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谁的呼吸,黏稠而缓慢。 元径竹抱着人,发了会呆,呼吸变得平了。 应书鸣挣扎了几下,他就松开手,好像身体的程序卡住了,没有下个动作的计划。 “……不做了吗?”应书鸣闷声说,被兜帽遮了大半。 元径竹撑着身体,坐到了另一侧,没说话。 “那我走了。”应书鸣磨磨蹭蹭地起身,说得有点儿无情,低头去捞地上的包。 元径竹一点波澜都没有,打开落地灯,跟他提要求:“你在这待着吧,明天送你过去。” 应书鸣手顿了下:“不了吧。” “十一点了。”元径竹扫了眼墙上微微发光的时钟,提醒他:“如果你真的要加班,最好快点。” 应书鸣抿着嘴,犹豫了两秒。 他终于有恍然隔世的体会,或者说这几年的时间真的让人和世界都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改变,元径竹竟然能在这种时候收放自如,不再纠结过程和最后的结论,很随意地放过了他。 “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拿?”元径竹问。 应书鸣有些茫然。 “那就是没有。”元径竹撑着下巴,稀松平常地指挥他:“你忙吧。” “哦。”应书鸣默默扯开包,里面的稿件乱成团,如同他乱糟糟的思绪一样倒出来。 他听到元径竹不太明显地啧了声。 某种已经快要消失的习惯和记忆突然响了一下。 应书鸣耷拉着脑袋,等了两秒,元径竹的手已经伸过来,替他把那一摞纸捡起来。 落地灯的光散落在纸上,暖黄色把空气烘得发热。 元径竹强迫症犯了,硬是把页脚都抚平了才递过去:“这是什么?” 应书鸣接过东西,没抬眼看他:“就投稿。” “你说的那个童话故事?”元径竹指了下沙发对面的办公桌,“去那里。” 应书鸣抱着东西过去,没几步路,稿件再次乱了,笔记本掉在桌上,清脆地响了。 “……那你呢?” 元径竹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你先干活吧。” 应书鸣觉得他的安排没什么道理,为什么要在这里加班,加班之后呢,他胡思乱想半天,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拉开凳子坐下,把电脑给摆正了。 他读了两篇几百字的投稿,做了几个批注,忍不住偷偷瞄了眼沙发上的人。 元径竹目光沉沉的,有点游离,像在看他,也像在看别处,以应书鸣过往对他的观察,这种眉头略略拧着的样子,可能是在思考很重要的事。 “看什么?”他眼神突然清明,直直地看应书鸣。 应书鸣抿了抿嘴,默默地把脸藏到了屏幕后,装出认真工作的样子,把鼠标和键盘折腾出忙碌的声音。 他装了两秒,觉得这样子有些,毕竟元径竹不知道他上班都做什么,也不是他的老板,更重要的是,装认真这件事上,他从来没成功骗过元径竹。 “这么多都是童话?”元径竹截断了他没完没了的想法。 应书鸣探出半个头:“是。” 元径竹很意外:“现在还有人会写童话?” “很多啊。”应书鸣点头,声音确定起来,“而且这几年更热门了,只是你不会看到。” 元径竹顺着问:“为什么?” “因为这种东西没有那么热门,也不太赚钱,所以没什么人关注。”应书鸣眼神飘过去,“跟你们人工智能不一样。” 元径竹不咸不淡地应了声。 “而且,你也不怎么看这些吧?你小时候读过的童话书应该都是两百年前的了。”应书鸣松懈了,一直说下去。。 “应书鸣。” 他发现自己得意忘形,眼巴巴地闭嘴了。 “两百年前是什么童话书?”元径竹平淡地问。 应书鸣看着他:“格林童话,全名是格林兄弟为儿童和家庭阅读收集的民间故事。” “所以格林童话是真的?”元径竹有了新的观点。 “也不一定。”应书鸣仔细想了想,“因为都是搜集来的,普通人口述的。” 元径竹看了他一会:“现在很多人爱看童话吗?” “还行吧。”应书鸣含含糊糊,“但是我没有具体数据,你别问我了。” 元径竹神色有点复杂,考虑了半分钟,好像放弃了什么新的问题:“你快点工作吧。” 应书鸣怔了怔,有些许奇妙的体验,以为回到了还在大学的时候。 室内昏沉,只有一盏落地灯,周围没有任何出路,元径竹像个老师那样盯着他,从前盯着他复习,现在盯着他工作。 09:最好时(3) 大一寒假,应书鸣心虚了将近半个月,还是收到了挂科的通知。 应洪波和肖慧灵年前忙得回不了家,在电话里匆匆关心:“那后面怎么办呢?” “就补考。”应书鸣有气无力。 应洪波摸不准:“能考过吗?” “补考应该没问题。”他叹了口气。 “那就补考呗,没事哈,我这边还在外面,回家说。”应洪波安慰他,声音融入了嘈杂的背景,过了会才挂断。 有事啊,爸爸妈妈,他在心里哭嚎。 应书鸣心惊胆战地在客厅玩游戏机,第五关通过,手机和门铃同时响了。 他接起来,元径竹在电话里冷冷地给他下通知:“开门,我到了。” 应书鸣垂着脑袋,慢吞吞地开门,准备受死。 元径竹脸色很臭,提着个沉甸甸的书包。 “哪科?” 应书鸣小声辩解:“就一科线代。” “你还想挂几科?”元径竹反手关了门,掐了下他的脸。 “五十八分!”应书鸣拽着元径竹空着的手,讨好地要抱他:“这都不捞我。” 元径竹严肃起来:“五十八分,你试卷连三十二分都做不出来吗?” 应书鸣撇撇嘴,无话可说。 “复习!”元径竹十分克制地把人从身上剥了下来,“第一节不写完不许吃饭。” “不要啊……” 第一节做了整整一天,应书鸣换个数字就大脑空白一次,中途还是吃了饭,元径竹踩着单车,带他从别墅区的坡顶往下溜。 空气凛冽,应书鸣缩成团,毫不惭愧地用元径竹挡风,两只手塞在他厚外套的口袋里,不太自觉地乱动。 “冷吗?”元径竹没回头,不那么生气了。 应书鸣贴着他:“还好。” “想吃什么?” “台式鸡排饭和猪脚饭。”应书鸣考虑良久。 “哪一个?”元径竹耐心地问。 应书鸣跟刚才解不出题目那样苦恼:“都想吃。” 到了平地,元径竹稍稍加了点速,很大方地答应他:“那都点吧。” 虽然应书鸣光荣挂科,元径竹还是给了他和平时一样点两份餐、两杯饮料的特权。 年底的简餐店没什么人,应书鸣壮志雄心地点了菜:“今天好累,必须大吃一顿。” 元径竹扯了扯嘴角,一脸料到地看应书鸣小鸟啄食般给两份套餐造成了轻微皮肉伤,很不在意地把饭给解决了。 “竹子。”应书鸣摸着肚皮,有点犯困,“你怎么从来都不想吃什么呢?” “你怎么总在想吃什么呢?”元径竹反问。 应书鸣很有底气:“因为好不好吃很重要,必须认真思考。” 元径竹往前探了点,伸手捏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的事认真一点?” 应书鸣被捏得说话很含糊:“我认真了。” 元径竹松开他的脸。 “那你以后能不能认真点菜?”应书鸣脸蛋鼓着,“你都没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感觉都差不多。”元径竹实话实说,“吃什么都可以,不重要。” “哦。”应书鸣坦然接受,咬着冰红茶的吸管,后知后觉地提问:“那什么东西在你这才是重要的?” 元径竹眼神冷酷,似笑非笑:“你说呢?” 指针过了十二点,有朦胧的钟声,被双层玻璃隔得几乎听不见。 海市的中心依旧灯火通明,江面的霓虹明灭跳动,仿佛永远不会有睡眠。 元径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对面,一只腿架在旁边的沙发上,一脸困倦地闭着眼。 应书鸣看看时间,感觉眼睛有点酸,大概跟刚刚莫名哭着跟元径竹争辩有关。 这有什么好哭的?他一边想,一边轻手轻脚地去关落地灯。 啪的一下,室内归于黑暗。 应书鸣适应了半分钟,隐约能看见他仰着脸的轮廓,是意外而喜悦的熟悉。 “好了?”元径竹睁开眼,声音哑着。 应书鸣舌尖有点苦,过了会才解释:“你先休息吧,我回去了。” 沙发在昏暗里被推得无限远,让人感觉不到真实的距离。 他听见一声轻哼,像是嘲笑。