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径竹视线还在密密麻麻的字上面:“去旅游了。”  “啊?”应书鸣吃惊,“怎么不邀我们?”  元径竹低头,不太高兴:“你想去啊?”  “一直在桥市也很无聊啊。”  “那你跟他去玩吧。”元径竹阴阳怪气地说。  应书鸣很无辜:“我们可以一起嘛。”  圆珠笔划了一道利落的线,宛如一把小刀把书页给裁开,  过了一会,元径竹才开口:“我想只跟你待在一起。”  躺在他身上动手动脚的人停了下来,偷偷撇嘴,心里有点软。  “不要报这个。”讨论了好几天无果,应书鸣有点急了,痛饮一口珍珠奶茶,坚定地拒绝。  元径竹标了两个专业:“就这个。”  “太远了!”应书鸣抗议,“两百多公里!”  元径竹叹了口气:“这不远。”  “那我报医大!”应书鸣说得没什么底气,对自己的成绩还有基本的认知:“可以吧?”  元径竹有点无奈:“你真的想学医吗?”  应书鸣抿嘴,倒在他身上,不吭声了。  “而且学这个很辛苦。”元径竹语气认真,“我听上一届的学长说过,有人累得回去复读重考。”  “哦。”应书鸣也叹气,“哎,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要是我好好读书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海市了!”  元径竹嘴角勾着:“是啊。”  “那怎么办?”应书鸣苦恼地问。  元径竹收起笑,抽出那张写满了学校的打印纸,严肃起来:“楚大。”  “学什么?”应书鸣撑着他的肩,终于开始认真阅读上面的字。  元径竹斟酌了半天,才开口:“市场营销,工商管理,或者英语。”  “好。”应书鸣拿出手机记录代码。  “你怎么不问原因?”元径竹抬手掐他的脸。  应书鸣很配合:“为什么呢?”  “你对理科一点兴趣都没有,不如学个万用的,万一你爸想让你继承家业,如果打算出国,学英语也可以。”元径竹说得客观而冷静。  应书鸣打断他:“我不出国。”  元径竹目光变得很深,好像透过他看得很远:“如果你毕业后想出国,我可以跟你一起。”  “啊?”  元径竹笑了下,难得的意气风发:“你不信啊?”  “我信啊!你想做什么肯定会做到!”应书鸣还有点吃惊,“只是你想得好远。”  元径竹摸摸他的头发,又掐了一下脸蛋。  应书鸣不觉得痛,朝着他傻笑。  “因为领养小猪需要长远的计划。”元径竹说得一本正经。  “好吧。”应书鸣把纸折好,塞进短裤的口袋里。  元径竹问他:“所以选哪个?”  “都可以,随便填一个。”应书鸣在小包厢的土豆沙发上打了个滚。  06:吝啬鬼(2)  餐厅的玻璃上印着大红的喜字,元径竹拉开门,旁边的电子招财猫突然开口:“欢迎光临。”  他抵着门,示意应书鸣先出去。  “书鸣?”收银台做成了砂锅的形状,后面冒出个头发白了一半的女人,“来了怎么没打招呼?”  应书鸣有点潦草地应她:“来吃饭。”  元径竹觉得眼熟,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认识谁。  “今天没喝酒啊?”老板缩了回去,只有声音不见人,“下次过来我请你哦。”  应书鸣脑子有点乱,敷衍地嗯了声,低头出门。  从餐厅走去海大大约二十分钟,沿途是三十年房龄的居民楼,隔一段距离就有个故障的路灯。  元径竹在他身侧,想了一会。  “你经常喝酒?”他平和地问。  应书鸣停下来,踩着地上的影子:“不怎么喝,只是有时候在这里吃饭会喝啤酒。”  元径竹也停下来,正好站在一束散开的光里。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应书鸣的解释带着点无措,“我没有不好的习惯,也不会一次喝太多酒,喝酒也不是因为你,或者什么别的事。”  他毫无逻辑地说了一通,对上元径竹阴沉的脸,眼里带着点讥讽的意思。  “我没那么自恋。”他听见元径竹声音里漫无边际的冷,“你当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会因为我?”  西服袖口下的运动手表尖锐地嘀了几声,提示心率异常。  接触到酒精这个东西时,他们都还未满十八岁。  元径竹的升学宴办得有些夸张,桥市好几家老牌的酒楼找上门来,让林斯语去自家场地,酒水八折菜品免单,主要是赚个吆喝,沾点小状元的运势。  林主任向来只跟学校打交道,聊不过混江湖的酒水营销,风风火火开了二十几桌,现有赞助一中的所有企业家都到场了,按资论辈给元径竹发奖励金。  他像个人形存钱罐,在本该是新人宣誓的地方傻站了半个小时。  元径竹见应洪波还有点忐忑,站得很直,被拍了拍的一边肩膀僵着。  对方看起来很和善,跟应书鸣不算太像,笑起来眼睛的轮廓有点相似。  应洪波没给他发红包,塞了根小金条过来,上面印着展翅高飞。  元径竹只觉得那是个炸弹,一回头,看见应书鸣在同学那桌偷看,捂着脸还露出卧蚕。  “这孩子太优秀了。”应洪波略过他,跟林斯语寒暄。  林斯语笑得很得体:“哪里哪里,真的是很感谢应总的鼓励。”  “我们平时也不在家,径竹照顾书鸣很多,我们感谢才对。”应洪波跟她握了手,猛地转头,才发现元径竹比自家儿子高了不少,“林老师是怎么培养孩子的,确实是德智体美劳样样都优秀。”  “没有没有,其实都是靠他自己,径竹自己规划得多点。”林斯语说的算是实话。  元径竹一脸局促的微笑,没有跟任何人交流,后来还是喝了点酒,具体是什么酒他忘了,只觉得难喝。  应书鸣偷偷摸摸地把人带回家,锁进了房间。  元径竹迟来地晕眩着,坐在书桌边愣神,听着应书鸣的热评介绍:“这个电话就是以前我们还打电话的时候用的。”  元径竹视线跟着他,脸红得可怕。  “这是你之前送我的作业,不过没做完。”应书鸣说了一会,凑到他眼前,“竹子,你晕吗?”  元径竹艰难地吐字:“晕。”  应书鸣表情微微变了,有点难受的样子:“那你躺一下?”  元径竹用力呼了口气:“好。”  床很柔软,被单带着干燥的滑,应书鸣慌张地开冷气、倒热水,试图照顾人的样子有点笨拙。  他折腾了一通,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元径竹睡觉。  天色是接近于真空和无那样的黑。  应书鸣开了盏小夜灯,坐在地上,缓慢地呼吸。  元径竹还闭着眼,好像在说梦话:“你爸妈呢?”  应书鸣愣了:“他们出差了,今天都没回家,专门去喝你的酒。”  元径竹眼睛被酒精催得滚烫,睁不开来。  应书鸣缩成团趴在他身边,占着很小的位置:“……怎么让小孩子喝酒。”  他听见元径竹轻笑了一声。  “小猪。”元径竹声音有点哑,说得很累。  应书鸣紧张兮兮地靠过去:“怎么了,是想吐吗?”  元径竹停了一会:“小猪,亲我一下。”  夜晚的时间进入了微妙的频道,应书鸣感觉心脏又在猛跳,屏着呼吸靠过去。  元径竹有点急促的鼻息落在耳边,带着点热意。  他很听话,轻手轻脚地靠近,碰着元径竹的下唇,微微尝到了一点不知名的酒味。  苦的。  “不是吗?”元径竹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看不清表情,“做什么决定都挺随便的。”  应书鸣有点迟钝地想,也许五年没见,元径竹真的长高了点。  “也还好吧。”他故作轻松,想缓和气氛。  元径竹睨他一眼,完全不想陪他装模作样。  总有停得不太规范的单车,横亘在本来就很窄的人行道上。  应书鸣侧着身子躲开,听见元径竹的衣服擦在围挡和墙上的动静。  “你当时研究了很久。”他轻声说,“也不是随便选的。”  元径竹绕过一辆看起来几乎快散架的共享单车,语气漠然:“是啊,我多管闲事。”  应书鸣停了半秒,声音更小了,好像不太确定:“没有,应该感谢你。”  元径竹冷冷地笑了下。  “不用谢,反正你根本也不需要,不是想去哪就去哪?当时觉得很可笑吧?”他把当时咬得很重,丢了回去。  应书鸣垂着头,有点喘不过气:“元径竹。”  前方的人停下来,转身看过来,后头是昏黄路灯下杂乱无章的、花花绿绿的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