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你?”元径竹又说,隔了五分钟打了个电话,正好打在了免打扰上。  快要六点半的时候,他又说:“集合了,手机得关机了。”  应书鸣后悔得要在床上吐血,从被窝里爬出来,被十六度的空调激得全身都是冷汗。  他沿着海大的围墙走了四十分钟,每次抬头就看见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运行的监控,急得差点中暑,然后就发现了那个明显是被人为破坏的洞。  应书鸣没什么犹豫地钻了进来,循着口号声,盲目地找操场。  他经过一个人工池,在茂密的柳树下找一座桥,想要去对面。  “这位同学?”有人在身后喊。  应书鸣背后的寒毛都立起来,做贼心虚地站着,不敢回头。  “你是新生吗?”说话的女生绕到他面前,圆脸短发,还带着稚气,看起来很年轻,“怎么没有穿军训服?”  应书鸣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力很深:“起太迟了,忘了。”  “你哪个学院的啊?”她又问,“哪个系的?哪一连的?”  “呃。”应书鸣憋不出来了。  对方上下扫视了一会,微妙地笑了:“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应书鸣有点诧异。  “这会只有大一的,都在军训,你衣服都没有。”她毫不留情地揭穿应书鸣,“你是来偷偷看女朋友的?”  应书鸣更诧异了,表情都快收不住。  “送女朋友来报到。”对方一脸了然,“异地恋舍不得啊?我见多了。”  “……”应书鸣心里酸了酸,笑得不太好看:“老师,能不能不要赶我出去?”  “哎。”女生像过来人那样感慨,“你看到了就赶快出去哦,一会保安来了会把你叫去派出所的。”  应书鸣赶紧说好,再道了个谢。  水面上起了点风,吹起了许多涟漪,柳枝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他表情有点空,还没想好如何应对这两百公里。  “你找得到吗?”善良而年轻的女老师去而复返,“是不是找不到人在哪?每个学院在的操场不一样的。”  应书鸣从惆怅里抽身:“哦,计算机的。”  女老师眼睛亮了亮:“那是在东操场,学计算机的女生,很厉害哦。”  “是很厉害。”应书鸣一边肯定,一边不太诚实地默认,“谢谢老师。”  风又大了点,有柳叶经受不住,在空中转了几圈,可怜巴巴地落在水里。  所谓的尊享套房的尊享在面积上有所体现。  应书鸣站在门外,诧异地看着比自家房子还大的会客厅,折角沙发大得惊人,远远地摆着,上面孤零零地摆着他平时用的双肩包。  元径竹手搭在门上,眼神里有明确地指令,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应书鸣看见了那道无形的门。  “竹子。”他带着点恳求叫他,“我真的要走了。”  元径竹沉默良久,伪装了很多天的平静彻底坍塌了,脸色像是幽深的海底,阴恻恻地看着他。  他抓着门把手,指节用力得有些泛白,尽量控制着自己,没有碰到应书鸣。  那个破坏他情绪稳定、摧毁他生活规律的人好像更可怜一点,坚决地门外的地毯上立着。  应书鸣声音哑了,听起来快哭了:“你把东西给我吧,我真的要走了。”  元径竹没动,执拗得要把尊享套房的门锁给卸了。  “我不进去了。”应书鸣好像在跟自己说,“不然之前不是白努力了吗?”  元径竹双眼通红,带着点怨,想说早就努力过了,不过他没来得及替自己说什么,应书鸣抢先下了定论。  他发着抖,眼角滚下类似于水珠的东西:“我们这样不就是又重蹈覆辙了吗?”  元径竹回到了晕眩里,铺天盖地的恨意涌了过来,迅速掉调出了一直没有得到解决的问题,甚至在大脑的视觉中心预演了接下来的争吵。  是不是他和应书鸣真的是两种人?是否最早的相遇和在一起只是偶然,所以他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抓住自己,又轻而易举的放开?中间反反复复地相见、挣扎和放弃又算是什么?  “你自己拿。”元径竹冷冷地说,“要不然你就走。”  应书鸣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悬崖的边上。  如果进去,他会坠崖,或者失手把元径竹给推下去;如果走,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坚决,和童话征文、电量耗尽的笔记本电脑都无关。  走廊上迟迟没有人,整个楼层静得像在真空里。  应书鸣摸了摸把脸,手里有点湿。  他做决定不太纠结,干脆地往里走了几步,实木地板踩起来不太一样,有种灰心的踏实。  锁扣灵巧地响了声,门关上了。  应书鸣不太确定地往前走,那个代表了现实生活的背包在吊灯下待着,像个虚影。  他等了几秒,视野里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感应灯在死寂中失效。  落地窗外的江景熠熠发光,缤纷而斑斓。  元径竹走路没有声音,像是阵阴沉沉的风,从后面抱着人好像要把人掐死。  “你还是敢进来的。”他说得很慢,“应书鸣。”  沿着江有一段暖黄色调的景观灯,温柔地在两座桥之间拐了个弯。  应书鸣眼前起了点雾,灯光也模糊起来,疲倦过头的身体叫嚣着,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从喉咙里哭了出声,像濒死的小动物在呜咽。  勒着他胸口和肩膀的手顿住。  元径竹僵在原地,但没松手。  “对不起啊。”应书鸣哭着跟他道歉,声音很轻。  元径竹的喉咙动了下,头和心脏都疼起来,贯穿成狭长的、隐形的伤口。  他想起来了,那个模型还没成熟前,应书鸣早就跟他道过歉了,只是他忘了,或者是他根本不想听到应书鸣的对不起。  在他们最好时,应书鸣也总这样道歉。  09:最好时(1)  室内热了起来,恒温系统稳定地运作,有新的空气不断涌进来。  应书鸣无力辩解,只是站着,好像这样局面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元径竹寻仇般掐了他几分钟,整个人放松下来,没理会应书鸣的道歉,只是蹭着他的颈侧。  人和人停在了时间之中,帧与帧之间。  过了很久,元径竹才觉得被抱着的人暖和起来,不再是记忆里、软件里完全没有温度的样子。  “你当时怎么说的?”他亲了下应书鸣的脖子,话里找不到太多情绪。  这种亲吻更像是带着攻击意味的撕咬。  应书鸣被尖锐的痛感扯了回来,不太明白:“什么?”  元径竹放开他,轻笑了下,有点儿嘲讽的意味。  “竹子。”应书鸣魂不守舍喊他,跟元径竹认定的、应书鸣的小时候非常相似,什么事都没有,就会突然叫他的名字。  他无法控制地心软了一下,觉得不应该逼迫应书鸣到这个地步,不该随手带走他的双肩包。  元径竹默然站着,昏黑中看见应书鸣转过身来,眼里有一点泪水造成的亮。  他产生了某种后悔,但这是不能显露的悔意,一如他无法应对自己的情绪,他也没办法处理对于应书鸣的需求,从很久之前到后来,他们最好的时候,付出和索求的大多是应书鸣。  元径竹有点说不出口,他想要回去,想要一个围着自己打转的应书鸣。  不过这个招惹他的人也许早就忘了。  比如这个人十八岁的生日愿望。  大学的圣诞节和应书鸣在电影里看到的很像,和桥市只有水果摊苹果促销的场景天差地别。  即将成年那段时间,海大和楚大都陷进了红配绿的色彩危机里。  几个舍友早早约好了聚餐,早早地被应书鸣拒绝。  “又去找你表哥?”老三瞪着眼,“你有事没事?不要总缠着人家啊,给你表哥一点空间啊,影响人家谈恋爱怎么办?”  应书鸣带上包好的礼盒,龙卷风般刮走了。  他在宿舍楼下抬手拦车,边在四人的宿舍群里澄清:“我要找他,才不影响我表哥谈恋爱。”  “啥意思?”老三在群里问,“做僚机去了啊?”  楚市不大,有半边都是山,空气格外清新。  应书鸣所在的新校区夹在了大片果园和新建好的火车站之间,从校门口拐到高速通道不过十分钟,再调个头,就能听见火车呼啸而过。  十二月初,高速列车跟着智能手机一块面世,他觉得这也许是对他没有好好读书、不能跟元径竹呆在一起的补偿。  礼物是他和舍友们一同精挑细选出来的围巾,老三形容一看就是文化人戴的,转而又问应书鸣准备追哪个妹妹。  应书鸣狡猾地装傻,顺手买了个鲜艳粉嫩的贺卡,花里胡哨地写了个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