笑了一下,“你知道你上一次挂着这副表情是什么时候吗。” 李盎回神,皱着眉看向褚辛,“不知道你说什么表情?” “就是像现在这样,突然意识到自己喜欢褚常,或者,”褚辛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居然还在喜欢褚常的表情。” “高二褚常因为联考考砸哭的时候,你比我先想去给他擦眼泪,那时候的你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褚辛看着李盎骤变的脸色,故作轻松道,“时间过得好快啊,已经有十一年了吧。” 4,044字2025-08-20 李盎并不接他的话,“走了,去福利院。” 褚辛起身,动了动膝盖,蹲太久他腿都麻了。 从监护中心到福利院的路有些远,几乎是从一个郊区到另一个郊区。李盎一上车就合上眼睛开始睡觉,虽然褚辛觉得他是在装睡。 窗外雪没停,褚辛看着那些飘落的白点发了会儿呆,车开过一个公交车站,站牌旁边有个不小的广告灯箱,清隽的男人穿着高领毛衣,眼皮上一颗红痣艳得招摇。他歪着头懒懒地笑着,手里拿着一瓶某品牌牛奶,旁边是一串广告语。 褚辛心里一跳,突然想起自己忘记一件事情。 他掏出手机,开始检查自己的微信消息列表,yu那栏果然有一个小红点。 【到了吗】 【到酒店记得报平安】 消息发送时间是两小时之前,那会儿褚辛应该是下飞机了,但是完全漏掉了这条消息,漏了也就算了,主要是起飞前俞致因跟褚辛说过的,到了要告诉他,结果褚辛根本没想起要主动报备这件事。 应该还好吧?可能他当时也只是客套一下?褚辛一边自我安慰地想着,一边又开始飞速地回消息。 【到了。刚刚忘记跟你说了】 发完这句话,褚辛想了想,有些讨好般地补充上一句。 【我现在在去看我侄儿的路上,刚刚路过你的牛奶广告牌,那张海报拍得特别好看。】 大约一分钟后,褚辛收到一条语音。 俞致因应该还是在片场,周围闹哄哄的,有人在叫灯光走位。一片嘈杂声中他的声音低低,带着一点调侃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心虚的时候说话一直很刻意。” 褚辛尴尬解释。 【我发自内心的】 俞致因估计不方便打字,开始一直给他发语音。 “那张海报很老了,居然还有地方铺着?” 【很老吗?我看着觉得蛮新的,可能你的脸给人一种很时髦的感觉吧】 “再这么说话就把你拉黑了。” 俞致因的语气倒是没有一点要把他拉黑的意思,褚辛把手机放在耳边,听这这句话,有点想笑。 厚厚的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了,雪也没再下。有那么几缕还算温暖的日光穿透窗户照在褚辛脸上,他想了想,拿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景色发给俞致因。 【天晴了】 “嗯,所以呢。” 褚辛低着头打字,【我开心】 “之前不开心么。” 【有一点】褚辛把这三个字发过去,又想再解释一下为什么不开心,但是想到解释起来相当麻烦,又没有再说的欲望。 俞致因的语音几乎是紧跟着就发过来,他的语气依旧散漫,没什么起伏般懒懒的。 “那早点回来,北京最近都是晴天。” 褚辛听完,手机还贴在耳朵边忘记了要放下来,他垂着眼,接着又做贼一样地再摁了一遍播放。 谁知道这次手机没有顺利切换成听筒,自动变成了扬声器播放,俞致因一句话响彻车内,一旁的李盎再也坐不住,从装睡的状态中醒来,装模作样地伸个懒腰,从上倒下地打量褚辛。 “够了,”他语气微妙,学着褚辛之前怼他的样子怼褚辛,“你要听几遍?” 褚辛哽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能让他别给你发语音了吗,或者你自己带个耳机。”李盎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不管你是听筒还是扬声器我都能听见啊。能不能给同车的乘客一点空间?” 在褚辛狼狈地从包里翻出自己已经作古多年的耳机之前,车子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经过刚刚那一茬,褚辛在李盎面前有些尴尬,他没再跟李盎并肩行走,而是走得稍微快一点,但李盎比他腿长,多迈几步就跟上。冬日的寒风中褚辛眼泪鼻涕都要被冻出来,还要听李盎自以为很不经意的一句发问,不,是论断,“你和俞致因有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褚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瞪着李盎,“就朋友啊,工作认识的。” 李盎,“你心虚的时候真的干什么说什么都很刻意。” “不信你自己问他,”褚辛埋头继续往前走,“少在那自己脑补些乱七” “小伯——”突然一声清脆的童声打断了他。 褚辛抬头一看,福利院大门敞开,一位中年女老师牵着戴着灰太狼毛线帽的小孩站在门口,小孩正冲他招手。 “蓝蓝!”褚辛笑起来。 褚蓝一下就把老师的手挣脱开,像只小毛球一样圆滚滚地跑向褚辛扑进他怀里,头在他膝头拱来拱去,“小伯小伯,你好久都没来看我啦。” “上个月不是才来过吗,”褚辛失笑,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把他的灰太狼帽子掀开,然后一愣,“你怎么把头发剃了!” 褚蓝本来是留了个柔顺的小锅盖头,发质跟他爸一样又黑又软,现在整个脑袋刮得只剩毛刺儿,像一颗营养不良的海胆。 褚蓝撅着嘴从褚辛手里抢过帽子盖回脑袋上,闷闷地说,“我喜欢,我喜欢我就剃了。” 站在他身后的中年女人有些无奈地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看向褚辛。 褚辛大约懂了,只拍拍褚蓝的脑袋,“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聊吧,劳烦杜老师带路了。” 杜老师是这间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专门负责带教褚蓝这个年纪阶段的小孩。同一个年龄层里褚蓝又是性格比较内向的,杜老师带他比带别人更细致一些。 褚辛牵着褚蓝跟在杜老师身后,渐渐地他感觉褚蓝走得一顿一顿,磕磕绊绊,低头一看,发现他原来是走一步一回头,在那里偷偷摸摸地瞅落在最末尾的李盎。 李盎正做着鬼脸逗他。 到了接待室,杜老师去给他们烧水倒茶,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褚蓝抱着褚辛的腿,蹭来蹭去,只是会趁转头的时候偷偷地瞄几眼被晾在一旁的李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