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伽城那次。”他说得艰难,声音有点哑,“我们不是说好了,以后如果再见就是普通朋友,不说这些了吗?”  “那是你说的。”  应书鸣带着点鼻音:“那你不是答应了吗?”  元径竹没有立刻回答,面无表情地看他。  “我们说好了,再见的话,要好好说话,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应书鸣盯着路边损耗严重的盲道砖,无力地提醒他。  元径竹的脸色终于变了,阴沉沉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带着压抑着的怒火,话说得很慢:“你想提就提,不想听就让我闭嘴,应书鸣,你怎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应书鸣咬着嘴,不接话。  “你想到我了就来招惹我,不想要了就一脚踹开,你当我是什么人?”元径竹慢慢逼近,垂着的眼里有一点血丝,“你说再见就再见,你以为我想跟你再见吗?”  应书鸣脸色空白,看着他的眼睛。  身体里不同的情绪冲撞着,羞愧和伤感洗刷掉了不真实的的、重逢的雀跃。  “对不起。”  元径竹的愤怒有点狼狈地消退了,松开攥紧的拳头,接着在长久的、沉默的对峙里听到了车水马的动静,差不多十年以前,海大附近还没有这么热闹,根本听不见鸣笛。  可能真的是什么都不一样了,他想。  应书鸣处理问题还是毫无诚意,吵到一半就道了个歉,站在原地不动,低着头等候发落。  元径竹等了很久,没再得到什么。  “算了。”他哑着声,往后退了一步,“不想去了,你回去吧。”  应书鸣没抬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重复了一遍:“对不起啊。”  元径竹有点绝望地看他,没说话。  没什么耐心的车尾灯来往闪烁,扫过路边面对面站着的人,留下一层朦胧的、红色的光。  “我走了。”他没再等应书鸣说07:好梦  “你在跑哪去了?”黄薏在语音里很诧异。  应书鸣戴着耳机,声音有点远:“今天复查,在医院,怎么了?”  黄薏哦了下:“我在出版社这,算了没事,我来找你吧。”  海市的冬初露马脚,空气里有湿润的冷意,应书鸣在候诊区等了半小时,黄薏还没到,护士先喊了他的名字。  这间公立医院经济实惠,睡眠科的医生都很好心,常常倒贴一些咨询服务,因故生意也好得不行。  应书鸣偶尔会等上一两个小时,忍不住在长椅上打瞌睡,带着哈欠进去,看诊的医生就开他玩笑:“你这睡眠也没问题啊。”  他刚坐下来,熟悉的医生就咦了声,大量着应书鸣的脸色:“最近睡得挺好的啊?”  应书鸣不知道算不算:“还好?”  “那就好好睡。”医生欣慰地笑了,“我还是那个建议,没有影响到生活,就不要吃药了,今天晚上方便做个监测?”  “好的。”应书鸣点头。  医生噼里啪啦地打了一会字,给他约过夜监测的房间:“你自己有感觉出来更具体的方向吗?比如什么情况下会睡不着,什么情况下容易醒?”  应书鸣想了想:“其实最近困了都能睡着,但是听到响声就会醒。”  “什么样的响声?”医生把手放回键盘上,准备记录什么,“有多响?”  应书鸣回忆了一会:“风大的时候窗户响的声音,还有小区外面树上野果掉下来的声音。”  医生点点头:“还做梦吗?”  应书鸣含糊地嗯了一声。  “都做什么类型的梦?”医生仔细地问了下去,“跟现实有关吗?有没有暴力或者尖叫之类的内容?”  “没有。”应书鸣平和地回答。  “那你都梦见什么呢?”  诊室里静了一会,没人说话,没有键盘苟延残喘的记录声。  隔了一会,医生又说:“那我跟你说一下声音的原因,大概还是焦虑的问题,最近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应书鸣停了会:“没有。”  “其实也是行为调整就可以。”医生敲了会字,“听到声音就醒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你睡觉前可以给自己一点暗示,那些声音就只是声音,不是危险源,你不用害怕,或者平时可以听一些白噪音入睡。”  “好的。”应书鸣有些走神,“谢谢医生。”  “不客气。”  黄薏在候诊区里看视频,屏幕很亮,上面的人很熟悉,她扬起手机,跟他挥挥手。  应书鸣有点勉强地笑了下,没看手机。  “好点了吗?”黄薏关了视频。  “好点了。”应书鸣问,“找我有事?”  黄薏摘了眼镜,随手把马尾团起来:“你别紧张,我就找你吃个饭。”  应书鸣否认:“我没紧张。”  黄薏看他一眼:“主要是确认下你还活着,那谁,你们见到了吗?”  “什么谁?”应书鸣装傻。  她抬手,把手机里的视频点开,正好是元径竹的声音。  “……”应书鸣有点无语。  黄薏皮笑肉不笑:“什么情况,你最好早点跟我说,不然我还带你去相亲。”  应书鸣不可置信:“喂!”  “这批更优质点。”黄薏拐了个话题。  “见到了。”应书鸣诚实地回答。  黄薏很怀疑地看他:“是指现实中见到吧?是二零二二年在现实中见到了,不是指看了我们社的采访视频或者是做梦梦到的吧?”  应书鸣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饭吃得很快,应书鸣着急要回医院。  黄薏感觉椅子还没坐热,让服务员把桌上的菜全打包了,一脸无可奈何:“你就瞒吧,憋死你。”  应书鸣像没听见,去收银台买单。  黄薏大包小包地出来,忍不住叫他:“书鸣。”  “怎么了?”  “你没感觉吗?你最近心情很好。”黄薏认真地说。  应书鸣有点茫然:“有吗?”  “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你心情这么好,你和他是不是要好了?”黄薏压低声音,“是吗?”  “不是。”  应书鸣脸色赧然,不太好意思地说:“见到的时候又吵了一架,被骂了,感觉以后可能会见不到了。”  黄薏复杂地看他:“什么意思?这么久没见,吵了一架你就开心成这样?”  “有点吧。”应书鸣笑了下。  黄薏觉得诡异:“你这种行为和心理非常不健康,急需问问医生怎么办。”  应书鸣指着街对面的医院:“我现在就去。”  “我严肃跟你说。”黄薏差点想骂人,“既然有机会能见到,还是好好聊聊,说开了比较好。”  应书鸣在斑马线前停了,对面的红灯均匀地减少秒数。  “其实都说开了,很早就说开了。”他轻声解释,“也不知道说什么,感觉他骂我一顿反而好点。”  黄薏看着他:“你真是完了。”  “不过他应该要走了。”应书鸣声音更轻了,“我感觉。”  通行的信号灯似乎闪得更慢一点。  “你回去吧。”应书鸣指着她手里的东西,“你是出差还是?”  “我一会就去高铁站了。”黄薏跟他一块过了马路,“你好好睡觉吧。”  虽然名为监测,但几乎没有不适的感觉,所以被应书鸣称为睡觉。  进房间前,护士例行公事地问:“中午没睡吧?没喝咖啡和茶?”  “都没有。”  护士刷刷撕了个东西,系在他手上:“稍等一下,一会好了叫你。”  “谢谢。”  旁边值班的医生大概见过应书鸣,打了个招呼:“好久没见你,还睡不着啊?”  应书鸣摸着手上的纸条:“还好。”  “现在都是年轻人。”值班医生感慨,“都焦虑,都睡不着,我们二三十岁那会那会,到家倒头就睡,周末能睡一轮。”  “我累的时候也睡到下午。”应书鸣笑了笑。  值班的医生不服气:“你现在能睡十二个小时?”  应书鸣歪头回忆:“现在一口气睡不了。”  “以前可以?”对方来了点兴趣,“你以前最长睡过多久?一点儿都没醒的那种。”  一些不太清晰的记忆涌了上来,应书鸣顿了顿,还是回答:“我上大学的时候在火车上睡了十四个小时。”  “我的妈呀,睡这么久也不好。”  护士在一旁叫人,打断了嗜睡攀比大会:“应书鸣,过来吧!”  高速列车还没面世以前,从桥市到海市要坐二十一个半小时的火车。  应书鸣对比了两个人的通知书,伤心地发现元径竹比他早开学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