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师父赶到陆家时,青蘅已经昏了过去。
  小药童抱着我送出的诊籍跟在他身后。
  陆闻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父,您快救青蘅。”
  师父看了他一眼。
  “清禾呢?”
  陆闻舟喉头动了动。
  “在西院。”
  师父手中的药箱落在地上。
  小药童转身便往西院跑。
  陆闻舟想拦,师父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她病成那样,你将她一个人关在西院?”
  陆闻舟偏过脸。
  “她没告诉我。”
  “她是大夫。”
  师父的手还在发抖。
  “你每日看她咳血,看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要等她跪下来求你,你才肯信她会死吗?”
  陆闻舟没有说话。
  床上的青蘅又吐出一口血。
  师父压下情绪,替她诊脉。
  片刻后,他掀开她的眼皮,又按了按小腹。
  “不是小产。”
  陆闻舟一怔。
  “什么?”
  “腹中胎儿三个月前便已经死了。”
  师父从青蘅枕下翻出一只药瓶。
  “她一直服药压住胎死后的症状,强留死胎。今日喝下老参,血行过快,才会大出血。”
  陆闻舟看向青蘅。
  “她为何要这样做?”
  师父没有回答,只翻开我送出的诊籍。
  其中一页,记着青蘅近几个月的脉象。
  我早已看出孩子保不住。
  也曾在方子上写过,让她尽快取出死胎。
  可那张方子被撕掉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从青蘅的药箱里搜出来的。
  她早就知道。
  她只是不能失去陆家长孙母亲的身份。
  师父按照我留下的方子施针,两个时辰后,终于保住了青蘅的命。
  她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孩子呢?”
  陆闻舟站在床边。
  “早就死了,是不是?”
  青蘅的眼泪落下来。
  “我不是故意骗你。”
  “大哥不要我,陆家也容不下一个和离妇。我若再没了孩子,还能去哪里?”
  她抓住陆闻舟的衣袖。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陆闻舟低头看着她的手。
  若在昨日,他大概会心疼。
  可此刻,他脑中只有我躺在榻上的样子。
  我也没有地方可去。
  他却亲手将我赶进西院。
  青蘅哭道:“红花的事,我只是想让你多护我一点。”
  陆闻舟抬起头。
  “红花是你放的?”
  青蘅意识到说漏了嘴,脸色骤白。
  “不是。”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疼糊涂了。”
  她仍想拉他。
  陆闻舟第一次避开了她的手。
  此时,师父进门了。
  他红着眼,将一张药方拍在桌上。
  “这是你让她喝的方子?”
  那是我喝了半年的避子药。
  陆闻舟认得上面的字。
  药是他让人买的。
  方子却由青蘅改过。
  师父指着其中两味药。
  “这方子给寻常女子喝,只会损伤身体。可清禾染过瘟疫,肺脉本就弱,这两味药会一点点耗尽她的气血。”
  “她喝了半年,起初咳嗽,后来咳血,最后心肺俱衰。”
  “你拿走的那支老参,是她最后的命。”
  陆闻舟的嘴唇失了血色。
  “青蘅说,这药不会伤她。”
  师父冷笑。
  “所以你信青蘅,不信与你同床六年的妻子。”
  “所以她说自己会死时,你当她在争宠。”
  “什么意思,什么会死?”
  师傅给他一巴掌。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吗?”
  陆闻舟转身跑向西院。
  屋里没有灯。
  他进去时,小药童正跪在榻前哭。
  我的身体已经僵了。
  陆闻舟站在门口,不敢再往前。
  他终于明白。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