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很深?元径竹腹诽,这人还是那么会装。 元径竹确信,高一一班下课期间,有一半的噪声是从应书鸣座位附近传来的,谁过去他都要乐呵呵地聊上两句,且这位凭关系被塞进尖刀班的少爷还热衷于散财,每每有课间活动就要掏腰包请人吃喝,从玻璃瓶汽水到小布丁雪糕一一供应,从塑料袋里拿零食的人越来越多,应书鸣就越买越多。 他也送到过元径竹的面前。 那时高一已经过了大半,元径竹顶着教务处主任儿子的头衔,学成了一朵独来独往的,只能在成绩单的顶头和任课老师的嘴里听见。 应书鸣本来没有勾搭高岭之花的意图,纯属冰棍买多了,再晒两分钟,塑料袋就要滴滴答答化个没停。 “元径竹。”应书鸣大大方方地叫他名字,“吃小布丁吗?” 桥市一中的跑道刚建没半年,泥土的腥味和劣质塑胶混合着,让人恶心得要皱眉。 元径竹就这么一脸恶心地看着他:“我不吃。” 应书鸣还叼着罐可乐,愣了半天。 “你给别人吧。”元径竹皱着眉说完,走了。 有雪糕化开的液体滴下来,黏黏稠稠地在地上染了个印子。 应书鸣看着对方的背影,干巴巴地说:“不吃算了。” 元径竹大概没听见,天气是五月正要热的时候,他还穿着长袖的校服,袖口整齐地挽起来,仿佛刚刚没有参与过八百米项目。 “别介意,他就这样。” 应书鸣转过身,是和元径竹同桌了大半年的另一个教师子女,名字也有点特别,叫宿陈。 宿陈有点典型书呆子的形象,相比元径竹更像个所谓的好学生,但总和应书鸣考到差不多的名词。 他掀开应书鸣手里的塑料袋,翻了个雪糕撕开了。 “他不吃冰的。” 应书鸣说不上来究竟是元径竹不爱说话,还是宿陈更寡言,但从那天起,他算是跟宿陈熟了起来。 元径竹感觉到周围变吵是在期末,平时井水不犯河水的同桌忽然话多起来,始作俑者是那个从军训开始就很跳的男生。 “所以你报什么?”应书鸣手里拿着文理分科的回执单,反坐在宿陈面前的座位上。 “应该还是理科吧?”宿陈推了下眼镜。 “你不是想学文?”应书鸣声音大些,很随意地用手里的纸条扇风。 元径竹忍不住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妈肯定不让。”宿陈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有点低落。 应书鸣的惋惜也是轻飘飘的:“这样子吗?诶?元径竹你学什么啊?”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垂着眼的人再度抬头,还是面无表情。 “呃,肯定是学理啊!”宿陈心虚地替他回答,“他是竞赛生。” 应书鸣在这方面一向没有消息:“哈?什么竞赛?” “物理。”元径竹忽然开口。 六月的温度已经高得不行,他一开口,气氛更冷了一点。 应书鸣很意外,没想过元径竹会接他的话,歪着脑袋看他桌面上的书,字是反的,但他还是看明白了,是从某市的物理竞赛模拟题,正好到大题的部分,题目只有一行,下面留了大片空白。 “利用已有的物理定律推导黑洞的宏观性质?”应书鸣一字一句念完,“什么意思?” 元径竹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发了会呆,顺手把厚重的书合上,露出拒绝沟通的样子。 “我也不懂。”宿陈摊开手,忍不住提醒他:“你把回执收好吧,就这么拿着,一会丢了怎么办?” 应书鸣没什么所谓:“丢了就再要一个,而且文理对我没差,都半桶水。” 元径竹见过年级四十几名的成绩栏,觉得他还算有自知之明。 铃声响了,盖过了教室里的嘈杂。 “我回去了,拜拜。”应书鸣扬起手里的纸条,不知道跟谁说的。 02:第一不顺眼(3) 到这里,元径竹对于这个总是很吵闹的应书鸣有了大概印象,跟跟谁都自来熟,阔少做派,对什么事都很随意,但脾气挺好,起码在高一一班还算是个字面意义上的乖学生。 这人在校外也是个高分贝污染源,走街串巷都要大声说话,迄今没被校外的小流氓找麻烦也是个奇迹。 然后他就发现了应书鸣偷偷补课的秘密。 一中正门的左手边有个路口,中间是棵几百年的榕树,环岛四个出口去往桥市的四个城区,第二个口去往教工宿舍所在的小区,期间经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商业街。 临近期末考,元径竹一星期偶遇了他三次,每回都在商业街隐蔽的楼梯口消失,隔了没几分钟,隔壁班的生物老师也鬼鬼祟祟地上楼了。 桥市一中没有明令禁止在校老师补课,但元径竹总觉得有点怪,又觉得应书鸣大概找到了喜欢的学科。 周五傍晚,夕阳到七点都没落干净,元径竹站在街边思考了一会,觉得应书鸣的生物成绩没有急迫到必须考前突击的程度。 他仰着脸,看了会紧闭的窗户,往楼梯口去了。 二楼往三楼的路已经封死,只有最左侧是个活动的塑料门,元径竹拉开门,里面热火朝天的动静涌了过来。 两个长条桌,拼成了几台电脑,大部分都在联网游戏里激战着,角落里有个看动画片啃薯片的应书鸣,戴着大耳机,表情入神,完全没听见开门声。 简陋的前台里坐着隔壁班的生物老师,显然也认出他了,像个被掐着脖子的鹅,咏鹅半天才说出话来:“元径竹?” 应书鸣摘了耳机,吃惊地看着不远的人。 元径竹觉得自己的推理能力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脸色冷淡地环视了不足百平的小黑网吧,干脆地出了门。 他脑子还在嗡嗡地响,有人从滑动的塑料门后追了出来。 “元径竹!”应书鸣在半层楼上喊他,看上去很紧张,手抓着不干不净的扶手。 元径竹停下来,脸上没什么想法,静静地看他,下巴扬起来一点。 应书鸣追到他跟前:“元径竹。” “叫我干什么?”元径竹冷冷地反问,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应书鸣竟然从中感受到了某种蔑视。 “你不会跟你妈说吧?”他忐忑地问,“其实你说我没事,别说他们。” 元径竹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望了眼塑料门口藏着的作案团伙,一群没把期末考当回事的一中学生,还有个公然开黑网吧的生物老师。 “凭什么?”元径竹问,转身要走。 应书鸣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得没错。 “诶,你不要冲动,我们以后不会了。”他跟在元径竹屁股后面,穿过半条商业街,“你听我解释,我们是有难言之隐的。” 元径竹顿住,身后的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去网吧还有难言之隐?”元径竹讥讽他。 应书鸣不以为意,趁机拽他的校服袖子,拉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活不松手了。 “你等一下,我慢慢跟你解释。”应书鸣东张西望,把他拉进了一家饮料店。 他捧了个台式珍珠奶茶跟元径竹求情:“我们一人只玩两个小时,老黄也不让他们抽烟,你不要告诉你你妈妈了,好吗?” 元径竹不为所动,任由杯壁上的水滴落下。 “帮帮忙嘛。”应书鸣坚持地举着,“老黄他老婆下岗了,补贴家用的,你不要这么绝情。” 言下之意,绝情的另有其人,正是让一中学子闻风丧胆的教导处主任,高岭之花的灌溉者林斯语。 元径竹看了他一会,接过奶茶。 “你看的什么?” 应书鸣啊了声,有点莫名其妙:“蜡笔小新。” 元径竹喝了口,甜得发齁:“幼稚。” “剧场版。”应书鸣强调,不知从哪里给自己变出杯可乐。 生物黄的小黑网吧还是被查封了。 期末考已经结束了,应书鸣随大流填了个理科,按高一的历史成绩记录,还能留在尖刀班里。 大名鼎鼎的林主任莅临高一一班,想要找到曾经光顾过老黄网吧的人。 林斯语并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说话虽然严肃但很温和。 她在三条过道里兜了一圈,郑重地确认:“我再问一遍,有人去过南街的网吧吗?” 应书鸣被她震慑了,条件反射地偷看元径竹。 这种行为无异于某种暗示,林斯语从他扭头往后排看的大动作里找到了目标。 即便不太相信,她还是上前问了句:“元径竹?” “没有。”元径竹语气平平,宿陈在他旁边坐着,紧张得抬不起头来。 林斯语和他保持着师生距离,绕到了应书鸣身前。 这个学生倒不算调皮,只是有时活跃得过头,她想了一会才记起对方的名字:“应书鸣,你有去过吗?看到同学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